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状况简单得像一道送分题:何雪发现没带伞的我,而她那种“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没办法视而不见”的性格,让我意外地获得了避雨的特权。
(这算什么?好感度事件?还是单纯因为我是“朋友”这个标签?)
一缕清甜的气息从身旁传来,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这个认知像系统提示音一样在脑海里响起:你正与何雪共用一把伞。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肩头校服布料被雨滴晕开的深色痕迹。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里像揣了只横冲直撞的兔子。
(等等,这个心跳声……会不会太响了?物理学上来说,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要是被她听见怎么办?会被当成变态吗?)
和喜欢的女孩有这样的遭遇,理论上应该狂喜才对。过去看动漫时总不理解,男主角为什么在福利场景里反而慌得像个新手玩家——现在亲身体验才明白:当梦想成真的瞬间过于突然,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该不会是BUG吧”。
平常明明那么渴望缩短哪怕一厘米的距离,此刻身体却自作主张地往伞边挪了挪。
(保持距离!张禾!绅士风度!不能借着人家的善意得寸进尺——)
“别离我那么远呀。”
何雪轻柔的声音穿透雨幕。她微微偏过头,发梢几乎扫过我的肩膀。
(被发现了!)
“啊、好。”我僵硬地往中间靠了靠,动作幅度精确控制在“礼貌性靠近”的范畴。
令我没想到的是,何雪也向我这边稍稍挪了一步。
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我再移动几厘米,肩膀就会相触。
(想靠近。)
(但是不敢。)
(能和她共用一把伞已经是幸运值爆表的结果了,再贪心的话,幸运女神会收走所有奖品的吧?)
我们之间就定格在那个微妙的距离上,像游戏里两个因为碰撞体积无法完全重叠的角色模型。
回教室的路上人很多,雨天让所有人的移动速度都降到了0.5倍速。队伍逐渐停滞,我们被困在了人流的缝隙里。
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说点什么!随便什么!现在沉默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加载尴尬进度条!)
“不好意思,我的伞有点小。”何雪忽然开口。
(她是在解释刚才靠近的举动吗?还是在暗示我靠太近了?不对,语气听起来很自然……)
大脑还在疯狂分析,嘴巴已经自动运行了对话程序:“何雪今天是一个人吃饭吗?”
“我和有希、小雅一起。不过出食堂时,小雅的伞不见了。”
(果然。)这个发展毫不意外。张雅的丢三落四技能恐怕已经点满了。
“为了报答小雅之前帮她找回水杯,有希主动提出帮她找伞。”
(啊,好像有这回事。)记忆文件调取成功。许有希确实欠张雅一个人情,虽然那家伙帮忙找东西的水平大概和张雅丢东西的水平成正比。
“本来我在食堂门口等她们,”何雪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快的语调,“却看见一个男生走在雨里。”
她转过头,眼睛弯了起来:“要是她们之后怪我没等她们,你可要站在我这边哦。”
——咔。
大脑处理信息的进度条,在这一秒卡住了。
这是我没见过的何雪。不是平时那个温柔到有些拘谨的何雪,而是带着一点点狡黠、像是在分享秘密的何雪。那个笑容,比伞外任何一缕阳光都要耀眼。
“我当然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理性模块审核,直接从语音系统输出了。
说完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何雪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瞳孔微微放大。
(完了完了完了!这算什么告白预演吗?!太直球了!会被判定出局的!)
“那个,你看!”我慌忙追加解释,语速快得像在抢答,“你是为了帮我才没等她们的,我当然得支持你——这是道义问题!”
“再说张雅怎么说也是我的晚辈,她尊重我也是应该的!”
“至于许有希那边,随便买点草莓味的东西就能应付过去!”
(我在说什么啊?!话题怎么跳到草莓味了?!)
语言系统彻底过载。我闭上嘴,像等待审判一样看着何雪。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轻浮?会因为尴尬而疏远我?以后连普通的对话都会变成困难模式?
然而——
“刚才是在开玩笑啦。”何雪笑了起来,眼睛重新弯成温柔的弧度,“不过,还是很谢谢你的那句话。”
(……得救了。)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差点让我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脱力。
人群开始移动,我们也重新迈开脚步。何雪主动聊起了食堂新开的窗口、军训时某个教官的口头禅、昨天电影里的桥段……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从她轻快的语调里,我能确信:她现在心情很好。
(而我,大概正处于人生幸福感的峰值。)
--距离教学区越来越近。伞沿滴落的水珠连成串,在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快到终点了。)
走进教学楼后,这把伞会被收起,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回到普通的“朋友”范畴。何雪可能会变回那个偶尔会露出疲惫神色的她——就像下午那样。
她不想说原因,我可以理解。但假装没看见,我做不到。
(哪怕会被讨厌,哪怕这个选择看起来很蠢。)
我放慢了脚步。
“所以,如果你在学习上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她校服的纽扣上——那个高度刚好是心脏的位置,“可以来问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好像被雨滴凝滞了半秒。
何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那种呼吸忽然被轻轻握住时的微颤。她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像在安抚某种突然涌上的情绪。
(她听见了。她听懂了。)
雨声还在继续,人群的低语像远处的背景音。可伞下的空气密度改变了——变得柔软,变得温热,变得需要更轻的呼吸。
何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温柔平和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处荡开涟漪。不是眼泪,是比那更温暖的光,像深夜房间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被睫毛小心地遮掩着亮度。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微笑,是一个更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变化——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轻轻放下,又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被小心捧起。
(她在克制。)
我忽然意识到。何雪那种总是温柔得体的样子,也许不只是性格使然,更是一种习惯性的克制。而现在,这份克制正被某种真实的情绪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那你可不许嫌我笨哦,张禾。”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尾音带着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那不是犹豫,是那种当你收到一份过于用心的礼物时,会不自觉放轻的语调。
此刻我才完全明白:我刚才说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帮助学习”的提议。
那是一个邀请。
对总是习惯先照顾别人情绪的何雪来说,那是一个她可以坦然接受的邀请。我没有说“你需要帮助吗”,没有问“你怎么了”,我只是开了一扇门,站在门边说“如果你想来,我在这里”。
而她看见了那扇门。
“当然不会。”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允许那抹被小心收藏的情绪流露出来一些——眼睛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更柔和,嘴角的线条软化成了真正的微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是那种“原来可以不用一个人承担”的、带着轻微鼻音的温暖笑意。
(她很高兴。)
这个认知像雨滴在心湖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比我之前任何一次“成功逗她笑”都要真实一百倍。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在表演风趣,不是在刻意讨好,我是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递出了一把伞——而她没有客气地推开,而是轻轻地、认真地,接了过去。
“还有,”何雪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盈的质地,像雨滴落在伞面上弹起的小小跳跃,“今天你说的话,我可是会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不是在提醒,是在确认。确认这份突然缩短的距离是安全的,确认这个可以稍稍依靠的瞬间不是她的错觉。
“那些自以为是的话还请您忘掉吧。”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嘴角已经先一步扬了起来。
“嘻嘻,我才不要呢。”
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保持距离的笑,是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任由情绪自然流淌的笑。那个笑容在雨幕中亮着微光,像是在说:我收到了。你的心意,我好好地、珍重地收到了。
雨还在下。
但伞下的世界,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小块干燥的、温暖的、可以并肩站立的地方。
教学区的屋檐下,我收起了伞。雨幕带来的小小结界消失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回到了正常的“朋友”范围。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对了,张禾,”何雪忽然想起什么,“你的伞也丢了吗?”
(啊。)
(完全忘了要解释这个。)
“是啊,吃完饭就不见了。”我挠了挠头,“要是进食堂时没淋湿,我大概会怀疑自己到底带没带伞。”
何雪笑出声来:“不愧是亲戚,小雅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可没她那么常丢东西。”我赶紧划清界限,“不过也多亏她这坏习惯,有时吃掉她的零食也没事——她会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那个……张禾。”
何雪忽然用眼神示意我往后看。某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缓缓转过头。
——张雅正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哈气的猫。而她旁边,许有希撑着雨伞,脸上挂着“哦呀?”看戏专用表情。
(……不会吧。)
(这种被当场抓获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大脑飞速运转,调取“安抚张雅”的应急预案。我挤出笑容,伸出手:“好久不见啊张雅,你又长高——”
“我咬!”
张雅喊出招式名的同时已经扑了过来。
(可恶!敏捷值不够!下次升级一定要点满闪避——)
疼痛从右手传来。
雨还在下,何雪在一旁忍着笑,许有希撑着伞看戏,张雅咬住我的手不松口。
(这算什么结局啊。)
但奇怪的是,嘴角自己扬了起来。
算了。
这样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