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低头看着那本与塔特一同抒写的故事书,指尖下意识颤抖。
完全没注意到左侧草丛里,露出了一张覆着绒毛的小脸。
“哇哦,这么厉害,我得见见他还有那身旁的小红人。”
她内心雀跃不已。
“嗯哼,既然这两人是找我的,肯定是劝我回去,那我要不……”
她刷地一下缩回脸,草丛发出稀疏的轻响。
格雷察觉后猛地起身,拔出剑刃,紧盯那片草丛许久。
几片绿叶缓缓飘落在地。
“我变得有些太敏感了吗……”
“过去看看?……”
他看向身旁的蕾拉,摇了摇头。
“完全没必要。”
他站了数分钟,确认再无动静后才重新落座,又将蕾拉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上,才继续翻书阅读。
一分钟过后,直到身旁传来推搡的触感,他才骤然扭头。
看见熟悉的脸庞,心口重压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睡了多久?”
蕾拉捂住胸口,声音发颤地询问。
“嗯……时间长了一点儿,应该是创伤太频繁了吧。”
还没等格雷说完,蕾拉便扶着树干,强撑着想要站起。
格雷连忙合上书,塞进身后的收纳袋,小心地牵起她的手。
“不必勉强,感觉怎么样?要不再休息一会儿,不着急的。”
蕾拉颤巍巍站定,靠在树桩上,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这还是格雷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确实死了,我已经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所以我们赢了,对吗?”
格雷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扶着她冰冷的手,望向高空那抹刺眼的太阳。
“正午了啊……”
格雷轻声回应。
仅仅对于格雷而言,输赢本就不值一提,他虽不懂蕾拉为何执意如此,却隐约觉得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
他不想让蕾拉失望,更不想看她一直这般煎熬。
“是的,我们赢了,暂时的……”
“是吗……”
“那个,如果我们不是故事里的人物,你还要去复仇、除恶吗?”
“废话!那是我的使命。”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直直指向格雷。
“你也是。”
“嗯……”
格雷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可即便如此,透过铁指套,依旧能触到那彻骨的冰凉。
“你的手为何一直都这么凉?”
“如果不这样,我的皮肉会被火焰燃烧殆尽的,所以说,这就是我的宿命。”
格雷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攥着她的手凝望着她的脸,为她戴好红兜帽,随后转身走向方才的战场。
枫叶上的律法印记、长矛,还有一颗眼球,让他满心困惑。
他将长矛背好,律法圣印记放入收纳袋,低头打量着那颗眼球。
“这是什么……”
虽不明用途,他还是将其握在掌心,这种东西远远比放进收纳袋更好吧。
离开时,后背隐约还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可以回去了,蕾拉。”
“嗯……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格雷摊开手掌。
“你说这个?不过是一颗眼球而已。”
蕾拉伸手夺过,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嗯……这应该是维克托的眼睛。”
“我能从这东西上感知到一股气息,就在附近,只是很微弱。”
“有必要找他吗?”
格雷问道。
蕾拉用力点头。
“有必要。你总不能拿着一颗眼球回去见奥菲利娜吧?你还想让她哭成泪人吗?”
“额……”
“索尔格林聚餐的时候说过,奥菲利娜哭起来可厉害了,你估计那时候又发愣没听见。”
“是吗……”
“总之最好先找找看。”
蕾拉说完,绕着丛生的枫树打转,两人围着树寻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拉杆、机关。
格雷踏入枫树下,盯着中间积厚的落叶。
“有没有可能,这些和之前的假墙一样,都是伪装的?”
格雷俯身伸手触碰,轰隆一声,地面骤然塌陷。
他拼命调整重心,却还是一头栽了下去。
蕾拉慌忙跑到洞口,大声呼喊:“没事吧,格雷!”
格雷趴在地上,颤巍巍地举起手臂,朝上方比了个大拇指。
蕾拉见状,立刻纵身跳下,径直落在了格雷身上。
“铛”的一声闷响,格雷疼得低呼出声。
他看着蕾拉,不解地问:“你不是有绳子吗?……”
蕾拉没有回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快起来吧,格雷,那绳子不是用来攀爬的。”
格雷不再多问,翻身缓缓站起。
眼前昏暗无光,只有简陋的草堆与发霉的土豆,最醒目的是前方发黑的石座,扶手上搭着一只枯瘦的残臂,四周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腐臭。
蕾拉捂住口鼻,迈步上前,格雷紧随其后,没走几步,就被臭味熏得脚步频频顿住。
两人走到石座旁,只见上面坐着一具腐烂发黑的尸体,从头到脚都透着腐朽的腥臭,面容早已溃烂不堪,皮肉黏连,眼窝深陷空洞,脸颊的腐肉耷拉着,露出底下暗黄骨,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战甲上的勋章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垂着头,枯黑的手紧紧护在怀里,像是在死守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蕾拉唤出镰刀,轻轻掀开那只枯瘦的手臂。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怎么会……”
蕾拉眉头紧皱。
“这是……维克托和那位龙女仆吗……”
格雷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剑柄,分不清是惊悸,还是心底翻涌的沉重。
两具躯体早已紧紧嵌合,枯骨残躯相依相偎。
腐烂的战甲裹着她,枯黑的手臂始终环在她身后,保持着至死未松的相拥姿态。
头颅被这动静垂得更低,仿佛仍在静静守护怀中人,没有狰狞,没有挣扎,只剩一种近乎释然的僵硬。
她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原本鲜亮的龙鳞与衣料,早已被岁月与腐坏浸成暗沉的黑,唯有缝隙间,残留着几缕极淡、近乎消散的银微光。
那应该是她独有的气息,是绝境里仅存的温柔暖意吧。
她的手轻搭在布料褶皱里,没有反抗,没有疏离,全然是依赖的姿态,仿佛直到气息断绝,都未曾离开过这个怀抱。
再看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裂痕,唯有彼此依偎的死寂。
很显然,他们并非战死,也非横死,而是抱着彼此,在这隐秘的暗室里,静静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厚积的尘灰与枯碎的叶片,包裹着这对被世界遗忘的二人。
蕾拉松开捂鼻的手,走向一旁的书桌,格雷望着这沉重的景象,久久无法回神。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来,格雷,这里有本书。”
蕾拉的声音在幽暗的暗道里格外清晰,瞬间将格雷从思绪中拉回。
“来了。”
他拿起书,封皮是粗糙的牛皮,没有任何署名,翻开后才发现,纸张质地、字迹都与之前发现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前面几页写得密密麻麻,格雷大致翻看。
“讲了什么?”
蕾拉站在他身旁,仰头问道。
“啊,只是一些魔法心得和训练历程而已。”
“是吗……”
蕾拉看向石座上的两人,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伸手轻轻抚上石椅。
“这椅子雕刻得挺细致的,触感和质感都不一样……”
“等等!”
格雷突然喊道。
蕾拉立刻停手,转身看来。
“怎么了?”
“维克托并没有疯。”
“砰”的一声,格雷将书平放在书桌上,“你看,从1号日期开始,字迹就清晰无比,用的都是黑墨水。”
“一直到今天。”
格雷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十四号。”
这一页的封皮上沾着一片红枫叶,叶片上写着细小的字迹,像是被反复描摹了无数遍,才显得如此清晰。
两人凑近低头,并肩逐字读着:
“深山红叶落,鹿鸣耳畔轻。
枫叶红时,终是离别。
我们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但——
我一直爱着她,也爱着你们——
即便,我们已走到生命的终点。”
格雷的指尖停在泛红的枫叶上,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垮,他看向书页另一侧,一行红色笔迹赫然入目,字句浮上心头。
‘将我的心,弃置于此。’
这绝望的爱意与世界的冰冷,压得两人呼吸都变得滞重缓慢。
狭小的暗室里,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与书页间枫叶的死寂,那些字句如细针般扎在心头,让他们连挪动脚步都觉得沉重。
格雷看向掌心的眼球,先前的反胃感竟悄然消散了。
“所以说……”
他率先打破沉默。
“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