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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昨晚那些纠缠不清的胡思乱想,我很晚才睡着。最后记得看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七分。至于具体是几点失去意识的,我的大脑已拒绝提供记录。
早上醒来时,宿舍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我看了眼枕边的闹钟,淡蓝色的荧光指针显示,离约定的起床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现在起来肯定会吵醒舍友……)我保持着躺平的姿势,盯着上铺的床板。为了保证白天精力,我平常的作息向来规律,可此刻,睡眠不足带来的钝感正笼罩着整个大脑,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又缠人。
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昨天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新床铺?还是因为……想了太多关于“张禾”的事?
或许是因为清晨的宿舍太过安静,失去了白噪音的掩护,那些潜藏的念头便肆无忌惮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像煮沸的水泡:
(他今天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我?)
(我们现在是同桌,还是班长和副班长……工作接触会不会很多?)
(“许小小”……我怎么会连这个名字都忘了?真是……)
“叮铃铃——!”
刺耳的集体闹铃毫无预兆地炸响,把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不知不觉,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渗了进来。
(该起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掬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寒意瞬间刺透皮肤,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清醒一点,许有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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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打起精神,和小雪、小雅一起去吃早饭。食堂里飘着粥和包子的气味,但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小雪精神奕奕,小雅则是一路揉着眼睛,走路都有点晃,像只没睡醒的树袋熊。去教室的路上,小雪自然地伸出手,帮小雅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和歪掉的衣领。身材娇小的小雅就乖乖站着,任她摆布。
(她们初中就是朋友,这大概是常态吧。)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画面有点像温柔的年轻妈妈在照顾睡迷糊的女儿。(张禾要是看到这个场面,估计会兴奋得不行……)这个念头让我的困意稍微消散了零点一秒。
走进教学区,和小雪一起踏入教室。里面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到的女生在低声聊天。我旁边的座位,空空荡荡。
一坐下,方才被冷水和晨风强行驱散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加倍反扑回来。我这才意识到,之前那点可怜的清醒,全靠物理降温在硬撑。
“有希,你昨晚没休息好吗?”小雪转过头,关切地看着我,“早饭也没吃多少。”
她总是这么细心。
“还好,”我努力让眼皮不要耷拉下来,“只是今天醒得有点早,没缓过来。”
“我看副班长肯定没睡好,”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的女生走过来,语气带着调侃,“刚才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连‘手表掉了’都没发现。”
是马思思。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有希,”小雪轻声提醒,“你的手表不是戴在手腕上吗?”
我低头看向左手腕。银色的表带好好缠在那里,秒针正规律地跳动。
(……我在干嘛?)
“抱歉啦副班长,”马思思笑嘻嘻地道歉,“开个小玩笑,活跃下气氛。”
“没事没事,”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自己脑子还迷糊着。”
(糟糕,开局不利。)平时手表都戴在手上,听到“手表掉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摸口袋。在小雪她们眼里,我此刻的形象大概离“可靠”越来越远了。一股“今天运势可能不太妙”的预感,隐隐笼罩下来。
“有点冒失的副班长,也挺可爱的呀。”马思思托着下巴说。
“哎?可爱?”脸有点热,我赶紧把话题引开,“小雪才更可爱呢。”
这倒不是客套。清晨的光线斜斜照在何雪侧脸上,给她细腻的皮肤镀了层柔光,确实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嗯……”马思思闻言,真的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小雪的脸,那眼神像是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那个……思思同学,别这样盯着我看呀,怪不好意思的。”小雪被她看得有些无措,脸颊微微泛红。
“哇!”马思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之前都没仔细看,小雪原来这么可爱!”
这时,一个长发女生走过来,轻轻拍了下马思思的后脑勺——是小雪的同桌,李晴。
“别给别人造成困扰啊,思思。”
“没事的,思思同学没有困扰我。”小雪连忙摆手。
“不过思思说得对,”旁边又凑过来两个女生,笑着加入话题,“我们也这么觉得哦。”
女生们很快在“小雪很可爱”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然后话题便转向了别的方向。我则靠在椅背上,用意志力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困倦。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早上好啊,张禾!”
听到小雪清亮又充满活力的问候声,我知道他来了。我立刻挺直背,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早上好,何雪。”张禾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倒是精神饱满。他也转向我:“早啊,有希。”
“早上好。”我尽量让声音不那么含糊。
其他几个女生也笑着跟他打招呼:“班长早~”
(“班长”和“副班长”……看来已经成了我俩的固定代号了。)
“没想到班长和副班长已经这么熟了,”马思思的注意力又转了过来,眼睛在我们之间转了转,“班长都直接叫副班长‘有希’了呢。”
(是哦……他刚才确实直接叫了“有希”。)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又不是校园恋爱漫画,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于名字是三个字的同学,我有时候也会只叫后面两个字,感觉更亲切方便。
他听了思思的话后立刻向我道歉。
“不用道歉啊,这又没什么。”我让他放宽心。
“哎,对名字三个字的同学,我也常常只叫他们的名呢。”其他人也附和着。
张禾明显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想想也是,我们又不是活在日漫里。”
(当然不是啦,这里是现实世界。)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可是……如果这里真的是动漫情节呢?男生主动开始用名字称呼女生,而不是连名带姓,这往往意味着关系的拉近,甚至是某种暧昧阶段的标志。在一些纯情系的恋爱作品里,称呼的改变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
(张禾也很喜欢动漫……他该不会……潜意识里……?)
(不对不对!这肯定只是他随口的习惯罢了!在他眼里我们才认识第二天!)
(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吧……万一他……)
我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奇怪的方向滑去,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马思思说她刚才是在玩日漫梗。张禾似乎也懂了。
(这个梗……挺普通的。)
“有空我们一定要好好交流一下!”马思思说完,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
(“好好交流”啊……)张禾的异性缘还真不错,又遇到一个喜欢动漫、能聊到一块去的女生。(刚才还和她聊得那么开心……明明我就坐在旁边,想聊这类话题的话也可以找我的。)
张禾似乎还在为称呼的事有点在意。他犹豫着,再次确认。
(真是的,我都说没问题了。)可他这样反复确认,反而让我心里那点刚刚平息的涟漪,又微妙地荡漾起来。(难道……真的像动漫里那种,处于“友请以上”的试探期?对他而言,我只是个认识一天的女生,用名字称呼……按常理至少该相处一周以后吧?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这时,我察觉到张禾投来的视线。
(不好!他该不会看出我在想什么了吧?!)
我赶紧收敛表情,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刚才的内心戏,简直“出格”得离谱。
“叫我‘有希’真的没问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比起连名带姓的“许有希”,我确实更乐意他叫我“有希”。即便这改变只是出于最普通的交际习惯,我也必须用最平静的语气,打消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苗头。
之后,小雪用她那种仿佛能驱散阴霾的阳光笑容,为我们加油打气。
(好耀眼……)连带着我的困倦好像都被照散了一些——这就是“正能量”的物理作用吗?
我伸出手,挽住小雪的胳膊,把脸轻轻靠在她肩上,试图汲取更多“治愈能量”。
“我也会加油的,小雪~”
(张禾现在是什么表情呢?有点好奇,但不敢看。)
◆
早会开始,班主任简单强调了我和张禾在军训期间的职责。接下来,男生女生分开训练。
临别前,我看着张禾走向男生队伍的背影——他的肩膀看起来比小时候宽了不少。鬼使神差地,我抬手,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他的后背。
“啊!好痛!”他立刻夸张地叫出声,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我明明没用力啊……)正有点担心是不是真的下手重了,就看见他转过头,脸上哪有半点痛苦,分明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骗你的啦。”他说。
(这家伙!)
“你这家伙!”我抬手,不轻不重地又捶了他肩膀一下——这次是真的带了点“报复”的小小力道。
“怎么了吗?”他问。
(……我没什么事啊。)总不能说“我就是想碰一下试试手感”吧。
“没事。”我移开视线,想到接下来的训练,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可千万别搞砸班长的工作,就是想提醒你这件事而已。”
(其实我更担心自己会不会在站军姿的时候睡着……)
“你也加油,副班长。”他说。
“嗯。”
之后,我和女生队伍一起到达训练场。几个小时的操练下来,结束时我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后半段疲惫感开始探头,但强烈的饥饿感最终压倒了残存的睡意。
(现在,我只想去吃饭。)
和小雪、小雅一起走进食堂。人潮汹涌。小雪和小雅直奔心心念念的米粉窗口。而我,则被那个写着“劲爆鸡排饭(超大份)”的招牌牢牢吸住了目光——我需要高热量的慰藉。
排进队伍里,随着队伍缓慢前移,我已经开始在脑中构建那金黄酥脆的鸡排、淋满酱汁的米饭,以及额外追加的配菜……
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正沉浸于美食幻想的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才转过头。
张禾站在我身后。
“嘿,同桌。”他打招呼。
(对我的称呼还真是花样百出:许有希、有希、副班长、同桌……将来还会有什么样的称呼呢。)
我们一边随着队伍蜗牛移动,一边闲聊。同时,我对那份超大份鸡排饭的期待值也在持续攀升。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待会儿要跟打饭阿姨说“请多加点配菜和米饭”。
然而,这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的下一秒,一个恐怖的画面突然闪现:
——我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转身,对上张禾惊讶的目光。
——他可能会说:“有希……饭量不小啊。”
(……绝对不行!)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足以让我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为了避免这种“社会性死亡”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脱口而出:
“要不……你排到我前面吧?”
他明显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
(这要我怎么解释?难道说“怕你看见我吃太多”?)
“没事的,我不介意。”我用上了自己能调动的最“诚恳”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意味。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好,危机解除。)我松了口气。
张禾果然问起了小雪。看来他还没在食堂遇见她。队伍继续向前,终于轮到他了。我看着他将那份硕大的、鸡排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餐盘端走,闻着飘过来的诱人香气,对自己即将到手的那份更加期待了。
我拿出校园卡,指尖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刷卡成功的轻微震动。
“后面的同学不用排啦!鸡排卖完了!”
食堂阿姨嘹亮的宣告,像一道无形的判决。
我愣在原地,仿佛听见心里某个角落传来“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刚才那份……是最后一份。)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因为那可笑的“面子”问题和张禾交换位置,此刻端着那份鸡排饭的人……应该是我。
张禾端着餐盘,有些过意不去地向我道歉。
(这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太在意了。就算被他知道“吃得多”又怎么样?对他而言,我只是个认识没多久的普通同学,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排的小雪身上,根本不会在意我饭盘里有多少米饭。
(完全就是……自作多情啊。)
一股混合着懊恼、遗憾和对自己无语的情绪涌上来。
“……呵呵,”我扯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声音却有点干,“这是我应得的。”
我转身走向另一个窗口,买了份和小雪她们一样的米粉。
坐到她们对面时,小雪关切地问:“有希,没买到鸡排饭吗?”
“嗯,卖完了。”我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还可以,汤头鲜美,米粉爽滑。
但心里那个关于金黄酥脆鸡排的洞,好像暂时还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