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燃烧
拿到源血的第七天,艾萨克开始布局。
他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一夜,用路阳的笔迹写下了三十七页的研究笔记——关于红油兽的“下一步改进方向”,关于“效率瓶颈的突破思路”,关于“未来三到五年的研究规划”。每一页都写满公式、数据和批注,表现出竭力工作的样子。
写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林彻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这个国安局的年轻人跟了他七天,寸步不离,眼睛永远盯着那个装着源血的盒子。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艾萨克脸上,带着点担忧。
“教授,您一夜没睡?”
“快了。”艾萨克接过咖啡,“快结束了。”
林彻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艾萨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有点黑,是常年晒太阳晒出来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土——农村来的孩子,就算穿上制服,那些痕迹也洗不掉。
“你是哪里人?”艾萨克忽然问。
林彻被问得一愣:“我?北边,青石镇。”
“多远?”
“坐火车,两天一夜。”林彻说,“再从镇上走三十里山路,才到我们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林彻说到家人,眼睛亮了一点,“我妹学习好。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供她上大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今年十二,和小微小姐差不多大。”
艾萨克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教授,”林彻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那个红油兽……真的能让冬天不冷吗?”
艾萨克看着他。
林彻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期待。就像小微问他“爸爸会一直陪着我吧”时的那种眼神——相信着,期待着,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你。
“能。”艾萨克说。
林彻笑了。那种笑很干净,像山里的孩子收到新书包时那样。
“那就好。”他说,“我娘冬天老咳嗽,屋子里冷,盖上四五层被子,怎么捂都捂不暖。要是真能用上那个红油……她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端着空咖啡杯,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教授您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门轻轻关上。
艾萨克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他生活了半年的城市。
中央灯塔还在亮着。
明天,这一切都会结束。
下午,他去了趟城里。
他站在中央灯塔下,看了很久。花岗岩的基座,铸铁的塔身,顶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塔身刻着的那句话,在夕阳下泛着光:
“力量生于双手,而非心脏;智慧存于头脑,而非血脉。”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凉的。
然后他去了那个广场。秋千上有小孩玩耍。夕阳把秋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站在秋千旁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去了家门口的那条街。
他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那座房子。烟囱冒着烟,元晚舟大概在做晚饭。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小微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大概又在画画。
他想走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想再吃一顿元晚舟做的饭。想再听小微喊一次“爸爸吃饭”。
但他没有。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座房子,直到天黑。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明天是周末,他安排元晚舟和小微离开罗夏城去郊游,想必她们会是安全的。
第二天晚上,研究所发生了爆炸。
官方的说法是:血族间谍潜入,企图盗取源血,路阳教授在保护源血的过程中遇害。
真实的情况是:艾萨克把源血和其他血种全收集起来,其他血种有焚爆之血和塑凝之血的子血。其他子血他并不会全带回去,毕竟这些不重要。他已经暗中连续吸收了焚爆子血和塑凝子血。
提前在研究所里布置了几处焚爆血液刻画的符咒,然后用创生之血结合变化之血造了一个路阳模样的躯体。做完一切后,他用变化之血变成一只小鸟,从窗户外展翅飞翔,在半空中,焚爆之血的符号在眼中闪烁,爆炸与火焰顿时充满了研究所。
火焰窜起来的时候,林彻冲了进来。
“教授!快走!”
路阳的假人站在火里,没动。
“教授!”
林彻冲过来,想拉他。火焰已经烧到了门口,热浪扑面而来,呼吸都困难。林彻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焦急。
“您快走!我掩护——您是国家的栋梁,您不能出事啊!”
路阳假人已经烧的血肉模糊。火焰在他的衣服上燃烧,但林彻似乎没有顾及。用自己的身体替那个假人遮挡,抱着那个假人艰难的行走。烟雾已经笼罩,木制品咯吱作响,时不时有建筑材料脱落。林彻抱着假人,烟太大,看不见路。他呛得咳嗽,眼泪流下来,但手没松。他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他走三十里山路去看病。娘说:“彻儿,以后你要走更远的路。”他说:“娘,我背你。”现在他抱着一个燃烧的假人,在火海里找路。他不知道这是假的。他只知道,这是“国家的栋梁”。
这个年轻人,从青石镇走出来,走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再走三十里山路,来到这座大城市。来到国安局,一路晋升,成为全家的骄傲。他每月的薪水大半寄回家,供妹妹读书。他的母亲冬天咳嗽,屋子里冷,他一直盼着红油兽能让他娘睡个好觉。
他今年二十出头。他还没看到他娘不再咳嗽的那个冬天。
很小的一只鸟,灰褐色的羽毛,赤红的眼眸,鸟嘴咬着一个装着源血的小盒子,混在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他从研究所的窗户飞出来的时候,身后的爆炸刚刚开始。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热浪推着他往上飘了飘,然后他稳住翅膀,向高处飞去。
飞到足够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研究所塌了。整栋楼从中间折断,像一个人跪下去那样,缓缓地、沉重地,塌成一堆燃烧的废墟。火光冲上半空,把周围的街区照得通亮。
林彻在里面,没能出来。
艾萨克在空中悬停了一秒。向更高处飞去,按照他和变化王的约定,以研究所的爆炸为信号,血族谋划半年的突袭行动开始。
他先看到的是城门。
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铸铁大门,此刻像一张被撕碎的纸。变化之血变成的十多米高的巨人的脚印踩在上面,把铁门踩进地里,踩进碎石和血肉混成的泥里。门洞里的守卫亭只剩半截墙,墙上糊着红色的东西,还在往下淌。
城门洞开。
更多的巨兽从城内各处突然出现。它们从夜色里跑出来,一个接一个,有的像熊,有的像狼,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
艾萨克从它们头顶飞过。
他看到一只巨熊低下头,嗅了嗅地上的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巨熊张开嘴,咬下去。
中央大街。这是他第一次进城时走过的那条路。十米宽的混凝土路面,两侧是整齐的五层红砖楼。他记得那些楼的样子:每层七扇窗户,木制窗框漆成深灰色,晾衣杆上挂着灰蓝色的工装。
现在那些楼在烧。
不是一栋两栋在烧。是整条街,从这头到那头,全在烧。火焰从每一扇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外墙,把红砖熏成黑色。晾衣杆上的工装烧着了,灰蓝色的布变成火球,一颗一颗往下掉。
街上有人在跑。
艾萨克飞得低了一点。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前跑。身后一只七八米高巨狼在追。男人跑了几十米,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了。孩子摔出去,滚了两圈,爬起来,哭着喊“爸爸”。
巨狼一心只有破坏,他撞倒一栋栋楼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踩死了多少人。男人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有个招牌,写着“杂货供销铺”。招牌被他撞碎,木头碎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孩子在废墟里哭。
艾萨克从它们头顶飞过。他没看见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居民区。
他飞过一片他熟悉的街区。这里他走过很多次,每天回家都要经过。六层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下有小卖部,有修鞋摊,有孩子们玩耍的空地。
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
不是一栋楼塌了。是整片,十几栋楼,全都塌了。有的从中间折断,有的整个趴下,有的只剩下半截墙还立着。废墟上有人在爬,有人在刨,有人一动不动。
一只巨熊在废墟上走。它每走一步,脚下就有什么东西碎掉。木板、砖头、骨头——分不清,反正都在碎。
废墟下面传来哭声。很细,很远,像猫叫。
巨熊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它用爪子踩一踩一堆碎石。
哭声停了。
艾萨克继续飞。
公民议事厅。
那座直径百米的圆形建筑,屋顶是整片铜板铆接而成的穹顶。十二根花岗岩立柱支撑着门廊,柱身刻着那行字:
“力量生于双手,而非心脏;智慧存于头脑,而非血脉。”
现在那十二根立柱,只剩三根还站着。其余的都断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台阶上。那行字从中间裂开——“力量生于双手”还在,“而非心脏”已经碎成渣了。
穹顶塌了一大半。铜板扭曲着砸下来,砸进议事厅里。那个他站过、演讲过、赢得过雷鸣般掌声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洞。洞里在烧,火光从破口窜出来,把周围的残垣断壁照得通亮。
议事厅前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不是活人。
一堆一堆的死人。有的穿着体面的衣服,大概是议员;有的穿着制服,大概是守卫;有的什么也没穿,大概是来不及穿。他们倒在一起,摞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布偶。
血从广场上流下去,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流到街上,流进下水道,流得到处都是。
几只巨兽在尸体堆里翻找。它们不吃,只是翻。用爪子拨拉,用鼻子嗅,偶尔叼起一个,甩一甩,又扔下。
它们在找活的。
艾萨克看到一只巨狼从尸体堆里叼出一个人。那人在挣扎,在喊,声音很小,被风声盖住了。巨狼把他叼到一只更大的巨兽面前,放下。
那是一只巨人。十五米高,皮肤是灰色的,身上全是血——别人的血。它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人。
然后它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人。
像捏一只蚂蚁那样。
捏下去。
那个人没了。
巨人张开手,把掌心里那团东西甩掉,然后抬起头,看向下一个地方。
艾萨克从它们头顶飞过。
就连戒备最森严的总理府也不例外,暗影之血的刺客从阴影中突然出现,影刃刺入核心政要,确认死亡后立刻离开。少数喜欢玩的,还会故意引发惊慌,然后虐杀前来保护的士兵。
罗夏科技大学。
真理楼。六层灰砖建筑,长近百米,宽约三十米。那些用铅条拼接的大玻璃窗,曾经透出煤气灯的黄白色光亮,把勤奋的学生们的身影投在窗帘上。
现在那些窗户全碎了。玻璃渣子散落一地,在火光里闪闪发光,像碎掉的星星。
主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烧。火焰从每一层楼的破口窜出来,舔着灰砖的外墙,把墙面熏得漆黑。
他曾经站在三楼的那个窗口,看着楼下的草坪,想着怎么糊弄下一次组会。朝安就站在他旁边,拿着数据表,一脸焦虑地问“教授您觉得这个方案行不行”。
助手朝安和其他课题组成员应该在主楼里。
教学楼的台阶上,躺着几个学生。穿着灰蓝色的校服,年轻的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身体是扭曲的,角度不对,一看就知道不是睡。
一个女生趴在台阶上,脸埋在臂弯里,像课间休息那样。她的后背刺入一块巨大的砖石,从这边能看到那边。
艾萨克从她头顶飞过。
国立图书馆。
那栋三层玻璃穹顶的建筑,透过穹顶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书架。艾萨克去过那里几次,借过几本基础科学的教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微分方程”四个字都认不全,只能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啃。
现在图书馆的穹顶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被掀翻的。整片玻璃穹顶被掀到一边,扣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玻璃渣子落进书库里,落在那些积攒了两百年的书籍上。
然后火来了。
火从破口灌进去,把书一排一排地点燃。那些书在烧。哲学、数学、物理、化学、工程、医学——两百年攒下的智慧,两百年的理性,两百年的“人可以用双手活下去”的证明,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成灰。
风吹过来,灰烬满天飞。
有些灰落在他羽毛上,黑色的,还带着余温。
他抖了抖翅膀,灰烬散开,飘向更远的地方。
医院。
五层楼,外墙刷成白色。楼顶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晚上会亮灯。小微小时候发过一次烧,元晚舟半夜抱着她去医院,回来跟他说,医院的灯真亮,看着就让人安心。
现在那栋白楼还在。没塌。但门口堵着一堆东西。
人。
一堆人。
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堵在门口,堵成一座小山。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动不了,只能喊,只能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挤进那堆东西里。
巨兽一时间攻击这里,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看这座小山越堆越高。
看那些喊声越来越小。
看那扇门,终于被彻底堵死,再也打不开。
楼上的窗户里,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有人往下扔东西——床单拧成的绳子,结在一起,从窗户垂下来。
但太短了。够不到地面。
够不到。
艾萨克从楼顶飞过。他看到楼顶上也挤满了人。他们挤在一起,看着远处的火光,听着近处的惨叫,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里,有和他一样的父亲,有和林彻一样的儿子,有和小微一样的孩子。
他知道,那座楼里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十字还亮着。
亮着有什么用呢?
灰黑的巨大的狼熊似乎看够了,一声嚎叫摧毁了一切。
自来水厂。
那栋巨大的灰色建筑,里面有罗夏国最大的水处理系统。艾萨克参观过那里,工程师给他讲解过怎么把河水净化成饮用水。他说这座水厂够全城人喝一百年。
现在水厂的墙塌了。水从破口涌出来,混着血、混着灰、混着不知道什么,漫过大街,流进下水道。那水很红。不是夕阳的红,是另一种红。
水厂的门口,躺着几个穿工装的人。大概是工程师,大概是工人,大概是加班到半夜还没来得及回家的人。
其中一个人,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睁着。
艾萨克从他头顶飞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张脸。
他认识。
那个给他讲解水处理系统的工程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说话很快,讲起技术来眼睛发光。他说这座水厂是他设计的,他说这座水厂够用一百年。
他现在趴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那滩越流越远的水。
水还在流。
他已经看不见了。
粮库。
罗夏城最大的粮库,储存着够全城人吃半年的粮食。它建在城北,墙很高,门很厚,守卫很严。
现在粮库的屋顶被掀翻了,只有冲天的大火。
他绕过那片火海,飞向他熟悉的那个方向,他飞到了那个平时和小微散步的广场。
秋千还在。
那架他推过无数次、小微荡过无数次的秋千,还立在那里。铁链还在,木板还在,两根柱子还在。
但秋千前面,站着一只巨猿,似乎是工作已经完成了,在开着小差。变化王的部下总是如此,纪律松散,充满野性。
它比秋千高得多。它低头看着那架秋千,像看一个奇怪的玩具。然后它伸出爪子,拨了一下。
秋千晃起来。
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人在荡。
巨兽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抬起爪子,按下去。
咔嚓。
秋千断了。木板裂成两半,铁链从中间断开,两根柱子朝两边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其中一根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小微喜欢在树荫底下荡秋千。她说树荫底下凉快,比太阳底下舒服。他说你这孩子还挺会享受。她咯咯笑,说跟爸爸学的。
老槐树晃了晃,没倒。
但树干上裂了一道大口子,正往外流着什么。
白色的。
也许是树汁。
也许是别的什么。
艾萨克落在那棵树上,站在一根细枝上。树枝晃了晃,稳住。
他看着那架断掉的秋千,看着那根倒下的柱子,看着那只巨猿慢慢走远,挠了挠脑袋,可能在想今天回去吃什么。
中央灯塔还在亮着。整座城市都在烧,都塌了,但灯塔还亮着。
塔身被巨兽撞出一个大洞,从底部一直裂到中间。但那盏灯还在亮。微弱地、摇摇欲坠地,还在亮。
灯罩碎了一半,灯芯在风里晃,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
艾萨克朝着灯塔飞去。
他飞过那些燃烧的街道,飞过那些倒塌的楼房,飞过那些躺着的人、爬着的人、再也不动的人。他飞到灯塔下面,落在一根歪斜的灯柱上。
灯柱是热的。烫。
他往上跳了跳,换了一根冷一点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那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凯伦说过这句话。
现在凯伦死了。城市烧了。人死了不知道多少。但灯塔还亮着。那个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向灯塔下面。
那里有一片废墟。他认识那片废墟。
那是中央大街的尽头,离灯塔不远。那里本来有一排居民楼,六层高,红砖砌的。其中一栋,楼下的杂货店姓周,老板有个和小微差不多大的女儿。每天早上,周老板会打开店门,把一筐筐新鲜蔬菜摆出来。小微放学经过,他偶尔会喊她一声,塞给她一颗糖。
现在那栋楼没了。不是塌了一半。是彻底没了。
整栋楼,从六楼到一楼,全都趴在地上,变成一堆碎石、碎砖、碎木头、碎玻璃的混合物。那堆东西上面,还在冒烟。烟是黑的,很浓,熏得他眼睛疼。
那堆东西前面,站着两个人。
很小的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灰。她蹲在地上,在废墟里翻着,找着。
一个是孩子,穿着红色的外套,站在女人旁边,一动不动。
艾萨克专门看了一眼,不是元晚舟和小微。但这又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呢?
她们应该过着平淡的生活。
她们不应该在这里。在这堆废墟前面。在这座燃烧的城市里。在这盏摇摇欲坠的灯塔下面。
他张开翅膀,飞起来。
没有回头。
飞过灯塔,飞过废墟,飞过燃烧的街道,飞过倒塌的楼房,飞过那些他生活过、走过、有过片刻温暖的地方。
他一直往前飞。
不敢回头。
他飞向城外。
飞向那片黑暗。
飞向那条只有他一个人的血路。
身后,罗夏城在烧。
他的灵魂,也在火焰中燃烧。嫣红的眼睛流下液体,但不是透明的,是血红色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