灰烬纪元的第二天,林乐和叶梅儿在晨光中醒来——如果那种从灰色云层后透出的、苍白无力的微光还能被称为晨光的话。
他们蜷缩在客厅的角落,盖着从卧室里拖出来的毯子。林乐先睁开眼,胸口那种灼烧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
叶梅儿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林乐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遥远的嘶鸣声,时断时续,像是某种狩猎后的休憩。城市安静得可怕,没有车流声,没有广播,没有早晨该有的任何喧嚣。死寂像一层厚布,包裹着整个世界。
林乐小心地起身,走到阳台上。栏杆上的抓痕清晰可见,深深嵌入铁质表面,可见昨晚拖拽他父母的东西力量有多大。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楼下那两滩暗色痕迹,而是望向街道。
灰色的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残骸:倒下的路灯,破碎的橱窗,翻倒的汽车。远处有一栋建筑还在冒烟,但那烟也是灰色的,懒洋洋地升向同样灰色的天空。
视野里没有活人。
一只怪物从街角慢悠悠地爬过。它看起来像放大的甲虫,但背上长满了不断蠕动的触须。它没有理会林乐,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缓缓地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林乐?”
叶梅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脸色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棕色——那些银色的微光只有在使用权柄时才会出现。
“你醒了。”林乐转过身,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睡得怎么样?”
“做了很多梦。”叶梅儿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向街道,“都是……不好的梦。”
他们没有再说话。有些现实太沉重,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早餐是从便利店带来的面包和水。面包已经有些发硬,水是常温的,但两人都吃得很珍惜。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谁也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有。
“我们要去找其他人吗?”叶梅儿小声问,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也许……还有别的幸存者。”
林乐思考着这个问题。理智告诉他应该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如果还有救援的话。但看着窗外死寂的城市,等待可能意味着饿死,或者被怪物发现。
“去学校看看。”他终于说,“那里可能有应急物资,而且……也许有老师在组织避难。”
叶梅儿点头:“我们走吧。”
他们收拾好剩下的食物和水,林乐还从家里找出了两把水果刀——聊胜于无的武器。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笑得那么开心,他的头发还是初中时那种刺猬头。沙发上有母亲常坐的凹陷,茶几上还放着父亲昨晚看的报纸。
一切都还在,除了人。
林乐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二楼的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腐烂的气味。林乐示意叶梅儿别往里面看,自己快速瞥了一眼——
客厅地板上有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但没有尸体。
他们加快脚步,冲出单元楼。
街道比昨天更安静了。那些残骸还在,但怪物的数量似乎少了一些,或者只是分散到了别处。林乐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尽量避开主干道。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死亡痕迹:一扇被撞破的商店门,里面的货架被洗劫一空;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车窗上布满干涸的血手印;一具被啃食得只剩骨架的尸体,衣服碎片还挂在上面,看得出是校服。
叶梅儿紧紧抓住林乐的手臂,指关节发白。林乐强迫自己直视这些景象,强迫自己记住——这就是现在的世界。软弱和逃避都会死。
十五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学校的围墙。
晨光高中的大门紧闭,但旁边的小门虚掩着。往常这时候,校园里应该充满了学生的喧闹声,但现在,只有风吹过操场的沙沙声。
“有人吗?”林乐小声喊道。
没有回应。
他们推门进去。操场空旷得可怕,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旗杆上的国旗无力地垂落。主教学楼的一扇窗户破了,玻璃碎片洒在下面的花坛里。
“先去体育馆。”林乐说,“那里是应急避难所,可能有人。”
他们穿过操场,脚步在灰色的草坪上几乎无声。体育馆的门锁着,但旁边的一扇小窗被打破了。林乐先爬进去,然后伸手把叶梅儿拉进来。
体育馆里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些光。篮球场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书包,水瓶,甚至还有几双跑掉的鞋子。看台上空无一人。
“看来没人。”叶梅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林乐皱起眉头。他走到器材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也空荡荡的。应急物资箱被打开了,里面的绷带和消毒水撒了一地,但食物和水都不见了。
“有人来过,拿走了物资。”他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像是有人在移动什么东西。
林乐示意叶梅儿别出声,自己拔出水果刀,小心翼翼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叶梅儿跟在他身后,眼睛又开始泛起银色的微光。
楼梯拐角处,林乐看到了血迹。
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在灰色的地板上呈现出暗红色。血迹断断续续,通向二楼走廊深处。
他们沿着血迹走。走廊两侧是更衣室和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着。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阳光,像是手电筒的光。
林乐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小的体操器材室,墙上挂着吊环和平衡木。角落里,三个人蜷缩在一起。
一个男生,两个女生,都穿着晨光高中的校服。男生抱着腿坐着,右臂上有明显的伤口,还在渗血。两个女生紧紧靠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
他们看到林乐和叶梅儿时,同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别……别过来!”其中一个女生尖叫道,抓起地上的一块碎木头对准他们。
“我们也是学生。”林乐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晨光高中高三二班,林乐。这是叶梅儿,三班的。”
男生仔细看了看他们,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我认识你们。篮球赛的时候,你是替补后卫。”
林乐点头:“对。你们受伤了?”
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昨天逃跑的时候被划伤的。不是很深,但一直在流血。”
叶梅儿从包里翻出从家里带来的绷带:“我帮你包扎。”
男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叶梅儿走过去,小心地清理伤口,然后用绷带包扎。林乐注意到那两个女生一直警惕地盯着他们,像受惊的小动物。
“这里只有你们三个?”林乐问。
“还有王老师。”另一个女生小声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今天早上……他出去找食物,再也没回来。”
林乐心中一沉:“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
如果只是找食物,两个小时还没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但他没说出口。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男生问,叶梅儿已经包扎好了他的伤口。
“很糟。”林乐诚实地回答,“怪物到处都是,幸存者很少。我们来的路上,没看到活人。”
两个女生又哭了起来,声音压抑而绝望。
“我叫张浩然。”男生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李薇和周小雨。我们昨天躲在这里,本来有七个人,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们有食物吗?”李薇突然问,眼神里带着急切,“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乐和叶梅儿对视一眼。他们带来的食物也不多,但——
“我们有一些。”叶梅儿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面包,分给三人,“不多,但可以先垫垫。”
三个孩子几乎是抢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张浩然稍微克制一些,但也能看出他很饿。
“谢谢。”吃完后,张浩然低声说,“我们还以为……以为没人会来了。”
“学校没有组织避难吗?”叶梅儿问。
“昨天上午,广播说所有人去体育馆集合。”周小雨小声说,“我们来了,但人越来越多,食物和水很快就没了。下午的时候……怪物从操场那边过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大家开始跑,乱成一团。王老师带我们躲到这里,但路上……路上有好多人被……”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膝盖,肩膀不停地抖动。
林乐沉默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恐慌的人群,追赶的怪物,尖叫和鲜血。这些昨天还是普通高中生的孩子,一夜之间面对这种地狱。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说,“食物和水都不够,而且如果怪物找到这里——”
“那我们能去哪?”李薇激动地打断他,“外面全是那些东西!出去就是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林乐平静地说,“只是死得慢一点。”
张浩然看着他:“你有计划?”
“没有。”林乐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等死不是选择。我们需要去找更多的幸存者,找食物,找安全的地方——或者至少,找一条活下去的路。”
“你说得轻松。”李薇冷笑,“你怎么知道去哪里找?你怎么知道哪里安全?”
林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但叶梅儿开口了:“我不知道哪里安全。但我知道,留在这里,当最后一点食物吃完,当水喝完,当伤口感染开始发烧——”她看着张浩然的手臂,“那时候我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器材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周小雨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张浩然说:“你们打算去哪里?”
林乐其实也不知道。他只是凭直觉选择了学校,但这里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去广播塔。”他说,“城市北边的那个。如果能启动应急广播,也许能让更多的幸存者知道去哪里集合。”
“广播塔离这里三公里。”张浩然皱眉,“路上全是怪物,我们怎么过去?”
“总会有办法的。”林乐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必须说,“至少,这比在这里等死好。”
李薇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鸣,而是人类的呼喊——惊恐的尖叫,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某种重物拖拽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声音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林乐示意大家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小心地往外看。
走廊里,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是王老师。
他五十多岁,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眼镜歪在一边,脸上全是血。他的一只脚拖在地上,明显受伤了,每跑一步都踉跄一下。
“救……救命……”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全是绝望。
然后林乐看到了追在他身后的东西。
那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怪物。它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粘液,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在移动的过程中伸出触手一样的东西,试图抓住王老师。它的表面布满了眼睛——不是两只,而是几十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只都在转动,盯着猎物。
王老师看到了器材室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来——
但一条触手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摔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他想爬起来,但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臂,他的腰,他的脖子。
“不……不……”王老师挣扎着,手伸向器材室的方向,眼中满是哀求。
林乐握紧了水果刀。他想冲出去,但理智告诉他,那团粘液怪物至少有两米宽,他出去也是送死。
他想动用死亡权柄,但胸口那种空虚感提醒他,昨天使用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那个力量——上次是濒死的本能,现在呢?
“林乐……”叶梅儿在他身后小声说,声音颤抖。
张浩然冲了过来,看到外面的景象,脸色煞白。
王老师还在挣扎,但触手越缠越紧。他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困难。黑色的粘液开始腐蚀他的衣服,接触到的皮肤冒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
“啊——!”他发出最后的惨叫。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触手猛地收紧,林乐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王老师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扯,鲜血喷溅在墙壁和地板上。粘液怪物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开始消化。
消化过程很快。几秒钟后,王老师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些衣物碎片和一副破碎的眼镜。
怪物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转动着,扫视着走廊。其中几只眼睛停在了器材室的门上。
林乐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怪物朝门的方向蠕动了一点。
叶梅儿突然抓住林乐的手臂。她的眼睛又开始泛起银光,但这次,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它在‘看’我们。”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但我可以让它‘看’到别的东西。”
“你会——”
“我必须试试。”
叶梅儿闭上眼睛。银色的光芒从她的瞳孔中流淌出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开,覆盖了她的整个眼睛。林乐看到她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走廊里,那只怪物停下了。
它的眼睛们同时转动,不再盯着器材室的门,而是转向了相反的方向。它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困惑,然后开始朝走廊另一端蠕动,逐渐消失在阴影里。
叶梅儿睁开眼睛,银色光芒迅速消退。她踉跄一步,林乐赶紧扶住她。
“你还好吗?”
“头……很痛。”她虚弱地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它走了。”
张浩然和李薇、周小雨也围了过来。三个孩子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后怕。
“那是什么东西……”周小雨喃喃道。
“不知道。”林乐说,扶着叶梅儿坐下,“但我们现在知道了,学校里也不安全。”
“我们必须离开。”张浩然说,声音坚定了一些,“现在就走。”
李薇这次没有反对。亲眼看到王老师的死,她终于明白,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收拾东西。”林乐说,“只带必需品,轻装上阵。”
五个人快速收拾。林乐和叶梅儿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张浩然他们只有一些从应急物资箱里拿的药品和绷带。周小雨从角落里捡起一个破旧的背包,把东西都装进去。
离开前,林乐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王老师的眼镜碎片还在地上,镜片上沾着血迹。昨天还在课堂上讲物理的老师,今天就变成了怪物腹中的养料。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残忍,直接,毫不留情。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回到体育馆一楼。从破窗爬出去时,林乐特意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怪物的踪迹,至少现在没有。
操场上依旧空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灰色的地面上翻滚。
“广播塔在北边。”林乐说,“我们需要穿过半个城市。”
“路上肯定会遇到怪物。”张浩然说,“怎么办?”
林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遇到小的,尽量避开。遇到大的……”他看了一眼叶梅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们会想办法。”
叶梅儿点点头,虽然脸色还是苍白。
五个人排成一列,林乐打头,张浩然断后,三个女生在中间。他们贴着围墙走,尽量利用阴影和掩体。
刚走到学校后门,林乐突然停下,示意大家蹲下。
街道对面,一群怪物正在分食什么。大约四五只,形态各异,但都是那种扭曲、非自然的造物。它们围成一圈,发出咀嚼和撕裂的声音。
林乐能看到从它们缝隙中露出来的一只手——人类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
他移开视线,示意大家绕路。
他们退回来,从另一条小巷穿出去。这条小巷堆满了垃圾箱,气味难闻,但至少没有怪物。
小巷的尽头是一排商店。大多被洗劫过了,橱窗破碎,货架倒塌。但在最里面的一家药店,门还完好。
“药店!”李薇眼睛一亮,“我们需要药品!”
林乐犹豫了。进入封闭空间很危险,但药品确实很重要,尤其是张浩然还有伤口。
“快速进出。”他做了决定,“我先进去,确认安全后你们再进来。拿抗生素、止痛药、消毒水,其他的不要。”
他轻轻推开药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在死寂的环境里,那声音格外刺耳。
林乐僵住了,等待可能的反应。但店里一片安静。
他走进去。药店不大,左右两排货架,尽头是收银台。货架上大多数药品已经被拿走了,但还剩下一些。地上散落着空盒子和破碎的玻璃瓶。
确认没有危险后,他示意其他人进来。
张浩然直奔抗生素区,李薇和周小雨去找绷带和消毒水。叶梅儿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林乐走到收银台后面,想找找有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抽屉已经被人翻过了,里面空荡荡的。但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枪。
黑色,金属质感,比想象中重。弹匣是满的,旁边还有一盒子弹。
林乐盯着它。他从没碰过真枪,只在电影和游戏里见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有效的自卫手段,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风险。
“林乐?”叶梅儿小声叫他。
他迅速把手枪和子弹塞进背包,然后站起来:“找到了吗?”
“差不多了。”张浩然说,手里拿着几盒药。
“那就走。”
他们快速离开药店,重新回到小巷。刚走几步,林乐就听到了声音——从前面传来的,人类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而且越来越近。
五个人立刻躲到垃圾箱后面。林乐小心地探头看去。
从巷子另一端走来六个人。不是学生,是成年人,有男有女。他们拿着各种武器:铁棍,砍刀,甚至有一把猎枪。他们的衣服脏污不堪,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但眼神锐利,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
一个光头男人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有纹身,肌肉发达。他扫视着巷子,目光锐利得像鹰。
林乐屏住呼吸。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友好相处的类型。
但光头男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出来。”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知道你们在后面。”
林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光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乐身上:“学生?”
“晨光高中的。”林乐说。
“就你们五个?”
林乐点头。
光头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说话了,她大约二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学生能活到现在,运气不错。”
“我们躲在体育馆。”张浩然说。
“体育馆?”光头男人嗤笑一声,“昨天下午那里就被攻破了,死了至少五十个人。你们能逃出来,不只是运气。”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体育馆被攻破了,那其他学生……
“你们要去哪?”光头男人问。
“广播塔。”林乐说,“想启动应急广播。”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年轻女人说:“广播塔昨天就被人占了,是‘黑鼠帮’的人。你们去就是送死。”
“黑鼠帮?”
“一群趁乱打劫的混混。”光头男人说,“有枪,有人,专抢幸存者的物资。广播塔现在是他们的据点。”
林乐的心沉了下去。唯一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破灭了。
“那……你们要去哪?”叶梅儿小心地问。
“去城西的避难所。”年轻女人说,“政府建立的,有军队保护。我们就是要去那里。”
政府。军队。避难所。
这些词在绝望的灰烬中,像火光一样点亮了希望。
“我们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李薇急切地问。
光头男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似乎在权衡。最后他说:“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林乐说。
“第一,服从命令。我让你跑你就跑,让你躲你就躲,别问为什么。”
“第二,自己照顾自己。我们不会把食物分给你们,也不会专门保护你们。跟不上就自己想办法。”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果被咬了,被抓伤了,变成那些东西,我会亲手解决你。明白吗?”
林乐看了看其他人。张浩然点头,李薇和周小雨犹豫了一下,也点头。叶梅儿握住林乐的手,示意她同意。
“我们明白。”林乐说。
“好。”光头男人说,“我叫陈虎。这是刘倩,赵志刚,王大姐,小李,小孙。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们。尽量别拖后腿。”
陈虎的队伍继续前进,林乐他们跟在后面。这群成年人显然更有经验,走路时尽量选择有掩体的路线,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观察四周,交流用手势而不是声音。
走出小巷,他们进入了一条商业街。这里的破坏更严重,几乎每一家店铺都被洗劫过,街道上停着被遗弃的汽车,有的还在冒烟。
陈虎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前方十字路口,三只怪物正在游荡。它们看起来像巨大的蜘蛛,但每条腿的末端都是锋利的骨刃,走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绕路。”陈虎低声说,开始往后退。
但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旁边的建筑里传来。
是人类的尖叫,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所有人都僵住了。陈虎脸色一沉:“别管,继续走。”
“可是有人——”周小雨忍不住说。
“我说了,别管。”陈虎的声音很冷,“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想活命,就别当英雄。”
尖叫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林乐能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喊“救命”,喊“不要”,然后是哭泣和哀求。
叶梅儿握紧了林乐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林乐看着陈虎的背影,又看向传来尖叫的建筑。那是一栋居民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
“林乐,别……”叶梅儿小声说,但她眼中也有挣扎。
尖叫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陈虎冷笑一声:“看到了吗?这就是当英雄的下场。走。”
队伍继续前进,绕开了那个十字路口。林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上溅上了暗色的斑点。
他们穿过了几条街,逐渐接近城市边缘。这里的建筑更稀疏,怪物似乎也少了一些。陈虎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来,示意大家休息。
“在这里休息十分钟。”他说,“喝水,吃东西,保持安静。”
林乐和叶梅儿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剩下的食物和水。张浩然他们也坐过来,几个孩子围成一圈。
“那个陈虎……好冷酷。”李薇小声说。
“但他活下来了。”张浩然说,“而且他的队伍也活下来了。也许……冷酷才是现在活下去必须的。”
林乐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黑色符号若隐若现。死亡权柄,多米尔说这是诅咒,是代价。但如果能救人,如果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
“你在想什么?”叶梅儿问。
“我在想,”林乐低声说,只让她一个人听到,“如果我能控制这个力量,也许就能救更多的人。”
叶梅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多米尔说了,使用那个力量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林乐说,“但如果代价是我一个人承受,能救下其他人,那……”
他没说完,但叶梅儿明白了。她握紧他的手:“我不许你乱来。答应我。”
林乐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他心里知道,在这个世界,承诺往往是最先被打破的东西。
休息时间快结束时,刘倩走了过来。她在林乐面前蹲下,看着他:“你叫林乐?”
“对。”
“你刚才想冲出去救那个人,对吧?”
林乐没有否认。
刘倩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理解。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需要帮助时,也冲出去了。结果差点害死整个队伍。”
她指了指脸上的疤痕:“这就是代价。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善良是奢侈品,我们负担不起。”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
“那就所有人都去死。”陈虎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已经走了过来,“你以为政府为什么建立避难所?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们需要人手,需要劳动力,需要士兵。互助不是出于好心,是出于生存需要。”
他看着这几个学生,眼神复杂:“你们还年轻,还没完全理解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但没关系,你们会学会的——要么学会,要么死。”
远处传来怪物的嘶鸣。陈虎立刻站起来:“时间到了。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出发。林乐跟在后面,脑海中回响着陈虎的话。冷酷才是生存之道,善良是奢侈品。如果这是末日的规则,那他真的要遵守吗?
胸口的灼痛又开始加剧。多米尔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有趣的问题,代行者。你是选择成为‘人’,还是选择成为‘幸存者’?前者会让你痛苦,但后者会让你失去自我。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我想看看,一个普通的人类,在极端的环境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林乐在心中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多米尔笑了,那笑声古老而深沉:“我是死亡,孩子。我从不选择,我只是见证。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会说,真正的力量不是放弃人性,而是在保持人性的同时,做出必要的残酷选择。这很难,非常难。所以大多数人选择简单的那条路:要么当圣人,要么当野兽。”
“哪条路是对的?”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声音消失了。
林乐看着前方的道路。灰色的城市在延伸,废墟在蔓延,怪物在阴影中潜伏。而在这片灰烬中,十一人的小队正在沉默地前进,向着所谓的避难所,向着不确定的未来。
叶梅儿走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眼中有关切。张浩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李薇和周薇薇紧紧靠在一起。陈虎的队伍在前方开路,经验丰富,但也冷漠疏离。
这就是他现在的世界。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那个黑色符号微微发烫。
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要保护身边的人。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队伍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虽然已经干涸。广场对面,就是出城的高速公路入口。
陈虎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观察。
“不对劲。”他低声说,“太安静了。”
确实,整个广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怪物,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刘倩,赵志刚,你们去左边探路。”陈虎指挥道,“小李,小孙,右边。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四个人快速散开,消失在建筑物阴影中。剩下的七个人在广场边缘等待,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林乐注意到广场的地面上有很多奇怪的痕迹: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巨大的爪子犁过;烧焦的黑色斑点;还有……一些金属碎片,反射着暗淡的光。
“这里发生过战斗。”张浩然小声说,“而且规模不小。”
十分钟后,探路的人回来了。刘倩的脸色很难看:“左边有三具尸体,被啃得很干净。看起来是昨天死的。”
赵志刚补充:“我看到了弹壳,很多。还有爆炸的痕迹。”
“右边也是。”小李说,“而且我看到了轮胎印,是军车的轮胎印。”
军车。这意味着军队来过这里,而且发生了战斗。
“继续前进。”陈虎做了决定,“但加倍小心。”
他们开始穿越广场。脚下踩着碎石和玻璃渣,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建筑物窗口、街角、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走到广场中央时,林乐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本能般的预警,像是动物察觉到掠食者时的毛骨悚然。他猛地停下脚步,拉住叶梅儿:“等等。”
几乎同时,陈虎也举起了拳头:“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广场四周的建筑物里,阴影开始蠕动。
不是怪物从里面出来——而是阴影本身在动。它们从窗户里流淌出来,从门洞里蔓延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汇聚到广场上,开始凝聚成形。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
这些怪物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阴影的凝结体,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是人形,时而是兽形,时而只是一团无法名状的黑暗。它们的“眼睛”是两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影魔。”陈虎倒吸一口冷气,“三级孽物。快退!退回原路!”
但已经晚了。
那些影魔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它们的数量至少有二十只,完全包围了广场。
“背靠背!围成一圈!”陈虎吼道,举起了猎枪。
十一人迅速围成一个圈,武器朝外。林乐拔出水果刀,叶梅儿眼中开始泛起银光,张浩然握紧了铁棍,李薇和周薇薇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影魔在距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那些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像是在观察,在评估。
“它们……在等什么?”刘倩紧张地问。
“等我们露出破绽。”陈虎说,声音很稳,但林乐能听出其中的紧张,“影魔有智力,它们会战术。”
其中一只影魔突然动了。它不是冲过来,而是像液体一样融入地面的阴影,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的影子里钻出来——距离他们只有五米。
林乐感到一阵寒意。这些怪物能通过阴影移动,这意味着它们几乎可以从任何方向攻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赵志刚说,“弹药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陈虎反问。
林乐看着那些影魔。它们还在耐心地等待,像蜘蛛等待猎物落入网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叶梅儿,”他低声说,“你的能力,能影响它们吗?”
“我可以试试让它们‘看’到错误的东西。”叶梅儿说,但声音有些不确定,“但它们……它们好像不是用眼睛看的。”
确实,影魔的那些红光更像是装饰,而不是真正的视觉器官。
影魔群开始缓缓收缩包围圈。九米,八米,七米……
“准备战斗!”陈虎吼道。
第一只影魔扑了上来。
它不是奔跑,而是像黑色的箭一样射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陈虎开枪了,猎枪的轰鸣在广场上回荡,但那发子弹只是穿过了影魔的身体,像是穿过烟雾,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影魔撞在了人墙上。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而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接触。林乐感到那只影魔穿过了他的身体——不,不是穿过,是像水渗入海绵一样,有一部分融入了他的身体。
冰冷。刺骨的冰冷。还有某种……饥饿。不是他的饥饿,是影魔的饥饿,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生命、一切光、一切温暖的原始欲望。
他听到了尖叫声。是周薇薇,一只影魔整个包裹住了她,她像溺水一样挣扎,但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放开她!”张浩然挥动铁棍砸向那只影魔,但铁棍直接穿了过去,像打在空气上。
林乐胸口的灼痛突然爆发。那股力量再次苏醒,比上次更强烈,更……渴望。
他抬起手,掌心朝向了包裹周薇薇的那只影魔。
死亡权柄,启动。
这一次,他不再是无意识地使用。他主动呼唤那股力量,引导它,想象着终结,想象着消亡,想象着一切归于虚无。
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那不是光,是光的反面,是吞噬光的存在。它像触手一样伸向那只影魔,接触到影魔身体的瞬间——
影魔发出了声音。
那是林乐第一次听到影魔发出声音——不是嘶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尖啸,像是金属被撕裂,像是灵魂被撕碎。
黑色光芒包裹了影魔。它开始扭曲、收缩、最后……消失了。不是被打散,是被彻底抹除,从存在中擦去。
周薇薇摔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她还活着,但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其他影魔停了下来。它们那些猩红的眼睛全部转向了林乐,第一次显露出了某种情绪——不是恐惧,影魔可能没有恐惧这种情感,但至少是……警惕。
“你……”陈虎盯着林乐,眼中是震惊和怀疑,“你是什么东西?”
林乐没有回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站不稳。叶梅儿扶住他,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也在抖。
影魔群又开始动了。但它们不再缓慢逼近,而是同时扑了上来——所有的目标都是林乐。
“保护他!”陈虎吼道,尽管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林乐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猎枪再次轰鸣,其他人也开始攻击。但物理攻击对影魔几乎无效,只有林乐的死亡权柄能真正伤害它们。
林乐强忍着眩晕,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瞄准了三只同时扑来的影魔。
黑色光芒再次涌出,范围比上次更大。三只影魔在光芒中扭曲、尖啸、消失。
但代价也更大。林乐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像是血液被抽走,像是灵魂被撕裂。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眼前开始发黑。
“林乐!够了!”叶梅儿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影魔还有十几只。它们似乎明白了林乐是最大的威胁,改变了战术——不再直接攻击,而是开始从阴影中穿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发起袭击。
一只影魔从地面的影子里钻出,抓住了小李的腿。小李惨叫一声,那条腿瞬间变得灰白、干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赵志刚想救他,但另一只影魔缠上了他的手臂。
混乱。彻底的混乱。
林乐挣扎着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使用死亡权柄了,再使用一次,他可能会直接死掉。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叶梅儿:“你能让它们……混乱吗?哪怕几秒钟?”
叶梅儿咬着嘴唇,眼中银光暴涨。这一次,光芒没有针对特定的影魔,而是像波纹一样扩散开,覆盖了整个战场。
所有影魔同时僵住了。
它们的动作变得不协调,像是喝醉了酒,开始互相碰撞,甚至攻击同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就是现在!冲出去!”陈虎吼道。
幸存的人扶着伤员,朝缺口冲去。林乐和叶梅儿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警惕。
他们冲出了广场,进入了一条小巷。身后,影魔似乎没有追来,或者被叶梅儿的能力暂时困住了。
跑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声音,陈虎才示意停下。
清点人数。
十一人出发,现在只剩下八人。
小李死了,被影魔吞噬了生命力。王大姐也死了,她在逃跑时摔倒了,被两只影魔追上。还有周薇薇——她还活着,但她的左臂整个变成了灰白色,失去了知觉,像是死了一样挂在肩膀上。
她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浩然想过去安慰她,但被李薇拉住了。李薇摇了摇头,眼中是绝望的理解——周薇薇没救了。在这个世界,重伤就等于死亡。
陈虎走到林乐面前,盯着他:“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乐诚实地回答,他确实不知道那力量的本质。
“你不知道?”陈虎的声音提高了,“你用了那种力量,杀死了三只影魔,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林乐疲惫地说,“它只是……出现了。”
陈虎还想说什么,但刘倩插话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需要找地方过夜。”
她指了指小巷尽头的一栋建筑:“那里看起来像是仓库,可能安全。”
陈虎看了看天色——虽然天空永远是灰色的,但亮度确实在下降。他点了点头:“先去那里。其他的……明天再说。”
仓库的门锁着,但赵志刚用工具撬开了。里面堆满了纸箱,大多是空的,但至少提供了藏身之处。他们检查了整个仓库,确认没有怪物,然后把门重新堵上。
夜幕降临。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八个人各自找了角落坐下,没有人说话。
林乐和叶梅儿靠在一起,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水。林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使用死亡权柄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永久地消耗掉了。
叶梅儿突然小声说:“你的头发。”
“怎么了?”
“有一缕……变白了。”
林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左侧太阳穴附近,确实有一缕头发变成了银白色,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这就是代价。多米尔说过,使用死亡权柄会让他离人性更远。白发是外在的表现,内在呢?他还失去了什么?
仓库另一边,周薇薇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哭泣,不是呻吟,而是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蠕动。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陈虎举起猎枪,慢慢走过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到周薇薇的灰白手臂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但更加粗大,更加扭曲。那些纹路从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膀,向脖子和胸口扩散。
周薇薇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变成了猩红色,和那些影魔一样。
“她……她在变异。”赵志刚的声音颤抖。
周薇薇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陈虎举起了猎枪。
“等等!”张浩然想冲过去,但被李薇死死抱住。
“她已经不是周薇薇了!”李薇哭着说,“你看看她!她已经变了!”
周薇薇——或者说,曾经是周薇薇的东西——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不协调,像是提线木偶。她的眼睛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林乐身上。
她朝他走来,步伐缓慢,但带着一种可怕的决心。
林乐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太虚弱了,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叶梅儿挡在了他面前,眼中银光闪烁,试图影响那个东西。但周薇薇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对不起。”陈虎说。
然后他开枪了。
猎枪的轰鸣在封闭的仓库里格外震耳。周薇薇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涌出。
她倒下了。倒地时,她的眼睛还看着林乐的方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什么?痛苦?解脱?林乐不知道。
仓库重新陷入死寂。
陈虎放下猎枪,坐回角落,脸色阴沉。张浩然抱着头,肩膀在抖动。李薇在无声地哭泣。其他人沉默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绝望。
林乐闭上眼睛。
这就是末日。不只是怪物,不只是废墟,还有人心的崩坏,人性的丧失,还有……同伴的变异和死亡。
多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满意:
“你开始明白了,代行者。死亡不仅仅是终点,也是过程。变异,腐化,失去自我——这些都是死亡的不同形式。而你的权柄,能终结这一切。但代价是,你也在死亡的过程中。”
“我不想再用了。”林乐在心中说。
“但你会用的。”多米尔的声音很平静,“为了保护那个女孩,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答案——你会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它,直到最后一点人性被消磨殆尽。这就是你的命运,林乐。这就是你被选中的原因。”
“那叶梅儿呢?她也会这样吗?”
“诡计的代价不同。”多米尔说,“她会失去真实,分不清谎言和现实,分不清自我和伪装。到最后,她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所有灾厄的力量都是诅咒,代行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中你们——因为只有承受得住诅咒的人,才能使用这份力量。”
林乐睁开眼睛。叶梅儿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但睡梦中眉头依然皱着。他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动作温柔。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要保护她。这是他在这个灰烬世界中,最后的誓言。
窗外,夜色深重。
灰烬纪元的第二天,以更多死亡和更多疑问结束。
而第三天的黎明,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