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的气氛像刚打开的碳酸饮料，不断冒出活泼的气泡。大家都对新环境充满好奇，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像夏日傍晚的蝉鸣，不算吵闹，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机。
许有希已经和何雪聊得相当熟络了，我偶尔也插上几句话。看来她们很快就能成为朋友——这倒是不错的开局。
我环视教室，大多数同学都面带友善或期待的神情，看起来挺好相处。我的目光掠过门口时，停住了一下。那里坐着一个女生，她单手撑着脸，侧头望着走廊，整个人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在另一个次元发呆。
（……和我无关。）我收回视线。我没打算结交一百个朋友，但身处一个轻松融洽的班级环境，总是更让人安心。目前看来，这个班级应该不会给我带来太多计划外的“麻烦”。
“小雪原来和张禾是初中同学吗？”许有希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是哦，”何雪点点头，声音轻柔，“不过我们是初二才认识的，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还是慢慢成了朋友。”
我竖起耳朵。话题涉及到我，自然要高度关注。
“那你觉得张禾这个人怎么样？”许有希问得毫无预兆。
（！？）我心头一跳。这问题也太直接了吧！当事人可就在旁边听着呢！虽然我确实很好奇何雪对我的看法，但如果从她嘴里听到“一般”或者“普通”之类的评价，我恐怕还是会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什么看法？”何雪微微歪头思考，脸上带着她一贯的温柔神情，“我觉得张禾人很好，能和他做朋友……感觉还挺奇妙的。”
（还好还好，不讨厌我。）我暗自松了口气。她说我“人好”，至少是对我人品的认可。不过，“奇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个‘好人’啊……”许有希故意拖长了“好人”两个字的读音，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这个女人，在某些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的阴阳大师。）被发“好人卡”固然算不上坏事，但如果将来我鼓起勇气告白时，得到的还是这个评价，那我大概就再也无法直视这个词语了。
何雪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她轻轻地说，“我自己平常有点内向，朋友也不多，基本都是以前的同班同学。但张禾和她们都不一样……明明我平常挺不起眼的，他却会主动过来和我说话，现在我们还进了同一所高中，甚至同一个班。”
“这样啊。”许有希点点头，“不过小雪你这么漂亮，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人哦。”
“哎呀，有希，你又说我漂亮了。”何雪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多好看，而且和你比，我确实很普通啊。”
从初中认识她开始，何雪就很容易害羞，性格也偏内向。张雅以前也常拿这点逗她。说来奇怪，何雪明明长得很好看，但在初中时存在感确实不高，大家不会特意提起她，只有提到名字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想起：“啊，是她啊，是挺漂亮的。”
“对了有希，”何雪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我和许有希之间转了转，“你和张禾以前也认识吗？感觉你们之间……有一种熟人的氛围。”
“嗯——”许有希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带着小恶魔气息的坏笑，“确实，之前就‘认识’哦。”
（她说得对，毕竟几小时前才在凉亭里演过那出戏。）
“唉？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何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许有希。
（不妙。她不会要把下午那件事说出来吧？或者为了报复我，再添油加醋一番？）
“怎么认识的呢？我想想……”许有希用手指点着下巴，视线却牢牢锁在我脸上，像是在欣赏我紧张的表情。
（算了，与其让她发挥，不如我来自首。）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哦！我想起来了！”许有希却抢先一步，声音清脆。
（嗯，确实是“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她开始了叙述。
（对，下午。）
“他突然在街上跟我搭话，问我要微信。”她面不改色地说。
（……哈？）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她双手一摊，故事完结。
（这根本是胡编乱造！现在还有这种当街搭讪要微信的古老桥段吗？反正我没干过。而且以我这路人级别的颜值，真要那么做，按她的性格，估计会送我一句“恶心”然后扭头就走。）
“当街要微信？”何雪睁大了眼睛，看看许有希，又看看我，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她是觉得吃惊？还是……认为我是个轻浮的人？）
“不是不是，我和她认识是因为……”我赶紧试图澄清。
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大腿上传来触碰感。我低头，看见许有希的手不知何时放在我腿上，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用秀气的字写着：
【惩罚第一条：不准说出凉亭的事。】
许有希见我看到了，狡黠地冲我眨眨眼，然后突然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
“刚刚是开玩笑的啦~”
说完，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弹回原位，脸上却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容。
何雪看着我们之间这略显亲密的“悄悄话”互动，脸颊又红了几分。
“你们……难道是男女朋友？”她小声问，眼里闪着好奇又羞涩的光。
“哈哈，刚刚讲的都是开玩笑的。”许有希立刻换上正经的表情，流畅地编出新的故事，“只是之前在校外，我偶然帮助过他一次，然后就认识了，仅此而已。刚才靠近他，也只是想看看这个记性不好的家伙，到底有没有把帮过他的人想起来——看来他差点就把我忘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何雪恍然大悟，笑着看向我，“原来张禾也有不可靠的时候，需要有希来帮助呢。”
“嗯……算是吧。”我只能含糊应和。何雪看起来暂时相信了这套说辞。
“对吧，张禾？”何雪转向我，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可是要好好表达感谢的哦。”
（切换到‘认真模式’的何雪……好像一只收起爪子、端正坐好的小猫，有种别样的可爱，我又要心跳加速了。）
“好吧……”我无奈地看向许有希，“谢谢你之前的‘帮助’。”
“认真一点啦！”何雪微微鼓起脸。
（糟糕，这个样子的何雪杀伤力更强了！）
“没事的小雪，”许有希适时插话，一副大度的样子，“等他哪天自己主动想起来再说也不迟。”
（根本不存在的事，我要怎么“主动想起来”啊！）
“好吧，既然有希都这样说了，那就先这样吧。”何雪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
这时，班主任走上了讲台。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班会时间到了。
我的笔记本被轻轻推过来，上面多了一行新字：
【刚刚不让你说实话，对不起。】
是许有希的字迹。
（怎么了？突然道歉？我还以为她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我在下面回复：
【没事，不用道歉，我不在意。本来就说好会接受你的“赔偿”。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请吃饭之类的。】
纸条很快被推回来：
【嘻嘻，难道你想约我一起吃饭吗？】
【呵呵，想多了。】
【切～】
新的字迹又出现：
【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何雪了。她是个既温柔又认真的可爱女生呢。】
我提笔回复：
【关于你说何雪温柔、认真又可爱这点，我举双手赞同。】
【你敢当着何雪的面跟她说这样的话吗？】
【当然，我经常说。】
【好恶心。】
【我只是坦诚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适度夸奖能增加好感度，这是策略。】
【（画了个小小的鬼脸）】
我们就这样在纸条上一来一往。当我再次低头等待她的回复时，忽然感到一阵异样——太安静了。一种被无数视线聚焦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清晰地传来。
（……不对劲。）
我缓缓抬起头。
讲台上，班主任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周围，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纸条上。
“所以，张禾同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你应该同意刚刚的抽签结果吧？”
（抽签？什么抽签？）
“当然同意。”我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所周知，在走神或摸鱼的状态下，人们回答“是”、“对”、“同意”的概率，远高于提出异议。我只是遵循了这一人类本能。
“好！”班主任满意地一拍手，“那么我们班的班长，就由张禾同学担任了！大家掌声送给新班长！”
（……！！）
我瞬间理解了现状。看来在我和许有希进行“纸条传书”时，班级正在用抽签这种极其草率的方式决定班委。而我，非常“幸运”地中奖了。
我僵硬地转向我的同桌。
许有希正用力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要憋不住的大大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明明都看到了……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我在心里无声呐喊。
就这样，自从在幼儿园荣获“垃圾桶管理员”这一重要职位后，我，张禾，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久违地（且极其突然地）肩负起了新的班级重任——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