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组会
艾萨克接着就迎来了挑战,根据助手的安排表,他今天晚上还有个“水力发电机第四版改进”主题的组会。
307会议室弥漫着淡淡的咖啡与纸张气味。长桌上铺着绘有水力涡轮草图的大幅图纸,墙角黑板上写满偏微分方程。朝安正在调试模型元件,林晚默默检查手中的数据手册——所有人都习惯性提前到场,这是路阳课题组铁则:“迟到是对集体智慧时间的盗窃。”
艾萨克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齐刷刷起身:“教授早。”他学着记忆中路阳的样子轻轻点头,走向主座时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公式——根本看不懂。
随着艾萨克的落座,组会也正式开始。林晚负责流体计算,首先发言:“关于转轮叶片形貌优化,我们采用CFD模拟了6种方案。原始方案在流速4m/s时效率为73%,新设计的非对称曲面叶片在同等条件下提升至79%,但是该形态可靠性还待验证。”
她展示色流线图与数据分析。艾萨克盯着屏幕上的流体轨迹和数据表格,虽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保持镇定。他知道他目前的状态,说话越多破绽越多。所以尽量保持沉默,少说少错。尽量用记忆碎片里那些科研套话回复。
林晚停顿下来,询问道:“陆教授,你觉得那一版适合作为下一次改进方案?”。
艾萨克用路阳平缓的语调问:“草稿纸不能改变世界,具体实验的实验数据与计算模拟的偏差如何?”
“现实实验还没做。”
“那就都试一下,不要害怕犯错,不要错过每一个可能。机组的机械结构在试验下效果如何?”艾萨克说道。
陈实负责机械结构设计,此刻面色凝重:“工厂试制的第四版叶片……昨天裂了。”全场寂静。他放上一张照片:铝合金叶片根部一道狰狞裂缝。“材料实验室说是疲劳应力集中,设计的有问题,但我觉得是制作工艺问题。”
艾萨克心中顿感不妙,他毫无头绪,只能等别人发言。朝安已经站起:“裂缝位置与有限元分析的高应力区吻合吗?”
陈实摇头:“不完全吻合,裂缝出现在预测区外3毫米。”
“也就是说,模拟和实际对不上。”赵真插话,他是组里年轻的成员,语气有些急。
“但是计算出来应该是没问题的呀……”陈实解释道。
“我认为我们用的弹塑性流体模型已经不够用了。应该引入更新的本构元理论分析,原来的完全没考虑局部细小损伤。”
“那样计算量会爆炸。”朝安打断,“而且工程上需要的是可解释、可复现的模型。那个本构元看上去还行,可是还没交经过大范围验证,而且这个搞得太复杂,工厂那边根本没法加工。”
“但原来的果然出问题了。我一开始就说,原来的模型的误差已经不可接受了。“赵真声音提高了些。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向艾萨克。艾萨克顿时倍感压力,心里嘟囔着“都看我干嘛,我啥也不会啊……“他只能强装镇定,盯着照片上的裂缝,又装模作样的抬头看看应力云图和数据。照片上那道裂纹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在诅咒王宫的庭院里,他见过老石匠修补裂开的石雕。石匠当时嘟囔过一句:“裂痕往往不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而从有‘旧伤’的地方走。”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路阳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记忆碎片告诉他的。
“材料检测做彻底了吗?”他问,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常规检测都做了,”陈实回答,“刚性、硬度、屈服强度,疲劳强度都没问题。”
“有没有可能……”艾萨克斟酌着词句,他必须说一些听起来合理,但又不会暴露自己无知的话,“问题不在材料本身,而在材料变成‘这个零件’的过程中?”
他其实只是想拖延时间,把问题抛回给技术人员。但话一出口,陈实忽然坐直了身体。
“您是说……制造过程?”陈实皱起眉,“叶片是整体铸造后机加工的。铸造如果有缺陷,内部会有缩孔或夹杂,但取样检测没看到……”
“取样位置在哪里?”艾萨克顺着问,这纯粹是外行式的追问——他只是想知道更多信息。
“常规取样是在叶片中部和叶尖。”林晚翻动报告,“根部……因为应力最少,我们默认材料是最牢固的。”
“裂纹恰恰在根部。”艾萨克说。他其实只是在陈述一个明显的事实。“或许,问题有时不从最薄弱处开始……“
但这句话在其他人听来,像是一种含蓄的批评。朝安立刻转向陈实:“根部有没有做过单独的检测?”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超声波!我们只对焊缝做了超声,但叶片本体是铸造的,按规范没要求……工厂文件……找到了。我一直忽略了铸造本身在看似最坚固的链接处会产生沙眼问题。陆教授,您真是眼光毒辣,要是没有您的提醒,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认识到。”
看来这个是蒙混过关了,艾萨克呼出一口气。
会议转向下一个议题:赵真提出的新数学模型。
赵真显然对刚才的“疏漏”有些不满,他走到黑板前,用力写下几行复杂的微分方程:“如果我们沿用旧模型,永远只能在现象后面追。必须从根本上重新思考湍流和结构振动的耦合方式。我建议用本构阶微分导数来描述能量耗散……”
朝安摇头:“本构阶模型参数多,物理意义模糊,工程应用风险太大。”
“但它的拟合能力更强!”
“拟合能力强不代表实际能力强。过拟合反而更危险。工程上稳定成熟更重要。”陈实补充道。
艾萨克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分数阶”、“本构”、“非局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捕捉到他们争论的核心:一方想用复杂的新方法,另一方坚持稳妥的老路。
这种分歧倒是并不少见。血帝国也经常这样,一方激进冒险,一方保守求稳,总是吵来吵去。而他的父亲——那个冷酷的诅咒王——从来不会直接表态支持谁,他最常做的就是搞搞平衡术。
艾萨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让争执停了下来。“赵真的思路有启发性。”他说,先肯定一方,这是平衡术的第一步,“新理论可能打开新视野。”
赵真脸上露出期待。
“但朝安的顾虑很实际。”他转向另一边,“工程课题,最终要能转成实打实的发电量。而且课题资源是有限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是他在王族会议上常用的姿态——制造悬念,迫使所有人专注。
“我的建议是:双线并行。”他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点空洞,但听起来很靠谱,“赵老师带一个小组,用新理论模型整一个小结构原件进行实验,周期两周,给出初步评估。朝安你们继续沿现有路径优化,重点解决刚才提出的叶片裂缝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路阳做出重要决定时的习惯姿势:“我们不是在寻找‘最完美的方程’,而是在寻找‘最可靠的转动’。”维持神秘感,说一些看起来比较高级的话语也很重要。“一旦下定决心,就要做到底。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也是如此。比起失败,我们更应该害怕的是停滞不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朝安缓缓点头:“明白了。这样既能探索可能性,又不耽误主线程进度。”
赵真也舒了口气,虽然没能全盘采纳他的方案,但至少获得了独立探索的空间:“我会尽快拿出验证方案。”
艾萨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他好像……糊弄过去了?不仅没露馅,似乎还做出了一个让两边都能接受的安排。
散会后,众人抱着资料陆续离开。艾萨克最后一个起身,关上会议室的门,他独自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他面对战斗更耗神。他完全在凭本能应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那些术语他不懂,那些争论的细节他不明所以,他只是在模仿一种“决策者”的姿态:提问、平衡、给出方向。
可奇怪的是,好像……有用?
陈实真的因为他的几句话,找到问题了。赵真和朝安也不再吵了。
艾萨克慢慢走回办公室。窗外的巨型水车在匀速转动,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比起失败,我们更应该害怕的是停滞不前。”这句话并非来自路阳的记忆碎片,这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他不太确定。也许只是情急之下的拼凑。但此刻细细回味,却觉得……似乎触到了某种愿望。
“他渴望变化。他厌恶那个千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的血帝国。如果没有人揭开变化的序幕,那就由他来。来到罗夏国短短的时间,他发现自己的观念改变了很多。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改变的勇气。“
“变化王老师那条心心念念的新路……“而他,真的能找到那条路吗?
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来对了,罗夏国可能就是答案。
他坐下,打开路阳的日程本。
另一场考验,马上就要来了。他将直面路阳的妻子和女儿,在这种近距离的家庭环境中,他还能伪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