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乐在血的铁锈味中醒来。
不是隐喻——仓库地面上,昨夜周薇薇倒下的位置,真的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摊黑色粘稠物和血迹混合在一起,在灰色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乐坐起身,感到全身骨头都在呻吟。死亡权柄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严重,他现在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叶梅儿还靠在他肩上熟睡,呼吸很浅。林乐注意到,她眼角下方出现了淡淡的银色纹路,像精细的刺青,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诡计权柄的代价,开始显现了。
仓库另一边,陈虎已经醒了,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猎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其他人还在睡,或者假装在睡。
张浩然突然动了动,睁开眼睛。他第一眼就看向那摊血迹,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脸上一片空白。李薇蜷缩在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抖动。
“醒了就收拾东西。”陈虎头也不抬地说,“半小时后出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昨天晚上的事,好像只是路上摔了一跤那么平常。
林乐轻轻摇醒叶梅儿。她睁开眼睛时,瞳孔里闪过一丝银光,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早。”她声音沙哑。
“早。”林乐递给她半瓶水,“喝点。”
半小时后,七个人站在仓库门口。清点物资:陈虎队伍剩下五个人,加上林乐、叶梅儿、张浩然、李薇。周薇薇不在了,小李和王大姐也不在了。
昨天还有十一个人。
“今天必须到达避难所。”陈虎说,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从这边走,穿过老工业区。虽然路绕一点,但怪物应该比较少。”
“为什么怪物少?”林乐问。
“工业区污染严重,空气里有毒。”刘倩解释道,“那些怪物好像也不喜欢那种环境。”
叶梅儿突然开口:“但它们会变异。如果能在污染区生存下来,可能会变得更危险。”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低下头,小声补充:“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陈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们要快,不在工业区过夜。”
他们出发了。今天的街道比昨天更安静,安静得像坟墓。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走过三个街区后,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边坐着,头垂在胸前,像是在休息。但走近了才发现,他胸口有个大洞,内脏已经不见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血迹,伤口边缘整齐得像是手术切口。
“这不对。”赵志刚蹲下来检查,“伤口太干净了,而且没有挣扎痕迹。”
“可能是在昏迷中被杀的。”刘倩说。
“或者……是被什么特殊的方式杀死的。”林乐补充道。
陈虎示意继续前进:“别管了,赶路要紧。”
但接下来的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奇怪的尸体。有人被吊在路灯上,有人被钉在墙上,还有人被摆成诡异的姿势放在路中间。所有的尸体都有个共同点:伤口整齐,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
“像仪式。”叶梅儿小声说,“有人在……收集尸体。”
“为什么?”李薇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有些问题,知道答案可能更可怕。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工业区边缘。
这里的天空更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像是金属腐蚀和化学品混合的气味。街道两侧是高耸的烟囱和厂房,大多数窗户都碎了,像空洞的眼睛盯着来人。
陈虎选择了一条通往深处的小路。路面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污水。两侧墙上的涂鸦在灰色滤镜下显得格外诡异——褪色的警告标志,模糊的标语,还有……一些新画的符号。
林乐停下脚步,盯着墙上的一个符号。
那是个圆,里面有个倒三角,三角中央有个眼睛。符号是用红色的东西画的,已经干涸发黑,但能看出原本是液体。
“这是血。”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符号。叶梅儿突然抓住林乐的手臂:“我们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我感觉到了……恶意。很多很多恶意,在看着我们。”
陈虎皱眉:“是怪物?”
“不是怪物。”叶梅儿摇头,“是……人。或者曾经是人。”
话音刚落,四周的建筑物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鸣,而是人类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接着,人影开始从阴影中出现。
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眼睛空洞得可怕。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钢管,砍刀,甚至有人拿着自制的手枪。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表情——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虔诚的狂热。他们看着陈虎一行人,就像看着祭品。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多岁,秃顶,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骨头做成的项链。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缩得很小。
“新来的羔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欢迎来到圣域。”
“圣域?”陈虎握紧猎枪,“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洁净者’。”男人张开双臂,“这个世界被污染了,被那些怪物,被那些异变的生物。我们需要净化,需要献祭,需要……回归本源。”
他看向林乐和叶梅儿,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啊……你们不同。你们身上有……光。不对,不是光,是阴影。是权柄的味道。”
林乐心中一紧。这些人知道灾厄和代行者?
“把他们献给圣主!”人群中有人喊道。
“献给圣主!献给圣主!”
呼喊声越来越响,那些人开始逼近。他们的眼神狂热而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控制了一样。
“准备战斗。”陈虎低声说,举起了猎枪。
但叶梅儿突然说:“等等。他们……他们不是自愿的。”
“什么?”
“我能感觉到。”叶梅儿眼中银光闪烁,“他们的意识被……扭曲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植入了思想,被强迫信仰那个‘圣主’。”
那个领头男人笑了:“聪明的女孩。是的,我们是被选中的。圣主赐予我们清醒,赐予我们目标。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我们是最清醒的人!”
他指向林乐:“抓住那个男孩!圣主要他的力量!”
二十多人同时冲了上来。
战斗爆发了。
陈虎开枪了,最前面的一个人胸**开血花,倒地不起。但其他人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冲来。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狂热的攻击欲。
林乐拔出水果刀,挡开一根砸向他的钢管。那人力量大得惊人,震得他手臂发麻。叶梅儿眼中银光暴涨,试图影响他们的感知,但这些人似乎对精神干扰有抗性,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张浩然和李薇背靠背抵挡攻击,但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赵志刚和刘倩在另一边苦战,王虎的小孙已经受伤倒地。
混乱中,林乐看到那个领头男人没有参战,只是站在后方,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做着奇怪的手势。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在施法!”叶梅儿喊道,“阻止他!”
林乐想冲过去,但三个人同时围住了他。他们的配合默契得不正常,像是共享一个意识。林乐勉强挡开攻击,但手臂被砍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血的味道似乎刺激了那些人。他们更加疯狂地攻击,甚至开始不顾自身安危。
陈虎的猎枪没子弹了,他拔出砍刀,砍倒了一个扑向他的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林乐感到绝望。这些人太多了,而且完全不怕死。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胸口的灼痛又开始加剧。多米尔的声音响起:
“需要帮助吗,代行者?”
“代价是什么?”林乐在心中问。
“一次重生。或者……一部分记忆。”
林乐咬紧牙关。他不想用,但——
叶梅儿发出一声惊叫。两个人抓住了她,试图把她拖走。她的眼中银光疯狂闪烁,但那两个人只是晃了晃头,继续拖拽。
“放开她!”林乐吼道。
他做出了决定。
死亡权柄,启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攻击那些人。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然后想象着——不是终结,不是抹杀,而是……静止。
时间停止?不,不可能。但也许,他可以影响生命的流动。
黑色光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扫过整个战场。接触到光芒的人,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像是陷进了粘稠的胶水里。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攻击的姿势停在半空。
只有那个领头男人还能动,但动作也很艰难。他震惊地看着林乐:“你……你怎么能……”
林乐没有回答。他冲过去,一拳打在男人脸上。那一拳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男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施法中断了。
那些被控制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亡,只是失去了意识。二十多人躺了一地,战场突然安静下来。
林乐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这一次的代价更严重——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被抽走了。他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昨天早餐吃了什么,想不起上周数学课的内容,甚至……想不起父亲的脸。
“林乐!”叶梅儿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我……我忘了。”林乐茫然地说,“我忘了一些事情。”
叶梅儿眼中闪过恐慌:“忘了什么?”
“不重要的事。”陈虎走过来,脸色复杂地看着林乐,“先离开这里。那些人随时可能醒。”
他们快速搜刮了那些人的物资——一些食物,水,药品。林乐在领头男人身上找到了一本笔记本,塞进了背包。
七个人(小孙重伤,只能由赵志刚背着)迅速离开了那个区域。他们跑进一栋废弃的厂房,锁上门,才敢停下来休息。
厂房很大,满是锈蚀的机器和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他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开始处理伤口。
林乐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叶梅儿帮他包扎,动作很轻,但眉头一直皱着。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小声问。
“我记得你。”林乐说,“记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更久远的事情……变得模糊了。”
叶梅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包扎,声音更低:“我会帮你记住。无论你忘了什么,我都会帮你记住。”
陈虎走了过来,递给林乐一瓶水:“刚才那是什么?”
“死亡权柄。”林乐这次没有隐瞒,“我被死亡灾厄选中,成了代行者。叶梅儿是诡计灾厄的代行者。”
陈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听说过灾厄的传说。七大灾厄,世界的规则化身。没想到是真的。”
“你知道?”叶梅儿惊讶地问。
“我父亲是民俗学家,研究过这些。”陈虎坐下来,点了根烟——在末日里,烟成了奢侈品,“他说灾厄每隔几百年就会苏醒,带来灾难,但也带来改变。每次都有代行者出现,有的拯救了世界,有的毁灭了世界。”
“那这次呢?”张浩然问,“我们是拯救还是毁灭?”
陈虎看了他一眼:“那要看你们怎么选择。”
厂房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怪物的嘶鸣,而是一种……歌声。
诡异,空灵,没有歌词,只是旋律。那旋律美得让人心碎,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恶。它从远处飘来,穿过厂房的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捂住耳朵!”陈虎喊道,“不要听!”
但已经晚了。
李薇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她站起来,朝厂房门口走去,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李薇!回来!”张浩然想去拉她,但自己也晃了晃头,眼神变得迷茫。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它像是有魔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作用于意识。林乐感到自己的思绪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困意袭来,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沉入那美妙的旋律中。
叶梅儿眼中银光暴涨。她用诡计权柄制造了一个精神屏障,试图隔绝歌声。但歌声太强了,屏障像纸一样被穿透。
“不行……挡不住……”她咬牙说。
林乐再次调动死亡权柄。这一次,他没有大范围使用,而是将力量集中在听觉上——不是屏蔽声音,而是……终结声音。
黑色光芒包裹了他的耳朵。歌声瞬间消失了,不是听不到,是那个频率的声音被彻底抹除。他恢复了清醒。
但其他人已经不行了。
张浩然、李薇、刘倩、赵志刚、小孙——所有人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们的表情平静而幸福,像是要去往极乐世界。
陈虎在挣扎,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但血液的腥味似乎吸引了什么,歌声更近了。
林乐看向叶梅儿:“能干扰歌声的来源吗?”
“太远了……我找不到具体位置。”
“那就干扰所有人!”林乐说,“让他们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到不同的景象!”
叶梅儿闭上眼睛,银光从她身上爆发出来。这一次,她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将力量集中在一点,然后——
爆炸。
精神层面的爆炸。
所有人都感到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炸弹在颅内炸开。歌声被暂时打断了,那些被控制的人摇晃着倒下,抱着头呻吟。
但代价巨大。叶梅儿七窍开始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渗出细细的血丝。她跪倒在地,身体不停地颤抖。
“叶梅儿!”林乐冲过去抱住她。
“我……我没事。”她虚弱地说,但血还在流。
厂房外,歌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军队在行进。透过厂房的破窗户,他们看到外面出现了人影。
不是那些“洁净者”,也不是怪物,而是……普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从四面八方走来,包围了厂房。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但那笑容假得像面具。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长发在灰色的风中飘动。她很美,美得不真实,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深邃的黑。
“找到了。”她开口,声音和刚才的歌声一样空灵,“代行者。”
林乐站起来,挡在叶梅儿身前:“你是谁?”
“我是‘歌唱者’。”女人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是来邀请你们的。圣主想见你们。”
“圣主是什么?”
“一切的源头,净化的终点,新世界的创造者。”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狂热的虔诚,“他会带领我们走向永恒,走向完美。而你们,代行者,你们的权柄对圣主很有用。”
陈虎举起了猎枪——虽然没子弹了,但还能当棍子用:“我们不会跟你走的。”
“哦?”女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小女孩一样天真,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恐怖,“你们有选择吗?”
她轻轻一挥手。
外面那些被控制的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数百人,将厂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眼神依然空洞,但手上都拿着各种武器:菜刀,斧头,甚至有人拿着枪。
“我可以让他们冲进来。”女人说,“你们能杀死多少人?十个?一百个?这些人昨天还是普通人,是父亲,母亲,孩子。你们下得了手吗?”
林乐握紧了拳头。她说得对,他下不了手。这些人不是怪物,是被控制的受害者。
但叶梅儿突然说话了,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你也在害怕。”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叶梅儿扶着墙站起来,擦掉脸上的血,“你在害怕我们。害怕我们的权柄。所以你不敢亲自进来,只能让这些傀儡来威胁我们。”
女人的眼神变得危险:“聪明的女孩。但聪明救不了你们。”
“也许救不了。”叶梅儿说,“但能拖你一起死。”
她眼中银光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针,刺向那个女人。精神攻击,直接作用于意识。
女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她的纯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竟敢——”她怒吼,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尖锐刺耳。
那些被控制的人同时动了,像潮水一样涌向厂房。
战斗再次爆发,但这次更加绝望。面对怪物,林乐可以毫不留情地使用死亡权柄。但面对这些被控制的人类,他犹豫了。
陈虎没有犹豫。
他一棍子打晕了一个冲进来的男人,然后一脚踹开一个女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旨在制服而非杀死。但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赵志刚和刘倩也在战斗,但他们也留了手。张浩然护着昏迷的小孙和李薇,用身体挡住攻击。
林乐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能终结生命,但不能拯救生命。死亡权柄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累赘。
多米尔的声音响起:“需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吗,代行者?”
“说。”
“那个‘歌唱者’,她不是人类。她是三级孽物‘魅音妖’的变种,有智力,能模仿人类,能控制意识。她口中的‘圣主’,可能是更高级的孽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对付她?”
“魅音妖的弱点是声音。不是听,是发。破坏她的发声器官,她的能力就会失效。”
林乐明白了。
他看向那个女人。她站在厂房外,冷笑着看着里面的混乱,嘴里又开始哼唱那诡异的旋律。
这一次,林乐没有试图隔绝声音,而是冲了出去。
死亡权柄再次启动,但这次的目标很精确——不是生命,不是意识,而是……声带。他想象着声带的撕裂,想象着发声器官的坏死,然后将这股意念凝聚成一点,射向那个女人。
黑色光芒像箭一样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女人的喉咙。
歌声戛然而止。
女人捂住脖子,张大了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纯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然后她转身就跑,消失在建筑群中。
随着她的逃离,那些被控制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恢复了意识,但虚弱不堪,躺在地上呻吟。
厂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续使用死亡权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记忆在飞速流失——他忘了母亲的声音,忘了童年养的狗的名字,忘了第一次和叶梅儿牵手是什么时候。
他扶着墙,才没有倒下。
陈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简单的三个字,但林乐能听出其中的认可。
清点伤亡:小孙伤重不治,在混乱中死了。李薇头部受伤,昏迷不醒。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但都还能行动。
他们埋葬了小孙,在一个废弃的花坛里,用碎砖垒了个简易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土堆。
“继续前进。”陈虎说,“离避难所还有五公里。天黑前必须到达。”
但就在这时,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红色的雨。
血红色的雨滴从灰色的云层中落下,打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雨水有腐蚀性,接触到的东西开始冒烟。金属生锈得更快,植物迅速枯萎。
“找地方躲雨!”陈虎喊道。
他们躲进一栋建筑的室内。红色的雨水从破窗户飘进来,在地面上积起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林乐看着窗外的红雨,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雨……有问题。”叶梅儿说,她眼中银光闪烁,看着雨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微小的生命体。或者……卵。”
话音刚落,他们就看到了变化。
地面上那些红色的积水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汇聚,然后向上隆起,形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团块。团块表面裂开,伸出细小的触须,开始四处探索。
更多团块从积水中诞生。短短几分钟,整个街道就布满了这些红色的、蠕动的生命体。
它们发现了建筑里的人。
团块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建筑,从门缝,从窗户,从任何缝隙钻进来。它们移动的方式很诡异——不是爬行,不是蠕动,而是像液体一样流动。
“堵住缝隙!”陈虎吼道。
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门堵窗:桌子,椅子,机器零件。但红色团块太微小了,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第一只团块爬到了赵志刚脚边。他抬脚想踩,但团块突然弹起,粘在了他的裤腿上。几乎是瞬间,团块融化了,渗进布料,接触到了皮肤。
赵志刚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小腿皮肤开始变红,鼓起一个个水泡,然后水泡破裂,流出红色的脓液。脓液落地后,又形成了新的团块。
“它们……它们在繁殖!”刘倩惊恐地说。
更多的团块涌进来。这次它们学聪明了,不直接攻击,而是爬上墙壁,从天花板往下掉。
一只团块掉在了李薇脸上。她还在昏迷中,但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迅速出现红色的斑块,斑块蔓延,覆盖了整个面部。
张浩然想去帮她,但被陈虎拉住了:“别碰!会传染!”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薇被红色覆盖,看着她停止呼吸,看着她变成……一滩红色的物质。那滩物质蠕动着,分裂成更多团块。
“走!上楼!”陈虎当机立断。
他们冲向楼梯,往楼上跑。红色团块在后面追赶,像红色的潮水漫上楼梯。
二楼情况稍好,窗户大多完好,团块暂时上不来。但他们被困住了,下面是红色的海洋,外面是红色的雨。
七个人(现在是六个了)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听着外面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听着团块在楼下蠕动的声音。
林乐看着窗外。红色的雨还在下,整个工业区都笼罩在一片血红色中。远处的建筑在雨中扭曲变形,像是融化的蜡像。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张浩然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林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黑色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死亡权柄,能终结生命,能抹除存在,但能对付这种微小的、数量无限的东西吗?
就算能,代价呢?他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再使用下去,他可能会忘记叶梅儿,忘记自己是谁。
叶梅儿握住他的手:“别用。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火。”陈虎突然说,“它们怕火。刚才赵志刚被攻击时,我注意到靠近火焰的团块会退缩。”
“哪里有火?”
陈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又找到一些破布和木屑:“做几个火把。我们杀出去。”
他们迅速制作了六个简易火把。点燃后,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跳跃,投下摇晃的影子。
“听着。”陈虎说,“我们往北走,那边有个加油站。如果运气好,可能有车。有车就能冲出去。”
“那这些团块……”
“用火烧。”陈虎的眼神很坚定,“别停下,别回头,一直跑。”
他们准备好,站在门口。
“三,二,一——冲!”
门被撞开,六个人举着火把冲了出去。
火焰确实有效。靠近火把的红色团块迅速后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烤焦了。他们冲下楼梯,踩在堆积的团块上,脚下传来恶心的噗叽声。
一楼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海洋。地面、墙壁、天花板,到处都是蠕动的团块。他们用火把开路,硬生生烧出一条路。
冲出建筑,红色的雨打在火把上,发出“嘶嘶”的声音。雨水试图浇灭火焰,但火把上的破布浸了机油,烧得很旺。
他们在雨中狂奔,火把在手中摇晃。身后,红色的团块像潮水一样追赶。前方,更多的团块从积水中诞生,试图阻挡去路。
林乐挥舞火把,烧开一条路。火焰接触到团块时,那些东西会瞬间收缩、变黑,然后失去活性。但数量太多了,烧不完。
叶梅儿突然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火把脱手飞出,掉在红色的积水中,火焰迅速熄灭。周围的团块立刻涌向她。
林乐没有犹豫。他扑过去,用自己的火把烧开团块,把叶梅儿拉起来。但就这么几秒钟,他的火把也被雨水浇得只剩一点火星。
“给我!”张浩然递过来一个备用火把。
他们继续跑。陈虎在前面开路,赵志刚和刘倩断后,林乐和叶梅儿在中间。雨水打在身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但还能忍受。
跑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看到了加油站。
但希望瞬间破灭——加油站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储油罐爆炸过,只剩扭曲的金属框架。车辆都被烧成了空壳,没有一辆能开。
“完了……”张浩然喃喃道。
身后的红色潮水越来越近。火把的火焰在雨中越来越弱。
林乐看向四周,想找其他出路。突然,他看到了——加油站后面,有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像是维修管道之类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红色团块。
“那里!”他喊道。
六个人冲向地下通道。陈虎第一个冲进去,然后转身接应其他人。林乐把叶梅儿推进去,然后是张浩然、刘倩、赵志刚。
他自己最后一个进去,进去前用最后的火把烧了一下追来的团块,然后迅速关上门,用身体顶住。
门外的撞击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逐渐减弱。团块似乎无法穿透金属门。
他们安全了——暂时安全。
地下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空气潮湿发霉,但至少没有红色团块。
六个人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息。火把都熄灭了,只剩下陈虎的打火机还能提供一点光亮。
“清点一下。”陈虎说。
六个人都还活着,但状况都不好。赵志刚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在发烧。刘倩手臂被团块溅到,起了水泡。张浩然脚扭了。林乐和叶梅儿只是疲惫,但叶梅儿七窍流血的后遗症还在,头很痛。
最糟糕的是物资——食物和水几乎用完了,药品只剩一点止痛药。
“离避难所还有三公里。”陈虎看着地图,“但外面下着红雨,我们出不去。”
“等雨停?”张浩然问。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而且停后,那些团块可能还在。”
他们陷入了沉默。希望似乎又一次远离了。
林乐打开背包,想找点有用的东西。他的手碰到了那本从“洁净者”头领身上找到的笔记本。在打火机的微光下,他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密码。但有些页面上有草图,画着奇怪的图案:一个巨大的卵,卵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群人跪拜在地上;还有一些……像是实验记录的东西。
其中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用潦草的字写着:
“圣主不是神,是实验体。埃德蒙科技公司的实验体。代号:净化者。能力:精神控制,生命重组。弱点:原生质状态时惧怕极端温度。”
埃德蒙科技公司。
这个名字林乐记得。在灾厄降临前,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宣称要“用科技改善人类生活”。现在看来,他们改善的方式有些……特别。
“净化者……”林乐喃喃道。
“你说什么?”叶梅儿问。
林乐把笔记本递给她看。叶梅儿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仔细看着那些符号和草图。
“这些符号……我好像能看懂一点。”她惊讶地说,“诡计权柄在帮我解读。”
“上面说什么?”
“说这个‘圣主’是埃德蒙科技公司创造的生物武器。原本是为了对抗灾厄和孽物,但失控了。它有自己的意识,想要……净化世界。把所有生命重组成‘完美’的形态。”
“那些红色团块?”
“可能是它的子体,或者说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它通过雨水传播子体,感染一切接触到的生命,然后重组。”
陈虎凑过来看:“有说怎么杀死它吗?”
叶梅儿翻了几页:“这里……原生质状态时惧怕极端温度。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本体是液体或半液体状态时,怕高温或低温。”陈虎说,“但我们现在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叶梅儿突然说,指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地图,“这里,工业区中心,原埃德蒙科技公司研究所。圣主就在那里。”
地图上,那个位置被画了个红色的叉。
“如果我们能杀死它,也许红雨就会停,那些团块就会死。”林乐说。
“但我们怎么过去?”张浩然苦笑,“外面全是那些东西。”
林乐看向地下通道深处的那点微光:“也许……不用从地面走。”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条通道可能通向哪里?”刘倩问。
“不知道。”陈虎站起来,“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好。走吧,去看看。”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朝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很长,很暗,充满了铁锈和污水的气味。走了大约半小时,微光越来越亮,最后他们看到了出口——一个向上的梯子,顶端有个井盖。
陈虎爬上去,小心地推开井盖,往外看了一眼。
“安全。”他说,“上来。”
他们一个个爬上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实验室里。白色的墙壁,金属的实验台,各种仪器设备——虽然大多数都坏了,但能看出这里曾经很先进。
墙上有个标志:埃德蒙科技公司,生物研究部。
“我们到了。”林乐说。
实验室的门锁着,但窗户破了。他们从窗户爬出去,来到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景象:破碎的培养皿,倒下的仪器,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生物残骸。
有些残骸还活着,在微弱地蠕动。
“这里……是地狱。”张浩然喃喃道。
他们沿着走廊前进,按照笔记本上的地图,朝中心区域走去。路上没有遇到活物,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终于,他们到达了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生物识别的锁,但门本身已经被某种力量撕裂了,扭曲的金属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肉团,直径至少有十米。肉团表面布满了眼睛、嘴巴、触手,还有各种无法名状的器官。它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从它身上延伸出无数管道,连接到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
肉团的“头”部(如果那能称为头)转了过来,上面几十只眼睛同时看向门口的人。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是意念,是图像,是直接的思想传递:
“代行者。你们来了。”
林乐感到一阵恶心。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疯狂,痛苦,还有……一种扭曲的渴望。
“圣主?”叶梅儿问。
“那是他们给我的名字。我更愿意称自己为……净化者。我要净化这个肮脏的世界,创造完美的新生命。”
肉团上的几只眼睛看向林乐:“死亡的味道。你是多米尔的孩子。你的力量……很美味。”
又看向叶梅儿:“诡计。穆德艾斯的玩物。你的意识……很复杂,很有趣。”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乐问,“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人?”
“杀死?”肉团发出一种类似笑声的意念波动,“我不是在杀死,我是在……进化。将低等、脆弱的人类,重组成更完美、更强大的形态。你看那些子体,它们不会死,不会老,不会痛苦。它们才是未来。”
“但它们没有自我。”叶梅儿说,“它们只是你的傀儡。”
“自我是痛苦的源泉。”肉团说,“意识是囚笼。我解放了他们,让他们成为整体的一部分。这是慈悲,是升华。”
陈虎举起了砍刀:“废话少说。怎么杀死你?”
肉团的所有眼睛同时看向陈虎:“杀死我?可笑。我是完美的生命形态,是进化的终点。你们这些残次品,怎么能理解——”
林乐动手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调动死亡权柄,瞄准肉团的核心。黑色光芒射出,击中了肉团中央。
肉团发出一声尖锐的意念尖啸。被击中的部位开始坏死、变黑、脱落。但周围的肉立刻涌过来,填补了空缺。
“没用的。”肉团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轻蔑,“我的身体可以无限再生。除非你能瞬间蒸发我全部的原生质——”
它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极端温度。原生质状态时惧怕极端温度。
林乐看向陈虎:“有办法制造高温吗?”
陈虎环顾四周:“这里……有实验室。可能有酒精,化学品,也许能制造爆炸。”
“爆炸?”张浩然惊恐地说,“那我们也跑不掉!”
“分开行动。”林乐做了决定,“陈虎,刘倩,赵志刚,你们去找能制造爆炸的东西。张浩然,你保护叶梅儿退到安全距离。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
“你一个人——”
“我能重生。”林乐说,“你们不能。”
这是实话。多米尔给了他七次重生的机会,他已经用过两次(虽然代价是记忆),还有五次。而其他人,死了就是死了。
叶梅儿想反对,但林乐看着她,眼神坚定:“相信我。”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小心。”
分工明确,开始行动。
林乐冲向肉团,死亡权柄全开。黑色光芒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肉团身上,每一次攻击都带走一大块血肉。肉团愤怒地反击,伸出触手试图抓住他,但林乐灵活地躲避。
他一边攻击,一边观察。肉团的核心在哪里?哪一部分是它的“大脑”?如果能找到核心,也许一击就能解决。
肉团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开始收缩身体,保护核心部位。同时,它释放出红色的雾气——和外面的红雨一样的物质。雾气接触到皮肤,立刻开始腐蚀。
林乐感到手臂一阵剧痛。他退后几步,用死亡权柄清除腐蚀部分,但新的腐蚀又开始了。肉团的再生能力和攻击能力都远超预期。
另一边,陈虎他们找到了一个化学品储存室。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各种化学式。陈虎虽然不懂化学,但知道有些东西混合会爆炸。
“这个,酒精。”刘倩抱出几大瓶酒精。
“这个,氧化剂。”赵志刚找到一些白色粉末。
“混合,点火,爆炸。”陈虎简单地说。
他们迅速制作了几个简易的燃烧瓶。然后看向大厅中央——林乐还在苦战,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准备好了吗?”陈虎问。
“等等。”叶梅儿突然说,“这样不行。爆炸范围太大,林乐跑不掉。”
“他说他能重生——”
“但每次重生都有代价!”叶梅儿激动地说,“他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再死一次,他可能……可能连我们都不记得了!”
大厅中央,林乐被一条触手缠住了脚,摔倒在地。更多的触手缠上来,把他举到空中。肉团的几十只眼睛盯着他,意念中充满了贪婪:
“死亡权柄……吃掉你,我就能掌握死亡的力量。到时候,我就真正完美了——”
林乐感到触手在收紧,骨头在咯吱作响。他挣扎着,但力量在流失。死亡权柄的连续使用已经让他虚弱不堪。
也许……真的要用一次重生了。
但就在这时,叶梅儿冲了进来。
她的眼中银光大盛,这一次,光芒强烈到几乎刺眼。她用诡计权柄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幻象——不是针对肉团,而是针对林乐。
在林乐的感知中,他突然挣脱了触手,落在地上。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原。风吹过,带来青草和花香。阳光温暖,天空湛蓝。
这是叶梅儿能制造的最美好的幻象。她用尽全力,为林乐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
但在现实中,林乐还在触手中挣扎。叶梅儿自己冲向了肉团,手中拿着一个燃烧瓶。
“叶梅儿!不!”林乐在幻象中大喊,但声音传不出去。
现实里,叶梅儿点燃了燃烧瓶,扔向了肉团的核心。酒精和氧化剂混合,接触到火焰的瞬间——
爆炸。
不是巨大的爆炸,但足够在肉团的核心部位制造高温。火焰在肉团身上蔓延,原生质在高温下迅速凝固、碳化。肉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触手疯狂挥舞。
其中一条触手击中了叶梅儿。
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血从她嘴里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地板。
幻象破碎了。
林乐摔在地上,看到叶梅儿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向她。
“叶梅儿!叶梅儿!”
他抱起她。她还活着,但呼吸微弱,胸口有个可怕的凹陷,肋骨可能断了。血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流出来——七窍流血的后遗症,加上这次的重击。
“傻子……你为什么……”林乐的声音哽咽了。
叶梅儿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她努力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
“林乐。”她打断他,手轻轻抬起,抚摸他的脸,“我……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林乐愣住了。然后眼泪涌了出来,滴在她脸上。
“我知道。”他说,“我也喜欢你。一直喜欢。”
叶梅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美,像他们小时候一起看过的樱花。
“那就好……”她轻声说,“帮我……记住一切。好吗?”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止了。
林乐抱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
肉团还在燃烧,还在尖啸,但林乐听不到。陈虎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他也看不到。
他只知道,叶梅儿死了。
为了救他,死了。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那个总说“多一秒都不等”却每次都等他的女孩,那个在末日里依然保持善良的女孩,那个刚刚才说喜欢他的女孩——
死了。
多米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带着罕见的沉重:
“代行者,我很遗憾。但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用一次重生救她,或者——”
“救她。”林乐毫不犹豫地说。
“代价很大。可能是你最重要的记忆,可能是你一半的生命力,可能是——”
“我说了,救她。”林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无论什么代价,救她。”
“……如你所愿。”
黑色光芒从林乐身上涌出,包裹了叶梅儿的身体。光芒中,她的伤口开始愈合,断骨接续,血液回流。呼吸重新出现,心跳重新开始。
但林乐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灵魂中被撕走了。不是记忆,是更本质的东西——情感。喜悦,悲伤,愤怒,爱……所有的情感都在变得模糊,变得遥远。他仍然记得叶梅儿,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但那种“感觉”在消失。
就像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电影,记得情节,但感受不到其中的情感。
叶梅儿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林乐,眼中先是迷茫,然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是震惊:“我……我死了?”
“我把你救回来了。”林乐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代价呢?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重要。”
叶梅儿想说什么,但大厅中央的肉团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它在高温中彻底碳化了,变成了一堆黑色的、冒烟的焦炭。随着本体的死亡,外面的红雨突然停了,那些红色团块也迅速失去活性,化为一滩滩红色的液体。
净化者,死了。
但大厅里没有人欢呼。陈虎他们走过来,看着林乐和叶梅儿,眼神复杂。
“我们该走了。”陈虎说,“这里不安全。”
林乐点点头,把叶梅儿扶起来。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
他们离开实验室,回到地面。雨停了,天空依然是灰色的,但至少不再是血红色。街道上的红色液体在迅速蒸发,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离避难所还有两公里。”陈虎看了看地图,“这次应该能到了。”
六个人(现在是五个了,李薇死了,小孙死了,周薇薇也死了)默默地前进。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林乐走在最前面,叶梅儿在他身边。他握着她手,但那只手很冷,而他也感受不到以往的温暖。
情感在流失。爱在流失。
也许这就是多米尔的计划——让他逐渐失去人性,成为纯粹的死亡代行者。也许这就是拯救世界的代价——变成非人的存在。
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救叶梅儿,无论代价是什么。
只是……如果能感觉到,就好了。
如果能感觉到抱着她时的温暖,听到她说“喜欢”时的心跳,看到她死去时的痛苦——
但现在,他只能“知道”,不能“感受”。
这就是第三次使用死亡权柄的代价。不是记忆,是情感。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避难所的围墙。
那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墙上有哨塔,有士兵巡逻。大门前有检查站,有排队的幸存者。
看到人类,看到秩序,看到希望,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除了林乐。
他远远地看着避难所,心中一片平静。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终于到了”的感慨。
他只是“知道”:到了。
仅此而已。
叶梅儿抬头看他,眼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爱。她能感觉到林乐变了,变得遥远,变得陌生。
“林乐……”她小声说。
“嗯。”
“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但他不好。她知道。
队伍排到他们了。士兵检查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询问了基本信息,然后放他们进去。进入避难所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整齐的帐篷,排队领食物的人群,巡逻的士兵,还有……埃德蒙科技公司的标志。
到处都是那个标志:在医疗帐篷上,在物资分发点上,甚至在士兵的臂章上。
陈虎脸色一变:“这里被埃德蒙公司控制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微笑着对他们说:“欢迎来到第七避难所。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埃德蒙科技公司的研究员,李明博士。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对你们做一些检查。”
林乐看着那个男人,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知道,这里不是终点。
这只是另一个起点。
而在这个新的起点上,他失去了情感,叶梅儿刚刚死而复生,陈虎在警惕,张浩然在恐惧,刘倩和赵志刚在疲惫。
灰烬纪元第三天结束了。
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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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红色雨夜·完】
“我救回了她的生命,却失去了爱她的能力。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交易——用感受去交换存在,用心灵去换取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