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升入初中时，我毫无实感，日子依旧浑浑噩噩，像河面上的一片叶子，被水流推着往前飘，自己却懒得划一下桨。
直到初二那年冬天，我第一次遇见那个女孩。心里忽然“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又酸又胀的情绪，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喜欢”。从那天起，我懵懂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我开始笨拙地、有意识地想把自己变成更好一点的人。
如果非要给青春定一个起点，我想，就是从喜欢上她的那个冬天开始的。
◆
九月，暑气还未消退。高中生活就在这样一个依旧像夏天的季节里拉开了序幕。和刚见面的舍友们简单打完招呼后，我决定趁报到前的空隙，去校园里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要帮忙带什么吗？”
“我要可乐！”
“我也要！”
“算我一个！”
“OK，OK。”
舍友们的初印象都挺不错。得益于过去一年有意识地“改造”自己，我的社交能力总算从“困难模式”提升到了“普通模式”，至少能和陌生人顺畅地打招呼了。
学校比想象中更大。男生宿舍楼有三栋，估计女生宿舍那边也是同样的配置。男女宿舍区被三个食堂隔开，每个食堂都有两层。路过时，我默默祈祷饭菜质量不要太离谱——毕竟是要吃三年的地方。
走过生活区，便是教学区。每个年级独占一栋楼，还有一栋楼的用途不明。看来日漫里那种在楼道转角“偶遇学姐”的经典剧情是没戏了，三个年级泾渭分明，加上学校似乎也没什么丰富的社团活动，交集恐怕少得可怜。不过我也没在意，偶遇漂亮学姐？这种好事我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教学区旁边是个小花园。正值盛夏，花草郁郁葱葱，也分不清具体种类。我只希望如果班级要负责打扫卫生区，千万别划到这儿——秋天的落叶景观看上去很美，但要自己扫的话，那还是免了。
走进花园，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一座中式凉亭。不知道这是学校领导的个人审美，还是所有学校的标配。
我在凉亭里坐下，望着花园隔壁的巨大操场发呆。和我的初中相比，这所高中大得有点夸张。听说这操场就是以前的县体育场，就算全校四千多人同时聚集，也不会显得拥挤。我不禁喃喃自语：
“真大啊！”
“咦？”
“咦？！”
我循声扭头，这才发现旁边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生。
“抱歉！”我连忙解释，“我说的‘真大’是指学校，不是指你！”
“我？真大？”她眨了眨眼。
几秒后，她似乎反应了过来。
“啊！色狼！”她双手象征性地护在胸前，脸上却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就性骚扰！”
“对不起，刚才是我用词不当。再见。”我无意纠缠，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也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
（什么情况？难道她其实生气了？）
“嘻嘻，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她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吧。”
（挺有意思？难道是对我有意思？）我这才仔细打量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属于充满活力的阳光型。孤男寡女共处凉亭，一个青春期的、曾经内向的男生很难不想歪。不过，我姑且还算个正常人，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早就有了归属。一个年级一千多人，再见面的概率很低，没必要深交，随便应付过去就好。
“你好，我叫左和真，请多多指教。”我面不改色地报了个假名。
“你好，我叫许慧慧，以后也麻烦你啦。”她落落大方，甚至朝我伸出了手。
（握手？现在高中生交朋友流行这个？难道是因为我们达成了“‘不大’共识”？）
“哎呀，你该不会是面对美女不好意思吧？”她晃了晃依然悬空的手，“握手可是常识哦。”
“你想多了。而且，真正的美女不会自称美女。”看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我只得快速握了一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邂逅。
“‘握手是常识’是骗你的啦。”她狡黠一笑。
“我当然知道，”我叹了口气，“只是想快点离开罢了。”
（看来在我沉迷二次元的日子里，这个世界的常识还没突变。）
我想抽回手，她却稍稍用力握住了。
“那个……礼节性握手，不用这么持久吧？”
“你难道害羞了？”她凑近一点，眼里闪着戏谑的光，“该不会对我心动了吧？”
“抱歉，”我正色道，“我已心有所属。”
（她对自己相貌很自信，不过，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心有所属……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看着她的脸，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掠过心头。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也直直地看了过来。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走了几秒。
“福利时间结束！”她忽然松开手，笑了起来，“还有，你刚才说谎了吧！”
（！被发现了？假名的事？）
“你刚才明明害羞了！”她笃定地说。
（……虚惊一场。）
“还好，一点点吧。”我无奈承认。
“真的？说谎的人以后要受惩罚哦。”
“真的，就一点点。”
“这样啊……”她拖长了语调，随即露出一个带着点小恶魔气息的坏笑，“不过，这样也行。”
我得承认，她那个笑容，杀伤力确实不小。
“那个，”我还是问出了口，“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哇哦！”她立刻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这算是在搭讪吗？明明刚刚还说心有所属，差劲！”语气里满是作弄。
不过，她随即又轻声补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不过……谁知道呢。”
“你这根本不算回答吧！”
“拜拜啦，”她转身朝花园外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以后再见，和、真。”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第一次见面就叫得这么亲昵。不过“左和真”这名字我本就不在意。她说自己叫“许慧慧”……该不会……
虽然她有可能看穿了我的假名，但“慧慧”在中国太常见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遇见。我把关于这个女生的一切思绪打包，扔到了脑后。
◆
从超市买完可乐回来，我立刻打开灌了一大口。炎热的天气里，冰可乐带来的刺激感直接冲上头顶，堪称续命神器。
回到宿舍，把可乐分给舍友。
“谢了，张禾。”
“没事，顺路。”
“学校怎么样？拖着行李累死了，根本没看环境。”
“在我认知里算很大了，环境还行。当然，我也没去过别的重点高中。”
“唉，希望班主任别太严。”
“你怕严格的老师？”
“正常人都会怕吧。”
我们又闲聊了一阵，等着去教室报到的时间。心情莫名地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
（终于……又能见到她了吗。）
◆
我和舍友们一起走向教室。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尤其是女生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班主任是位女老师，指挥我们按学号入座。
我的位置是靠窗倒数第二排——传说中的“主角专座”。
因为是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我有点好奇同桌会是谁。印象中，名单上好像写着“许有希”。不过同桌是谁并不太重要，因为我已经知道，前桌的位置，坐着那个为我青春按下开始键的人。
终于，她来了。隔了一个暑假没见，她依然那么好看。黑色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五官精致。非要类比一个动漫形象的话，大概像实教里短发的形态的女主，但也仅仅是外形——她的性格其实很温柔，而正是这份温柔，让我当初彻底陷了进去。
“何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张禾。”
我主动打招呼。这虽然不是我们第一次对话，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微妙的紧张。毕竟初中我们并不同班，那时的我，对她而言大概只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后来通过她的闺蜜——也就是我的侄女张雅——我们才算真正认识，关系勉强升级为“普通朋友”。暑假里虽然一起出去玩过，但每次都有张雅这个巨型电灯泡在场，当然在我内心里还是很感谢张雅的，没有我这个妹妹（侄女），我和何雪也不会成为朋友。
“班里有个认识的朋友真好，”何雪微笑着说，“要是小雅也在就好了。”
“张雅就在隔壁班，也不算远。”
张雅是何雪的闺蜜，同时也是我的“侄女”——当然不是亲的，中间隔了好几层复杂的亲戚关系。我们算是一起长大，我常去她家蹭饭。在学校她叫我“哥”，我心里也更愿意她这么叫，“叔叔”什么的听起来太奇怪了。想想恋爱漫画里总有妹妹角色，要是冒出个“侄女”角色，总会让剧情走向变得有点危险……
“真巧呢，能和张禾在一个班，还是前后桌。”何雪转过身来，笑容温和，“以后麻烦你啦。”
“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是朋友嘛，”我挠挠头，按捺住加速的心跳，“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正常的。”
按照张雅给我制定的“作战计划”，先稳固朋友关系，慢慢积累好感，然后伺机升级，最后发起总攻。现在成了前后桌，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也觉得，朋友之间确实应该互相帮助哦——卡兹玛。”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感，在我身旁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我桌边的女生，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会吧……这巧合也太地狱了。）
“啊……啊……那个，”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问一下，你没有走错班吧？”
“没有哦，”她俯下身，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卡兹玛。”
“那个……你喜欢素晴吗？”
“喜欢。”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她把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逐渐加重。能在现实里找到素晴同好我本来该很高兴，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
“卡兹玛？素晴？”何雪看着我们，一脸茫然。
（早知道就不撒谎了！）我内心哀嚎。怕她在教室里直接爆发，也确确实实是自己理亏——对方当初是真心想交朋友。
“能听我解释吗？”我压低声音。
“解释？”
“唉？等等，要去哪儿？”
我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她从教室后门带了出去，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我对着站在墙角、表情复杂（看起来像是生气，又混杂着别的什么）的她，诚恳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当时因为嫌麻烦，就随便编了个名字，辜负了你当时想交朋友的心意，真的对不起。”
“交朋友的心意……也是。”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用假名字骗我，毕竟一个陌生人突然说要交朋友，有戒心也正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唉？这么容易？”我有些意外，“看你刚才的样子，我以为你气得不行，连物质赔偿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你想多了，我又不是混混。”她瞥了我一眼，“不过，‘赔偿’这个提议，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不要物质赔偿，难道是精神上的？”（我不觉得自己有疗愈别人的功能啊！）而且，你刚才不是说扯平了吗！我真恨自己多嘴。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错在自己。
“赔偿的事我先记着。”她顿了顿，忽然问，“还有，我刚才……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吗？”
“在我看来，是的。”
“你的前桌，该不会就是你之前说的，‘心有所属’的那个人吧？”
“哦哦！难道我们看起来挺般配？”我忍不住傻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也是啊，”那点傻笑立刻垮掉，“毕竟她那么优秀，而我自己……挺普通的。”
“你给自己评价太低了。”她很快接了一句。
（这是在安慰我？）初中时，我就很清楚自己和何雪之间的差距，这一年来，我也在努力缩小它。
“谢谢你。”
“谢什么？”她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来是我会错意了。）算了，这不重要。
“总之，我再次道歉，不该觉得你麻烦。”
“我说过不用再道歉了。”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小，“而且……我也不是为这件事生气……”
那句细微的呢喃，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为这件事？那是为什么？总不会是……生理期情绪波动？）作为刚认识（再次认识）的人，我明智地选择装作没听见，不去深究。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让我们重新开始。”我深吸一口气，正式地看向她，“你好，我叫张禾，今后请多多指教。”
“重新开始啊……”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了头，“姑且就这样吧！你好，我叫许有希，请多多指教！”
她再次握住我的手，比第一次用力得多。握了足足三秒，她才突然松开，转身背对着我：
“回教室吧，小心你喜欢的女孩误会。”
“我不觉得我的长相，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类型。”我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回到座位后，许有希很快便和何雪自然地说笑起来。她解释说，刚才只是看到认识的人居然是同桌，太惊讶了而已。但她说话时，总用那种带着不满和控诉的眼神瞟我——看来她还没完全消气。之后她要是提出什么“赔偿”要求，我会尽力满足。换位思考，如果我主动想交朋友，对方却用假名敷衍，我也会很难受。而且我记得，最初就说好了“说谎的人要受罚”，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看着眼前迅速熟络、交谈甚欢的两人，我不得不佩服许有希强大的社交能力。
许有希……有希……
（我记得，日语里“有希（Yuki）”，好像和“雪”的发音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