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时,雨还在下。不是那种浪漫的细雨,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雨,像是天空忘了关水龙头。我撑开伞步入雨幕,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困在这种潮湿里了。
(人的情绪真的会被天气绑架啊。明明可以享受难得的悠闲,胸口却像压了块湿抹布,又重又闷。)
如果今天是晴天就好了——但如果是晴天,此刻我大概正在操场晒太阳流汗,哪有这种坐在教室里发呆的特权。这么一想,这份烦躁就像请病假必须付出的代价:你得到了休息,但也失去了尽情玩闹的资格。
我自认不是那种多愁善感会被天气左右的人,但今天这种潮湿闷热、雨声无休止的背景音,确实让人提不起劲。何雪上午的笑容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她也被这天气影响了吗?
回到宿舍,一个舍友正哀嚎着脱鞋,袜子湿了大半,脚趾在湿透的布料下蜷缩着。
“踩水坑了!这破路!”
我暗自庆幸自己一路谨慎。(看来今天的生存技能点加对了。)
大家闲聊起上午的消遣。多数人都在翻昨天发的语文书——果然课本对高中生的吸引力仅限于“没别的事可干”的时候。也有人下五子棋、井字棋,像在模拟某种原始形态的电子游戏。
(五子棋啊……下午问问许有希玩不玩好了。总比盯着窗外发呆强。)
午休后回到教室,雨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刮起了风。雨水被风卷着拍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什么阵仗……末日暴雨的前奏吗?该不会接下来就要播报“请市民紧急避难”了吧?)
何雪的状态看起来比上午更差了。她挺直背坐着,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翻书的动作也比平时慢半拍。那种疲惫感不是生理上的困倦,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
我犹豫了三秒。
直接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这种事,总觉得有点越界。但转念一想——何雪之前关心我时,从来都是直球。这时候再顾虑什么社交距离,反而显得虚伪。
“何雪,”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有点累。”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没事的,只是今天中午没睡好而已。”
笑容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但笑意只停在嘴角,没进到眼睛里。我想再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类似于“请不要再问了”的讯号。
(那是她不想被触碰的部分吗?)
我迟疑的间隙,上课铃响了。何雪转回身,重新拿起笔,用后脑勺告诉我:话题结束。
这时,笔记本被推了过来。许有希的字迹工整得有点刻意:
【我也觉得小雪今天很不对劲。】
【你问出原因了吗?】我写回去。
【没休息好。和对你说的一样。】
同样的答案。我盯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悬停。(我该继续追问吗?这说到底是何雪自己的事。也许她真的只是没睡好,也许明天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再过几周,我可能连这件事都记不清了。)
但——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看见她勉强自己笑的样子。不想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装作无事发生。
这想法可能很自私,可能越界了。但我还是……
笔记本又被推回来。这次上面画好了五子棋的格子,横平竖直,像个小小的战场。
【来玩五子棋吧。】
(我中午确实想过找她下棋……但现在实在没心情。)
【抱歉,我五子棋技术太强,不想欺负你。】我试图用玩笑搪塞。
许有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直接读取我脑内的乱码。然后她低头写字,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你一脸担心小雪的样子我都看出来了。小雪要是看见你这副表情,肯定会自责的。所以,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好吗?】
我愣住。
(又被看穿了……)
但她说得对。以何雪的性格,如果看到我因为她而愁眉苦脸,绝对会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谢谢你。】我写下这三个字。
【哼,我只是为小雪着想,你可千万别多想。】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撇嘴表情。
(为什么连文字交流都要加语气词啊……这人设也太贯彻始终了吧。)
“那我先下了。”她轻声说,然后在格子中央落下一颗“○”。
(行吧。)我叹了口气,在边上点了个“●”。
整个下午,我没能找到和何雪说话的机会。课间她也很少抬头,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个透明的茧里。而我和许有希的“战争”持续了六局——我四胜二负。
晚饭前,她在本子上留下最后通牒:
【晚自习的时候再来一局!我不服!】
(赢了她一下午,晚上让让她好了。)我这么想着,把本子合上。
晚自习前,雨依然没停。学校的排水系统倒是争气,没让校园变成威尼斯分校区。
今晚我想吃米粉,就没跟大部队行动。自从那晚尝过之后,我差不多成了那家窗口的固定客户。热汤下肚的瞬间,连雨天带来的郁气都散了些。
吃完走出食堂,伸手往背包侧袋一摸——空的。
(伞呢?)
我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折返回食堂找了一圈,也没有。最后抱着渺茫希望去了失物招领处,阿姨摇头:“今天雨大,丢伞的不少,捡到的都被人领走啦。”
(要是跟他们一起吃饭就好了……至少能蹭个伞。)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脑子里闪过几个选项:
A.等认识的人(概率低,且显得刻意)
B.蹭陌生人的伞(社交压力过大,否决)
C.冲刺回教室(动漫常见桥段,但现实是你会摔得很惨)
最终我选择了D:接受现实。
(淋点雨而已,又不会融化。)
我把背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
然后立刻后悔了。
雨比看起来更大,而且我完全错估了“放学时段的人流量”。根本跑不起来,只能跟着人潮慢慢挪动。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算了,就这样吧。)
就在我准备彻底放弃挣扎时,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有什么东西遮在了我上方。
我转过头。
透明的伞面下,她微微踮着脚,努力把伞举过我们俩的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肩侧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要是感冒可就不好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我站在雨里,站在拥挤的人潮中,站在这把突然出现的、小小的伞下。
世界很吵——雨声、脚步声、交谈声。
但伞下的这一小片空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伞布上细密的鼓点,能听见自己还未平复的呼吸,能听见——
“我们一起回教室吧。”她拽了下我的袖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伞柄(指尖碰到了她的,冰凉的手指),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谢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