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白昼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28 11:47:56 字数:11320

第七避难所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金属碰撞声像是一声沉闷的判决。林乐转过头,看着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大门——外面是灰烬与废墟,里面是……

“请这边走。”李明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专业而疏离的打量,“我们需要对所有新入者进行检疫和健康评估。”

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与周围难民的破旧衣物形成刺眼对比。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在这里,埃德蒙科技公司掌控着秩序,掌控着生存的规则。

叶梅儿下意识地抓紧了林乐的手臂。他能“知道”她害怕,但“感觉”不到她指尖传来的颤抖。那只是一种认知,像阅读报告上的数据。

“别担心,只是常规检查。”李明博士的声音温和得有些不自然,“毕竟外面那种环境……我们得确保没有携带危险的病原体或者……别的什么。”

他说“别的什么”时,目光在林乐和叶梅儿身上短暂停留。那一瞬间,林乐“知道”对方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死亡权柄留下的痕迹,也许是诡计权柄造成的能量波动。

检查站设在一栋临时搭建的白色建筑里。里面的设施简单但齐全:消毒区,体检区,血液采样区。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工作,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请分开接受检查。”一个女护士指了指林乐和叶梅儿,“男女分区。”

“我想和他一起。”叶梅儿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规定要求分开检查。”护士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虎上前一步:“他们是未成年人,按规定应该——”

“在这里,规定由埃德蒙公司制定。”李明博士打断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职业微笑,“请配合,这对大家都好。”

林乐拍了拍叶梅儿的手——一个纯粹基于认知的动作,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应该安慰她,尽管自己毫无情绪波动。“我很快就回来。”

叶梅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感觉”到了林乐的变化,那种曾经满溢的关切和紧张,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礼貌外壳。

“小心。”她最后说。

林乐跟着护士走进男性检查区。房间不大,墙壁涂成冰冷的白色,中央放着一张检查床,旁边摆着各种仪器。一个戴口罩的男医生正在准备针管。

“脱掉上衣,躺下。”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模糊而冷漠。

林乐照做。当他的胸膛暴露在灯光下时,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林乐胸口中央,那个黑色符号正闪烁着微弱的光。不是纹身,不是伤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烙印在皮肤之下。

“这是什么?”医生问,但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记录事实的平淡。

“胎记。”林乐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

医生没有追问,只是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对准那个符号。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据。

“能量读数异常。”医生低声自语,然后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代号待定,建议进一步观察。”

接下来的检查很常规:血压、心率、反射测试。但林乐注意到,医生特别关注他的眼睛——用强光照射,用特殊镜片观察,还取了眼角膜的细胞样本。

“你的瞳孔颜色很不寻常。”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说,“墨黑色,完全吸收光线。这种情况我以前只在……”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只在什么?”林乐问。

“没什么。”医生收起仪器,“检查结束,你可以去等候区了。”

等候区是一个小房间,有几张塑料椅子。陈虎、张浩然、赵志刚已经在那里了。陈虎的脸色很难看,张浩然则显得心神不宁。

“他们抽了我两管血。”张浩然小声说,“还问我有没有‘特殊能力’。”

“我也被问了。”赵志刚说,“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陈虎看向林乐:“你呢?”

“他们注意到了我身上的符号。”林乐平静地说,“但没有多问。”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到答案了。”陈虎冷笑,“埃德蒙公司……我早该想到。灾厄降临,世界崩溃,谁有能力这么快建立起避难所?只有那些早有准备的人。”

“早有准备?”张浩然问。

“我父亲研究过埃德蒙公司。”陈虎压低声音,“他说这家公司几十年前就开始研究‘超自然现象’和‘异常生物’。他们有专门的部门,叫‘特殊项目研究部’。我猜……他们早就知道灾厄会降临。”

门开了,叶梅儿和刘倩走了进来。叶梅儿的脸色苍白,走路有些不稳。刘倩扶着她坐下。

“他们……他们取了我的脑脊液样本。”叶梅儿的声音在发抖,“用一根很长的针,从脊椎……”

林乐“知道”这很痛苦,但内心毫无波澜。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认知告诉他应该这么做。

“没事了。”他说。

叶梅儿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是冷的,那声音是空的,那个曾经会因为自己受伤而失控的少年,现在只剩下一具彬彬有礼的躯壳。

李明博士再次出现,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依然微笑着,“大部分人身体状况良好,只是营养不良和轻度创伤。不过……有两位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的目光落在林乐和叶梅儿身上。

“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评估。”

“评估什么?”陈虎站起来。

“只是确保你们的能力不会对避难所造成威胁。”李明博士的笑容淡了一些,“陈先生,你应该清楚,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可能危及数千人的安全。”

“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李明博士轻轻摇头,“陈先生,你见过哪个‘孩子’能在三级孽物的围攻下活下来?你见过哪个‘孩子’能在红雨中穿越半个工业区?根据你们的描述,这两位……不太一样。”

他身后的安保人员上前一步。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林乐“思考”着局势:反抗会导致冲突,可能导致他们被驱逐或囚禁。配合可能暴露他们的秘密,但也可能获得更多信息。从逻辑上讲,暂时配合是更优选择。

“我们跟你去。”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林乐——”叶梅儿想说什么。

“没事的。”林乐看着她,“我们不会有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因为他没有焦虑,没有担忧,甚至连基础的紧张都没有。他只是陈述一个基于分析得出的结论。

李明博士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很好。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了避难所深处的一栋建筑。与外面的临时帐篷不同,这里明显是永久性设施——混凝土结构,钢制大门,窗户上有防护栏。内部是标准的实验室布局:走廊两侧是观察窗,里面是各种实验设备。

林乐注意到,有些观察窗后面关着东西。

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规的孽物。而是一些……扭曲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有个人形生物,但手臂变异成了触手;有个类似犬类的生物,但身上长满了眼睛;还有一团不断变化的肉块,表面浮现出类似人脸的表情。

“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李明博士轻描淡写地说,“埃德蒙公司一直在研究如何对抗孽物。但科学探索总有……代价。”

“用人做实验?”叶梅儿的声音里充满厌恶。

“用志愿者。”李明博士纠正道,“末日当前,总有人愿意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自己。”

林乐“知道”他在说谎,但懒得揭穿。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实验体身上的能量读数——有些类似于孽物,但又不完全一样;有些甚至带着微弱的灾厄气息。

他们被带进一个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巨大的单向玻璃窗。

“请坐。”李明博士说,“我们需要测试一下你们的能力。这对我们理解灾厄,开发对抗手段非常重要。”

“如果我们拒绝呢?”叶梅儿问。

“那很遗憾,你们就不能留在避难所。”李明博士摊手,“外面的世界……想必你们很清楚。”

赤裸裸的威胁。

林乐坐下:“怎么测试?”

“很简单。”李明博士走到控制台前,“我们会释放一只一级孽物。你们展示如何应对它。”

房间的另一端,一扇金属门缓缓打开。从里面爬出一只怪物——比林乐之前见过的都要小,大约只有狼狗大小。它长得像放大的蜈蚣,但头部是一圈旋转的利齿。这是一级孽物“齿环虫”,攻击性不强,但数量多了也很麻烦。

“开始吧。”李明博士说。

林乐没有动。他“分析”着情况:展示能力会暴露底牌,但不展示会被驱逐。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展示足够的能力以获得庇护,但保留关键信息。

叶梅儿先动了。

她的眼中泛起银光,直视着那只齿环虫。怪物突然停了下来,开始原地打转,像是迷失了方向。然后它突然转向,朝墙壁撞去,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抽搐。

“精神干扰。”李明博士记录道,“很典型的诡计权柄应用。强度评估:中等。”

他看向林乐:“该你了。”

林乐抬起手,掌心对准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他没有调动太多力量,只是释放了一丝死亡权柄——刚好够终结生命,但不会造成太夸张的效果。

黑色光芒一闪而过。

齿环虫停止了抽搐,身体迅速干瘪、枯萎,几秒钟后化为一小撮黑灰。

李明博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盯着林乐的手,眼睛发亮:“直接的生命剥夺……没有物理接触,没有能量波动,只是……终结。这就是死亡权柄吗?”

“你好像很了解。”林乐说。

“埃德蒙公司研究灾厄很多年了。”李明博士放下记录板,“我们收集了全球各地的传说、文献、目击报告。七大灾厄——死亡、战争、诡计、饥荒、瘟疫、绝望、疯狂。每一次灾厄降临,都会选中代行者。而你们……是这一代的死亡与诡计。”

他走到单向玻璃窗前,敲了敲玻璃:“教授,您看到了吗?”

玻璃另一侧,一个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看到了。很典型的表现。但强度……似乎比记录中的要弱。”

“他们还年轻,教授。能力还没完全觉醒。”

“那就加速觉醒过程。”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我们需要更完整的数据。”

李明博士转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歉意和兴奋的表情:“抱歉,但我们需要进行更深入的测试。这对全人类都很重要。”

门开了,更多安保人员进来。这次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枪,而是一种发出蓝色光芒的装置。

“电磁抑制器。”李明博士解释道,“能干扰异常能量的流动。请配合,我们不想伤害你们。”

林乐“计算”着反抗的胜率:对方有六个人,有特殊武器,环境封闭。他和叶梅儿虽然有能力,但叶梅儿刚接受过侵入性检查,状态不佳。正面冲突胜率低于30%。

“我们配合。”他说。

叶梅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感觉”到,林乐不是被迫妥协,而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被当作实验品,不在意被研究,不在意这一切。

那个会为了保护她而愤怒、而疯狂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他们被带到更深的区域。这里的走廊更窄,灯光更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品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各种警告标志:“高压危险”“生物污染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最后他们被关进两个相邻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牢笼——三面墙,一面是强化玻璃,外面是观察区。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

“暂时委屈一下。”李明博士站在玻璃外说,“等教授制定好测试方案,我们会开始下一阶段。”

他离开后,观察区也清空了。林乐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房间——叶梅儿也在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段走廊,但能看清彼此。

叶梅儿把手按在玻璃上。林乐“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于是也把手按了上去。两只手隔着玻璃相对,像是接触,但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林乐。”叶梅儿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话器传来,有些失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逃课吗?”

“初二,春天。”林乐回答,声音平淡,“数学课太无聊,你说去看樱花。我们翻墙出去,结果遇到下雨,在便利店屋檐下躲了一下午。”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所有事。”林乐说,“只是……感觉不到了。”

叶梅儿的眼眶红了:“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逻辑上,那是当时的最优选择。”林乐打断她,“你活着比我拥有情感更重要。情感是奢侈品,生存是必需品。”

“不是这样的……”叶梅儿摇头,眼泪流下来,“人活着不只是为了生存。还有爱,有回忆,有希望……”

“那些是生存的衍生物。”林乐说,“当生存受到威胁时,可以舍弃。”

叶梅儿沉默了。她看着林乐,看着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你还是林乐吗?”她轻声问。

“我是。”林乐回答,“林乐,十七岁,死亡灾厄的代行者。我记得所有事,所有数据,所有逻辑关系。我只是……失去了处理情感的能力。”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乐“思考”这个问题。从生物学角度,他还活着。从认知角度,他还是他。但从社会角度,从人际角度……也许叶梅儿说得对。

“区别在于,”他最后说,“我还能保护你。”

叶梅儿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无声地哭泣。

几个小时后,测试开始了。

首先是对叶梅儿的测试。她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机器,上面连接着各种电极和传感器。

“我们要测量你的精神能力上限。”李明博士解释说,“请全力使用诡计权柄,干扰这台机器的运作。”

叶梅儿看着那台机器,又看看玻璃后的林乐。林乐点了点头——一个鼓励的动作,尽管他“感觉”不到鼓励的情绪。

叶梅儿闭上眼睛。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雾气一样弥漫整个房间。机器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嗡鸣,指示灯胡乱闪烁,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能量读数持续上升!”一个研究员报告,“已经超过标准值300%!”

“继续。”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叶梅儿咬紧牙关。她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眼角下方的银色纹路开始发光,蔓延到脸颊和脖子。

“500%了!”

“她能承受多少?”

“理论极限是800%,但那样可能导致永久性脑损伤——”

“继续。”

叶梅儿尖叫起来。血从她的鼻孔和耳朵里流出。银光变得刺眼,整个房间的电子设备同时爆炸,火花四溅。

“读数爆表!超过1000%!”

“停止!快停止测试!”

叶梅儿倒在地上,抽搐着,银光逐渐消退。医护人员冲进去,给她注射了什么,然后抬上担架带走。

林乐“观察”着这一切,大脑快速“分析”:叶梅儿的极限远超预期,但代价巨大。埃德蒙公司会把她当作珍贵样本,不会轻易让她死。但他们会继续测试,直到榨干她所有价值。

轮到林乐了。

他被带到一间更大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封闭的透明容器,里面关着一只怪物——三级孽物“影爪兽”,能融入阴影,速度快,攻击性强。

“杀死它。”李明博士说,“用你的死亡权柄。”

林乐看着那只怪物。它大约两米高,像人形但有四只手臂,每只手的末端都是锋利的骨爪。它在容器里焦躁地走动,猩红的眼睛盯着林乐。

“我需要知道测试的目的。”林乐说。

“测量你的能力参数。”李明博士说,“杀伤范围,作用时间,能量消耗,以及……副作用。”

“副作用?”

“每一次使用死亡权柄,你都会付出代价,不是吗?”李明博士微笑,“我们想知道代价是什么,如何量化,如何……规避。”

林乐明白了。埃德蒙公司不只是想研究灾厄,他们想掌控灾厄。想找到使用这些力量而不付出代价的方法。

他抬起手,对准容器里的影爪兽。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既然要测试,就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力量。

死亡权柄全力释放。

黑色光芒没有直接击中影爪兽,而是充满了整个容器。那只怪物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撞击容器壁,但无处可逃。它的身体开始干瘪,皮肤龟裂,肌肉萎缩。几秒钟后,它变成了一具干尸,然后化为粉末。

整个过程只用了五秒。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能量读数?”

“无法测量……”一个研究员结结巴巴地说,“仪器全部失灵了。但根据热成像,目标的生命体征在1.3秒内归零。”

“代价呢?他的代价是什么?”

林乐感到一阵空虚。不是情感上的,是物理上的——生命力被抽走的感觉。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一缕头发变成了白色,不是上次的一缕,而是好几缕。

同时,他“感觉”到又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时间感。

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但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他“知道”现在正在测试,但感觉像是旁观别人的经历。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他漂在上面,分不清源头和终点。

“生理指标变化:心率下降15%,体温下降2度,部分头发色素流失。”研究员报告,“精神波动……异常。脑电图显示时间感知区域活动减弱。”

“有意思。”苍老的声音说,“死亡侵蚀的不仅是生命,还有时间本身。继续测试,下一项:复活能力。”

林乐被带到一个新房间。里面有一排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实验动物——老鼠,兔子,狗。它们还活着,但看起来病恹恹的。

“这些动物都被注射了致命剂量的毒素。”李明博士说,“用你的力量救活它们。”

林乐“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展示了复活能力,埃德蒙公司就会知道他能让人起死回生。这会让他和叶梅儿的价值飙升,也会让他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第一个笼子前,里面是一只小白鼠,已经奄奄一息。他伸出手,调动死亡权柄——但不是终结,而是逆转。

这很困难。终结生命是顺流而下,复活生命是逆流而上。他感到巨大的阻力,像是推着一座山前进。生命力从他体内流出,注入小白鼠的身体。

小白鼠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它复活了。

但林乐付出的代价是——视力。

他的左眼突然失去焦点,世界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发现左眼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灰白,像老旧的黑白电视。

“左眼视力受损。”研究员报告,“代价是感官功能。”

“继续。”苍老的声音说。

林乐救活了第二只兔子,代价是右耳听力减弱。

救活了第三只狗,代价是嗅觉丧失。

当他准备救第四只动物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够了。带他回去。”

林乐被带回牢房。他坐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残缺:左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右耳听声音像隔着水,鼻子闻不到任何气味。而时间感依然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

对面的房间空着,叶梅儿还没回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叶梅儿被送了回来。她看起来很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走路。她被送回自己的牢房,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林乐“观察”着她。她的银色纹路变得更明显了,从眼角蔓延到半个脸颊,像是精致的银色藤蔓。这是诡计权柄的代价——她会逐渐失去真实与虚幻的界限。

夜深了——如果避难所里的人造昼夜循环还能被称为“夜”的话。灯光调暗,走廊安静下来。

林乐躺在床上,试图整理思绪。他的大脑依然高效,但处理的不再是情感和体验,而是数据和逻辑。他把进入避难所以来的所有信息汇总、分析:

1. 埃德蒙科技公司早在灾厄降临前就研究异常现象,他们对灾厄的了解可能比代行者本人还多。

2. 他们建立避难所不只是为了拯救人类,更是为了收集实验样本——包括代行者。

3. 他们的目标是掌控灾厄的力量,可能是为了对抗孽物,也可能是为了别的目的。

4. 那个“教授”是关键人物。他的声音苍老,权威,很可能是这个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5. 他们需要制定逃跑计划,但首先要恢复体力,收集更多信息。

逻辑清晰,步骤明确。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缺乏“动机”。他“知道”应该逃跑,应该保护叶梅儿,但“感觉”不到紧迫感,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恐惧。

就像一台电脑在执行预设程序,高效但无情。

半夜,林乐突然醒了——或者说,他的身体突然进入了警戒状态。这不是情感驱动的警觉,而是身体对危险的生理反应。

他听到(用还能工作的左耳)外面传来细微的声音:脚步声,很低,很轻,但不止一个人。然后是开锁的声音,不是他这间牢房,是叶梅儿那间。

林乐立刻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他看到两个黑影溜进叶梅儿的房间,不是研究人员,也不是安保人员——他们穿着普通的避难所居民衣服,但动作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其中一个人捂住叶梅儿的嘴,另一个人给她注射了什么。叶梅儿挣扎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

绑架。

林乐的脑子飞速运转:对方有两人,有武器(看到了刀的反光),有药物。他这边只有自己,而且感官受损。正面冲突胜率低于20%。

但他必须行动。

他后退几步,然后全力撞向玻璃墙。强化玻璃发出巨响,但没有破裂。警报响了,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

那两个人显然没料到林乐会这么做。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加快动作,抬起昏迷的叶梅儿就往外跑。

林乐再次撞向玻璃,这一次,他调动了死亡权柄——不是针对生物,而是针对材料。黑色光芒集中在撞击点,玻璃开始龟裂,不是破碎,而是“老化”,像是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化,变得脆弱不堪。

第三次撞击,玻璃终于碎了。

林乐冲出去,正好看到那两个人抬着叶梅儿拐进走廊尽头。他追上去,但左眼视野模糊,差点撞到墙。

走廊里响起了更多脚步声——安保人员赶来了。前面是绑架者,后面是追兵,林乐陷入夹击。

他“计算”着最佳路线:不能硬拼,需要智取。他转向旁边的一条岔路,那是之前测试时经过的区域,记得那里有……

实验室。关着失败实验品的实验室。

林乐冲到其中一个实验室前,门上有个电子锁。他没有密码,但有死亡权柄。他用手按在锁上,黑色光芒渗入电子元件,瞬间烧毁了电路。

门开了。

里面关着那个人形触手怪。它看到林乐,发出低吼,但没有立刻攻击——它还记得之前测试时林乐展示的力量。

“想出去吗?”林乐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

怪物歪了歪头。

“帮我,我让你出去。”林乐指着走廊,“那边有人。很多。”

怪物明白了。它冲了出去,触手挥舞,撞上了赶来的安保人员。混乱爆发了。

林乐趁机继续追击绑架者。他拐过拐角,看到那两个人正试图打开一扇应急门。叶梅儿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乐没有喊“放下她”之类的废话。他直接动手。

死亡权柄释放,但不是致命攻击——他控制力度,只针对那两个人的运动神经。黑色光芒掠过,两人同时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们的腿没有受伤,但肌肉失去了力量,像瘫痪了一样。

林乐走过去,检查叶梅儿。她还活着,呼吸平稳,只是昏迷。他抱起她,很轻,像抱着一片羽毛。

应急门突然开了。外面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实验室——更大的,更先进的实验室。里面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白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白大褂,膝上盖着毯子。周围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卫,还有李明博士。

“精彩的表现,林乐同学。”老人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临危不乱,判断准确,利用一切可用资源。不愧是死亡代行者。”

林乐放下叶梅儿,把她护在身后:“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埃德蒙科技公司特殊项目研究部主任,你可以叫我怀特教授。”老人微笑着说,“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但真名现在不重要。”

“那些绑架者是你的人?”

“测试的一部分。”怀特教授坦然承认,“我想看看,在你失去情感的情况下,是否还会保护她。答案是……会。即使没有情感驱动,理性判断依然会让你保护重要资源。这很有趣。”

林乐“分析”着局势:对方至少有十个警卫,都有武器。实验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自己身后的门,但已经被关上了。正面冲突胜率低于5%。

“你想做什么?”他问。

“合作。”怀特教授说,“你和叶梅儿,与埃德蒙公司合作。我们提供保护、资源、技术支持。你们提供……数据,还有力量。”

“然后像实验室里那些失败品一样?”

“那些是必要的牺牲。”怀特教授毫不掩饰,“科学进步需要代价。但你们不同,你们是完整的代行者,你们的价值远高于那些实验体。”

叶梅儿动了动,醒了过来。她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明白了状况。

“林乐……”她虚弱地说。

“我在。”林乐回答,声音依然平稳。

怀特教授观察着他们的互动,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你们的关系很特别。青梅竹马,对吗?在末日里相依为命。这种羁绊……能成为强大的动力,也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操控轮椅靠近一些:“让我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关于灾厄,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埃德蒙公司的真正目的。”

林乐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七大灾厄不是自然现象。”怀特教授说,“它们是……人为的。或者说,是‘非人’为的。来自世界之外的某种存在,周期性地干扰我们的现实。每次灾厄降临,都会选中代行者,作为它们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这我们知道。”叶梅儿说。

“那你们知道代行者最后的下场吗?”怀特教授问,“历史记录显示,大多数代行者最后都疯了,或者死了,或者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存在。因为灾厄的力量本质上是侵蚀性的,它会逐渐取代你们的人性。”

林乐“知道”这是真的。他已经感受到了。

“埃德蒙公司研究了七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怀特教授继续说,“不是对抗灾厄,而是……利用灾厄。我们开发了一种技术,可以提取代行者的权柄,将其转化为稳定的能源或武器。这样既能对抗孽物,又能避免代行者被侵蚀。”

“提取?”叶梅儿的声音里充满警惕。

“是的。一个无痛的过程,之后你们就能回归正常生活。”怀特教授微笑,“当然,你们会失去能力,但能保住性命和人性。这不是很好吗?”

林乐“思考”着这个提议。逻辑上,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最优解:摆脱危险的权柄,回归正常生活,还能为人类对抗孽物做贡献。

但他不相信。

“代价是什么?”他问。

“没有代价。”怀特教授摊手,“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完成提取过程。大概……一个月左右。”

“那这一个月里,我们需要做什么?”

“配合测试,提供数据,偶尔协助对抗孽物。”怀特教授说,“作为交换,你们会得到避难所的最高级别待遇:独立房间,充足的食物,医疗保障,还有……自由。当然是在监控下的自由。”

叶梅儿看向林乐,眼中是疑问。林乐“分析”着:对方可能说谎,但暂时没有证据。拒绝会导致冲突,接受能争取时间。从战略角度,暂时接受是合理选择。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怀特教授爽快地答应,“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他示意警卫让开:“现在,送他们回房间。不,不是牢房,是真正的房间。他们现在是我们的客人。”

林乐和叶梅儿被带到避难所的生活区。这里比牢房好太多了:一个套间,有卧室、客厅、独立卫浴。窗户外能看到避难所的内部景观——虽然是人造的,但有植物,有灯光,甚至有模拟阳光。

门关上前,李明博士说:“食物会送过来。有任何需要可以用内线电话。但请记住,不要试图离开这个区域。”

门锁上了。不是从外面锁,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权限卡。

叶梅儿立刻检查了整个房间。没有明显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但很可能有隐藏的。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然后用被子蒙住头——这是最简单的防监听方法。

“林乐。”她在被子里小声说,“你怎么想?”

林乐坐在床边,声音正常音量:“逻辑上,接受是最优选择。”

“但你不相信他们,对吗?”

“我没有‘相信’或‘不相信’的概念。”林乐说,“我只有数据分析和概率计算。从行为模式看,埃德蒙公司有73%的概率在说谎。”

“那你还——”

“因为拒绝的后果更严重。”林乐打断她,“接受能争取时间,收集信息,制定计划。拒绝会导致立刻冲突,我们现在的状态胜率很低。”

叶梅儿沉默了。她知道林乐说得对,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注意到林乐左眼的异常。

“复活动物的代价。”林乐平静地说,“还有听力和嗅觉。以及时间感混乱。”

叶梅儿从被子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仔细看。左眼的瞳孔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她感到一阵心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对不起……”她喃喃道。

“为什么要道歉?”林乐问,“这是基于理性计算的选择,你没有责任。”

“但我有!”叶梅儿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不会失去情感,不会——”

林乐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但机械得像在执行程序。

“眼泪是情感宣泄的生理表现。”他说,“但你现在需要保存体力。去休息,我们需要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叶梅儿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那个会为她擦眼泪的林乐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只是模仿行为的机器。

但她还是躺下了。因为她知道林乐说得对,即使他没有了感情,他的判断依然是正确的。

林乐坐在椅子上,开始“规划”:

第一步:收集情报。了解避难所布局,安保系统,埃德蒙公司的真实目的。

第二步:恢复实力。他和叶梅儿都需要恢复体力和能力。

第三步:制定逃跑计划。需要考虑到各种变数。

第四步:如果有机会,调查埃德蒙公司与灾厄降临的关系。

逻辑清晰,步骤明确。他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开始运算所有可能性。

窗外,避难所的人造夜幕降临。灯光逐渐熄灭,只留下应急照明。这座地下城市安静下来,数千幸存者在睡梦中逃避着外面的恐怖。

但林乐没有睡。他不需要太多睡眠,死亡权柄改变了他的生理需求。他坐在黑暗里,墨黑色的眼睛吸收着所有光线,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叶梅儿在卧室里辗转反侧。她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测试,绑架,怀特教授的话,还有林乐的变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她和林乐在公园玩。她不小心掉进水池里,林乐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水不深,但林乐还是呛了几口水。被救上来后,她哭着道歉,林乐一边咳嗽一边说:“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那时的林乐,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真实的情感。

现在的林乐,眼睛里只有深渊。

“我会帮你找回来的。”叶梅儿对着黑暗小声说,“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会帮你找回失去的东西。”

客厅里,林乐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大脑“处理”着这个信息:叶梅儿承诺帮助他恢复情感。但从逻辑上讲,这不可能。情感不是数据,无法备份和恢复。一旦失去,就是永久失去。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没有意义,只会让叶梅儿更难过。

虽然他现在不理解“难过”是什么感觉。

夜深了。

避难所的白昼结束了,但真正的黑暗才刚刚降临。在这座看似安全的地下堡垒里,阴谋在酝酿,实验在进行,而两个十七岁的孩子,被困在权力的游戏中心,一个失去了感受能力,一个正在失去真实的界限。

明天,他们将做出选择。

但在这个末日里,真的有选择吗?

林乐看向窗外的黑暗,墨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人造星光的微光。

他“知道”答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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