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与雪

作者:阿尔卡蒂娜 更新时间:2026/2/16 23:44:30 字数:5021

第二十二章 血与雪

关南几天后忧愤而终了,最后写的一篇文章是“反对巫术,崇尚科学,核子能才是未来能源的解决方案“。说起来,这个观点其实和艾萨克是一致的。

元晚舟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客厅里的钟刚好敲了七下。

“小微,叫你爸爸吃饭。”

小微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爸,吃饭啦!”

里面传来一声“来了”,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艾萨克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鱼、炒青菜、肉末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元晚舟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趁热喝。关南教授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嗯。”艾萨克比平时还要沉默,刻意躲避着她们的目光。

小微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挑着刺。挑干净了,她站起来,伸长胳膊,把鱼肉放进艾萨克的碗里。

“爸爸吃。”

艾萨克愣了一下,筷子在半空停留。

“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老师夸我了。”小微不接话,自顾自地说,“老师说我有进步,比以前画得好。”

“那挺好。”艾萨克说。

“爸爸你都不问我画了什么。”

“……画了什么?”

“画的是爸爸。”小微得意地说,“画的是爸爸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堆机器中间,特别厉害。”“爸爸,”小微又说,“我们同学都在讨论你。”

“讨论我什么?”

“讨论那个红油兽。”小微说,“他们都说好厉害,说以后冬天再也不怕冷了,再也不会缺能源了。还有人说,爸爸是罗夏国最厉害的科学家。”

艾萨克没有说话。

“但是也有人不信。”小微的声音小了一点,“他们说肯定是假的,说血液怎么可能变成油。我跟他们吵了一架。”

“小微。”元晚舟开口了,“吃饭的时候别吵这些。”

“我没吵,我就是告诉爸爸。”小微撅了嘴,“反正我相信爸爸。爸爸说能,就能。”

艾萨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坦白。但最终没有说出一个音节。

小微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爸爸,那个红油兽,真的能让我们不缺能源吗?”

艾萨克沉默了两秒。“能。”他说。

小微开心地笑了,继续吃饭。

元晚舟给艾萨克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最近这个新项目你辛苦了。不过你也要顾及一下自己,憔悴许多了。”

饭后,艾萨克回到书房。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元晚舟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盯着桌上摊开的来自血帝国的突袭说明与安排,盯了很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凌晨两点,元晚舟醒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走出卧室。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她走过去,轻轻敲着门。

过了一会,艾萨克打开门,就听到元晚舟嗔怪道:“在家里还反锁门,还放着我们干嘛?”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艾萨克脸上,照出浓重的黑眼圈和眼下的青灰。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旁边是喝了一半、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微微滚动了两下。

元晚舟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是……别的什么。他说梦话的时候,偶尔会蹦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词发音很奇怪,不像罗夏语,也不像她知道的其他语言。有一次她听见他说“母亲”,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

路阳的母亲早就不在了。那是他大学时的事,他很少提。但那天晚上,他喊“母亲”的时候,像是在喊一个昨天刚见过的人。那声音并不大,但听起来无比揪心。

“工作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呀。”

“知道了,谢谢。”

第二天上午,是个周末,艾萨克难得推掉了各种任务,阳光难得地好。他想了很久,想了自己应该如何离开才能减少对晚舟和小微的伤害。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个骗子,但也许是路阳记忆的影响,也许是他真的爱上了这个温暖的小家,他舍不得这里,但越是这样,他便越内疚与痛苦。

小微抱着一个旧皮球,跑在前面,回头喊:“爸爸快点!”

艾萨克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

广场上有几个孩子正在荡秋千,笑声传得很远。小微跑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拉着艾萨克的袖子。

“爸爸,我们也荡秋千吧。”

她自己爬上秋千,双手抓住绳子,回头看他:“爸爸推!”

艾萨克绕到她身后,手放在秋千上,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晃起来。小微的辫子在风里甩。

“高点!爸爸再高点!”

艾萨克又推了一下。秋千荡得更高了。

小微咯咯笑起来,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艾萨克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福尔多遗址,他第一次变成路阳的模样。那时候路阳的助手朝他跑过来,喊“教授您去哪了”,他平静地说“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想到会走到这里。

会站在这个广场上,推着一个不是他女儿的小女孩荡秋千。

会每天晚上回家,吃那个女人做的饭,喝她泡的茶。

会在深夜醒来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颗心脏里,流着变化之血、契律之血、创生之血。

流着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爸爸!”

小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爸爸你在想什么?再推呀!”

艾萨克回过神,又推了一下。

秋千继续晃。阳光继续照。笑声继续飘。

他站在秋千后面,手扶着绳子,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艾萨克?还是路阳?

是一个血族王子?还是一个罗夏国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他真的是路阳……那该有多好……他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他厌恶的地方,如果他斩断与血帝国的一切,是否能以路阳的身份重新开始,过上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

“可是,你只是一个骗子。”他突然又清醒起来。他体内燃烧的血种提醒着一点。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小微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映着他的脸。

没有怀疑,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只是笑着看他。

艾萨克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秋千荡回来,小微转过头去,继续笑。

他继续推。

太阳慢慢西斜。广场上的孩子越来越少。老太太收了板凳,慢慢往家走。

小微终于玩累了,从秋千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爸爸,晚上吃什么?”

“……问你妈。”

“你猜。”

“猜不到。”

“肯定是我爱吃的!”小微得意地说,“因为今天是我让爸爸休假的,妈妈说要奖励我。”

艾萨克没说话。

小微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蹦蹦跳跳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仰起头,看着他。

“爸爸。”

“嗯?”

“爸爸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艾萨克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说……”小微的声音小了一点,“爸爸最近老是不说话,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我叫你,你好像听不见。我有点……担心。”

她没说完,但艾萨克听懂了。

他低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艾萨克张了张嘴。

他想说“会”。他想说“爸爸哪儿也不去”。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小微等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啦好啦,不为难爸爸了。”她拽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反正我知道爸爸在就行了。”

她的手,一直拽着他的袖子。

一直拽到回家。一直拽到推开家门,看见元晚舟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闻到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一直拽到她在餐桌前坐下,松开手,拿起筷子,冲他笑。

“爸爸吃饭!”

艾萨克在她对面坐下。元晚舟把汤端上来,给他盛了一碗。

“今天太阳好,应该多出去走走。”她说,“明天还去吗?”

艾萨克低头喝汤。

“明天……”他说,“明天有工作。”

元晚舟没说话。小微在旁边说道:“那爸爸加油。”

晚饭继续。

灯光很暖。饭菜很香。艾萨克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

那一天似乎格外漫长,过了好久,好久,艾萨克感觉自己好像过了一辈子,就这样以路阳的身份活了一辈子。

三天后,艾萨克收到了总理办公室的正式批文。

他被授权进入罗夏国最高安全级别的特殊物资保管库——那个存放着焚爆源血的地方。

批文上盖着鲜红的国玺,以及凯伦的亲笔签名。权限级别:最高。研究期限:三个月。

拿到批文的那一刻,艾萨克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但他没有任何喜悦。

艾萨克由专门人员带领前往一处远离罗夏城的荒漠,保管库位于罗夏城西南面荒漠的地下,入口是一座不起眼的破败灰色建筑,但打开暗门后,有士兵二十四小时站岗。艾萨克出示批文,经过三道安检,最终乘升降梯下到地下三十米深处。

升降梯的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都标着编号和危险等级。走廊尽头,是编号零的门——最高安全等级。

保管库的主管亲自陪同。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走路有些跛,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路阳教授,”他说,“我必须提醒您,这是罗夏国最高机密。关系国家安全,请您保存好。我们会有一个专门人员负责保护源血,这并非不信任你,而是这实在太过于重要。”

“明白。”艾萨克说。

主管打开零号门,退到一边,艾萨克走进门内。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壁是厚重的金属,天花板上亮着惨白的煤气灯。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容器里,悬浮着一滴如同燃烧的火焰的血液。

焚爆源血。

它像正在燃烧的火焰,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慢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灼热的能量向四周扩散,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艾萨克站在玻璃容器前,凝视着焚爆源血。

源血。血种之力的源头,血帝国九大根基之一。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存在。

只要拿到它,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可以回到血都,以战功继承诅咒王位,拥有权力、地位、力量。他可以复仇,可以让那些曾经欺凌他的人付出代价。

一切,都近在咫尺。

他的手,伸向了玻璃容器的开启装置。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元晚舟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他想起小微的话。

他想起朝安指着中央灯塔说的:“文明一定会战胜野蛮!”

他想起刻在公民议事厅门廊上的那句话:“力量生于双手,而非心脏;智慧存于头脑,而非血脉。”

他想起了全知王的信:“人应该探索路,而不是被路吞噬。”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这双手,伪造过数据。这双手,将要把这个相信科学、相信理性的国家,推向深渊。

红油兽是真的。红油是真的。但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研究是假的,他对元晚舟、对小微、对罗夏国的所有温情,在真相面前,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源血面前,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那条路——那条血路,那条只有他一个人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无上的权力,还是永恒的孤独?

他的手,依然悬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按下了手。用盒子装起源血。一个青年紧跟着他,眼睛盯着装着源血的盒子,想必就是那个专门人员。

走出保管库,外面下起了雪。他将源血先放在了研究所,那个专人也呆在了研究所。

罗夏城的冬天,雪总是很大。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抬头,望着远处依然亮着的中央灯塔。

“妈妈,”他在心里说,“艾萨克什么的……都无所谓吧……艾萨克什么的……怎样都好吧……如果人都要靠理由活着,你是我唯一的理由,可是你已经不在了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分不清了,妈妈,您能告诉我吗?”

没有回答。

只有雪花,静静地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他转身,沿着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会开始“研究”源血。后天,他会制造一场意外,血帝国的刺杀行动也会展开,他趁乱离开。然后……回到血帝国……继续那场仇恨与诅咒的厮杀……

但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元晚舟、有小微的家。回到那个他本不该属于、却比任何地方都更像“家”的地方。他渴望一个家,本以为母亲死后家就已经消失,可是他好像又有了一个虚假的家。

雪还在下。

他最终停下了。他残存的理性制止了他,于是朝着远离家的地方迈步。

他走到夜色降临,最终兜兜转转,却仍旧回到了家,路阳的家。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还亮着灯。元晚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微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有光,估计还在绘画。

艾萨克轻轻走过去,给元晚舟盖上一张毯子。

然后,他走到小微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微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发光的灯塔下,身边是一个丑萌的血红兽。

艾萨克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书房。

窗外,雪还在下。他望向窗外,想起自己估计只剩下八年的寿命。

他望着窗外的大雪,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释然。

“八年……”他喃喃道,“也许,够了。”

也许,够了。

足够他走完那条血路。

足够他创造那个“新世界”的雏形。

足够他……做完他想做的一切。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这个他本不该属于的家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清。

也许是温暖。

也许是愧疚。

也许,只是窗外那片寂静的、无边无际的、洁白无瑕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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