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路与秋千
在书房内,深夜昏黄的灯光下是带些疲态,又紧皱着眉头的艾萨克。房门已经反锁,他正读着来自血帝国的信件,在罗夏国中,艾萨克也通过朋友,老师,妻子的信件来了解帝国血都内的动向。
首先,最重要的是来自老师全知王的信件。艾萨克把能源的问题带给他后,老师很快给了回复:
“血帝国的征税,统称为血税。但是血税其实分为很多部分,主要有血液征收,通过强迫抽血征血液,实物税,因地制宜,泽地藩国是农业国,就征收粮食。漫丘国畜牧发达,就征收牲畜,山地国征收矿产,林栖国则征收珍玩花果。之所以统称为血税,是因为其中征收血液是最重要的部分。
财政部之所以被认为是血帝国最重要的部,被创生之血王族掌控,核心就是他们垄断了血液的处理权。血液,在禁忌知识和创生之血相结合,可以经过不同的处理。主要有三种,第一种就是血晶,这个在血族贵族需求旺盛,因为可以延长因使用血种造成的减寿。在血晶出现之前,源血之主有三十五岁斩杀线一说,就是因为使用血种会吸收宿主生命。而血晶之后,源血之主普遍能超过四十岁,但难以超过50岁,因为血晶也是有边际递减效应的。第二种就是用作能源,血液被处理得到红油,红油是高热值的优良能源,也在血帝国广泛采用。第三种就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比如制造血币,家具,装饰品,仪式等等。
你要的能源,红油是个方法。但是我难以直接寄送红油。制作红油虽然由创生血族垄断,但是也有全知之族的控制,全知之族提供的禁忌知识也是制作的关键。所以制作方法我可以要得——利用禁忌知识,和创生之血的创造能力,可以创造一种生物,红油兽,可以吃下血液,吐出红油。禁忌知识我可以提供给你,但是实物传递实在困难……”
然后是典无忧的信,主要是一些日常问候,但他提到,镜心琳结婚后似乎不太开心,支配王当得知她哥哥失踪后变得越发歇斯底里,控制欲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她目前唯一的子嗣镜心琳似乎被折磨的很惨。而镜心琳被折磨后反向开始折磨律平,据他所说,律平都忍不住向典无忧倒苦水了。信的最后,典无忧让艾萨克赶快回来,因为诅咒王听说快不行了。他的哥哥姐姐们已经开始进入厮杀状态,他的大哥艾瑞安在和他姐姐艾娜的婚礼当天死了。局势越来越混乱。
然后是赤未央的信,主要是问一问罗夏国怎么样,艾萨克过的还顺利吗。
最后是艾莉的信,主要是介绍一下诅咒血族内的情况和对他的日常的关心。目前诅咒血族内的气氛特别紧张,大家都担心明天死的会不会是自己,都忙着自保或者杀人。他大哥死后在咒邢司更是常常出现,家里也笼罩着恐怖的气氛。
艾萨克依次会回信,主要还是和全知王。他在信中写道:
“老师,罗夏国的风气崇尚科学,与血族相差甚大。此国发展蓬勃,整个国度生机勃勃,走在路上,都能听到普通工人讨论制造工艺与改进问题。此处严谨崇实,风气开明,不以血统论尊卑,而是以知识,道德为标杆。我仔细学习过此国科学与文化,诚以为科技便是打破僵局,推动发展的真理。
血帝国困于血种之威,不思进取。学生诚以为,未来发展革新之路,就在于科技。进来学生越发坚定此想法——血帝国必须覆灭,科技必须推崇,取代血种成为世界的核心。
学生已吸收变化,契律子血,已经无法回头,未来一定要打破分血契律和九王契律,覆灭血帝国。得知创生之族和全知之族一直有暗中的合作和子血共享,为此希望老师给我一滴创生之血子血,用于学生潜伏任务,学生打算在罗夏国制造红油,以此作为未来新能源之诱惑再次申请源血研究。以完成此次潜伏任务。”
写完信后,艾萨克揉着偏头疼的头,神色越发疲惫。他的心似乎处于永远的痛苦与撕扯中,身边的一切无时不刻不在撕扯着他。母亲的话宛如刀子一次次刮着他的心。
“小克,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底善良的孩子。只是有些事情让你变得这样。”
“小克,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母亲,你的愿望有什么?”
“小克你能幸福的长大。”
“还有吗?”
“让这个世界可爱一点吧。”
“还有吗?妈妈,你对自己没有什么愿望吗?”
“我怎样都好啦……”
他已经对腐朽的血帝国痛恨万分,此刻却要帮助血帝国。他喜欢罗夏国,却此刻在伤害它。即使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等他推翻血帝国,他将让罗夏国成为“地上的天国”,“世界的中心”。
但为什么……他总在痛苦,回忆都变成刑罚,他越发不明白……他到底是否是一个善良的人。
路阳家旁边有一个小广场,种着一些花草,枯黄的叶片耷拉在地上,树木的枝干光秃秃的。小广场有一处小秋千,艾萨克此刻正给小微推着秋千。微笑着听着小微讲她在新学校发生的事情,听她兴奋地说有一个老师很看好她,她还去过那个老师家里吃饭,现在跟着老师一起去参加一些艺术设计活动。
“爸爸,你最近过的怎么样呀?”
“还好。”艾萨克敷衍道。
小微鼓起腮帮子不开心的说道:“爸爸好不容易放假,还敷衍我。我和爸爸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爸爸自己的事情却一点都不告诉我。大人总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一点都不真诚。”
“我工作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啊。”艾萨克解释道。
小微抓住秋千:“根本不是懂不懂的事情吧,是爸爸根本就不愿意和我说。又不是非要谈工作细节,爸爸完全可以说一说生活中一些有趣的事情或者烦恼的事情吧。爸爸你前段时间不是被些老东西刁难了吗?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吧,爸爸就是不愿意和我们说。真奇怪,明明之前爸爸还愿意和我们聊一聊的。是不是工作搞得,感觉爸爸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除了什么都不关心了。每天就知道锁在房间里不出来。”
“小微,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小微得意洋洋的说道:“妈妈老说我笨,说我幼稚,我看呐,你们大人有时候也挺幼稚的。妈妈老揪住我摔盘子那个事情不放,可是我就不明白,那些大人做了更多幼稚的事情,比如为了一点虚头八脑的荣誉决斗,比如为了争一口气发动战争啥的,我是觉得真的很幼稚,只是大家都把这个当成特别严肃的事情了。
你说血帝国为何要来打我们呀?我们也没碍着血帝国的事情,听报纸说,他们一来就烧杀抢掠。”
“血帝国的高傲让他们觉得是天选之民,他们都迷信这个,为此把征服掠夺其他民族作为天赐的职责。他们不能接受,这篇土地上还存在着不臣服,不奴役的土地和人口。”
小微撇了撇嘴:“就因为这个?不知道啥时候编了个故事,就为这个就要来打我们?那我那天突然觉得,圆盘子才是最好的,然后把方盘子都摔了,然后大家都认为圆盘子是最好的。突然发现外面还有个使用方盘子的国家,是不是我们也要去灭了那个方盘子国家,让他们必须使用圆盘子。真幼稚。大人就是把很多简单的事情搞得特别复杂,明明能直接说出来的非要通过各种手段去逼迫。”
“也许……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幼稚的产物吧。爸爸也很幼稚……一样的。”
“哎?爸爸,你怎么哭了?对不起爸爸,我就顺随口说两句的……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小微……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小微愣在秋千上,看着路阳抓住她的肩膀,满脸泪水的自顾自的说着。“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任性也好,偏执也好,幼稚也好,可笑也好,只有咬牙走到最后这一条路,因为对于那些空虚的大人来说,那便是人生唯一的支撑了。他们没学会爱,没学会在日常中寻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们没学会和其他人坦诚的聊一聊,他们只会用尽各种手段去实现自己的追求……造成的所有伤害,我感到万分抱歉……但我不会改变,我已经到了连抱歉都感到可耻的地步……我我我……没有时间,停不下脚步……只有仇恨……只有愧疚……什么都没有……我对一切感到抱歉……”
艾萨克回忆起刚刚收到的信。
“艾萨克,吸收多个血种,你不要命了吗?且不说你要继承诅咒之血源血,如果你要修改千年前契约的话,也必须要全知之血源血,你再吸收那么多子血,经过计算,你的自然寿命不可能超过25岁,就算用上血晶,在你如此高损耗下,你也活不过30岁的!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你未来频繁的使用血种之力战斗,你的生命只会更短!请珍惜你的生命。
你的决绝我已经知道,只是年轻的生命完全还可以去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你的志向宏大,你虽有舍弃一切的决心,但舍弃不可挽回,望你明确本心。不要舍弃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伴随着年岁将近,我也渐渐体会到,人应该探索路,而不是被路吞噬。你既然找到路,也算是了却我一个心愿。我将全力支持你,我也将在生命的尽头,多做一些年轻时想做但忙这追寻路没做的事情。当得知你已经找到路的时候,我的内心万分激动,但转瞬间又陷入了巨大的失落,顿觉百无聊赖,只是不断回忆过往而顿感愧疚,我也将在生命的最后多去做一点弥补我心中愧疚的事情。你对新世界那个美好的愿景我已经详细读过数次,我是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了。愿你顺利,创生之血子血也在信中。”
“爸爸,别哭,我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不关小微的事情。”艾萨克很快压抑下一切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
“爸爸你现在的笑容好刻意呀。一直以来都是爸爸推我秋千,爸爸坐过秋千没有?”
艾萨克摇摇头,他的童年没有娱乐,只有仇恨,母亲被伤害的痛苦与仇恨,自己被凌辱的痛苦与仇恨,克制悲伤与愤怒强行表现出的乖巧。
“那爸爸也来坐坐秋千吧。挺有意思的。”
“爸爸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做秋千了。”
“坐坐呗,没关系的。真的很好玩的,坐上去看着世界由远即近,再由近即远,很有意思的。哎呀,爸爸你别墨迹了。”
半推半就着,艾萨克坐上了秋千。
“爸爸你自己荡起来吧,我推不动你。不过荡秋千有个必须遵守的规则,那就是不许想除了荡秋千其他的事情!爸爸可以做到吗?”
艾萨克点了点头,小腿微微用力蹬地,秋千晃了起来,再一发力,越荡越大。
母亲记忆中总是卧病在床,如果那时候可以多和母亲出去荡荡秋千,是否会不一样……
一丝丝喜悦与愧疚痛苦交融在一起,远方的光秃秃的树木和地面渐渐交织在一起,艾萨克双手握着缆绳,旁边的路灯变得模糊,变成了发光的蒲公英,世界由远及近,在由近即远。两侧的景象慢慢向中央塌缩,视野渐渐变成一个锥形,在尖端处越发遥远,并在最终露出一抹猩红,猩红很快熏染开,铺成一条唯一的路。这条路以外,只有无尽的深渊。
小微的声音渐渐远去: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摔下来了……”
在意识的最后,艾萨克清晰的看到一条血路,一条只有他一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