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审判
坐在审判席上,赤心颜想起了那个他和阿辽相遇的下午。
赤心颜从小沉默寡言,他人常常笑他是个呆子。却殊不知,他并非不会说,而是不屑于说。他像是一所玻璃房内的观察着,总是在观察着这个世界和他人,以至于他显得格格不入。他那双忧郁的眼睛总是在观察,他的头脑总是在思考,以至于他想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他这个阶级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人都会死?为什么血族人比其他人更高贵?时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宇宙是否存在一个永恒的真理?为什么人要结婚?为什么要活着……
他总是沉默着,并在内心讥笑着身边的人的荒诞,同时也在讥笑着自己的荒诞,他总是孤独着,并深深的痛苦着。只因他越发嘲笑别人,他也越发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一员,但是他不屑于如此认为,又时不时如此觉得。也许……这和他是个不被人喜欢的小孩有关。不过连同喜欢,也被他深深的厌恶着,因为在他身边所谓的喜欢,也不过有充足的利用价值罢了。
“就这样不被人喜欢,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当一个废物过一辈子吧。”他常常如此想到。
他常常为自己的想法过多,却又被其他人厌恶的思想而困扰,以至于他常常自言自语,但这并不会让他的情况好转,反而让他的精神状态越发恶劣了。直到他遇见木雕。
他手握着刀具,对着阳光,仔细分析木料的每一点纹路,他渴望完美,第一次,他没有任何其他思考,他只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木料和刀具,他唯一要做的,要想的,只有刀,木,痕迹。那些思想,其他人的嘲讽,不被喜欢的孩子……这些都被他抛到脑后。
第一次,他感觉到人生的幸福。
在自己的寝房的空地上,他辛辛苦苦雕刻的作品却被母亲肆意践踏。
“你到底在整天不务正业什么!”母亲愤怒的嚎叫着。
“什么算正业?凭什么……”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鲜红的掌印便在他脸上留下,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困在玻璃房的日子,他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观察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哪怕他的作品被一件件锤烂。
母亲走后,好哥哥们再次过来,展示他们的肌肉与武力。并声称:“这才是以战争为荣,赤血王族男人应该干的事情!并放话,再雕刻木雕,见一次锤烂一次,见一次打一次。”
“什么……都无所谓了吧……毕竟我只是个看客,只要在白房子里观察他们的可笑,狠狠嘲笑他们就好了。”望着一地的狼藉,赤心颜却感到真的无所谓的态度,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王子殿下……这里还有一个。”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偷偷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木雕小鹿,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干嘛留着那种东西。”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说道。
“因为我小时候也曾跟着父亲做木工,我知道,对于自己亲手雕刻的作品,是有独特意义的。它们——很珍贵。”
“它们……都刻的很烂,它们什么都不好,它们是不务正业。”说着,泪水从赤心颜眼中盘旋着。
“王子殿下,请原谅我的僭越,不是这样的,对于亲手用心雕刻的人,每一个木雕,都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它们,都很珍贵。”
那天他抱着面前的人哭了好久。
……
“阿辽,没有力量的话,人连自己做什么的自由都没有。只能看着自己珍贵的东西,被轻易践踏。”
“殿下,您想……争王位吗?”
“不是争夺王位,而是我想要的自由。不止是王位,我还要更大的自由。阿辽,你给我讲了很多你的事情,凭什么血族就有把你们抓起来的权力,残忍的剥夺一切你们的自由。”
阿辽没说话。
“因为血族有血种之力。他们强大。但我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厌恶这个世界。但好在,罗夏国的事情,我们有一线转机。”
“阿辽,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可以陪我一辈子吗?就……一起……像以前一样,一起……一起做一辈子木工。”赤心颜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笨拙。
“一切都听您的,王子殿下。我是你的奴隶。”
“不是……我想听你自己的意愿,你不是我的奴隶,没有奴隶,没有那回事……阿辽,你知道吗?我拒绝了好多我妈塞给我的婚事,她们都不好,她们都是一群无聊又坏的人,和其他人一样。只有你好,你不一样……”
“王子殿下……请放心,您会找到您理想的伴侣的。”
“叫我心颜好吗?阿辽,你知道吗?那个……那个……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理想伴侣……”
“心颜殿下,世界那么大,总会遇见的。”
“我已经遇见了……说起来可能很……很荒诞……但是我就认为……认为……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我也是男的呀。殿下,您不会……要南上加南吧?”
“有变化之血,可以把你变成女的。然后我就可以娶你了,当然,是我登上王位以后的事情。其实我变成女的嫁给你也行,但是我还要登上王位,还需要当前的身份。所以……你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那个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这这这。”
“嗯……那你先好好睡一觉吧。阿辽,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嗯嗯。”
……
“赤心颜,如今证据都在,你是否认罪自己勾结罗夏国谋杀父王?”法官问道。
“事情是有,但不存在认罪这一说。我没有罪,你们也不配审判我。我反正是输了,要杀要挂随你们。只是,这和我身边的人无关,请不要伤害他们。”赤心颜望了一眼在法庭下低着头哭泣的罗莎。
“既然赤心颜已经认罪了,那么应该到此为止了吧?想必艾萨克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吧?”变化王突然站起身,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艾萨克知道,这是警告他不要把变化之血的事情抖出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的确不必多此一举。他点了点头。
“根据血之契律,王子赤心颜判处剥夺继承权,逐出血都,流放千里。赤未央殿下呢?”判决下来了,不过这是契律的,帝国实行双轨制,契律虽然的确可以审判王族,但无权审判生死,这涉及到权力问题,九王和契律名义上是同级的。
赤心颜已经被剥夺继承权,那么现在焚爆王族地位最高的就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血王赤未央。
“流放泽地藩国,担任第三监察督长。”赤未央说道。
赤心颜看了赤未央一眼,没再说话。
审判到此结束。
“未央,其实最保险的做法,还是直接杀掉赤心颜。”艾萨克审判后叹息道。
“虽然赤心颜哥哥有些事情做的很奇怪,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萨克,除此之外,以后我都听你的。”赤未央仍旧小声说道。“另外,赤心颜他还想见你一面。”
再次见面时,赤心颜已经戴上镣铐。身后是即将出发的车辆,和身穿华服的艾萨克差距明显,但是他仍旧直着腰,罗莎还在他身边。
“你终究没有握住我的手……艾君。我敬佩你的能力,你赢了。别忘了那天我和你的谈话,我知道,你有改变世界的野心,罗夏国,你应该去那里一趟。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你也去了我的暗室,相比那些机器也看过了,但是罗夏国不止于此,现在这些可能还很弱小,但或许,这些就是改变世界的答案。真可惜,我们不能成为盟友。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把罗莎的事情说出来。”
“那对我没有好处。”艾萨克微笑道。他并不为此感到可惜,因为从来如此,他需要的不是平等的盟友,而是可以顺利控制的傀儡。他并不想要别人因为理念和他争吵,阻碍的杀光,支持的留下,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这个世界。
临行在车辆前,赤心颜对身边的罗莎说,“罗莎。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的变化之血,我已经把控制契约解除了。很抱歉,仅仅因为自己喜好,就剥夺了你的自由。现在你自由了,你可以实现你当初的心愿,和你的好友回到家乡了。”
“其实……和你一起做木工,我也挺开心的。以后,也一起做呗。”罗莎还是低着头,小声说道。“王位丢了就丢了,到了泽地,也没有血都那么多规矩了。也许是件好事。”
“丢了继承人资格后,我感觉我也想明白了许多。谢谢你,阿辽。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遇见你。”突然,赤心颜突然笑了起来。
“殿下笑什么?”
“我笑艾萨克。某种程度上,他和我之前有些像。但是他的运气不够好,没有像我一样的好运气遇见你。他看似赢了,但未必赢了人生。他的内心,只有无边的愤怒,黑暗与对自我的诅咒。他就算真的拿下整个世界,又真的会幸福吗?”
“我们走吧,阿辽,去过一段新的生活。”他拉起阿辽的手,登上了马车。
在赤未央的照顾下,其实他的待遇还是很好的。安排了个待遇优厚的闲职位,以后,他可以自由的和阿辽一起做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