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地下室与真相
血都西郊,一片荒地上,裸露的地面大多是红褐色的,光秃秃的,植被不多,稀稀落落的有几颗歪歪扭扭的树。一块石碑,立在其中。那是艾萨克母亲的墓碑。
月光照着荒草和墓碑,夜风里有腐烂的气息。艾萨克站在碑前,站了很久。他走向墓碑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树下,打开了隐藏的机关,一道暗门出现,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深,通向黑暗。
那是他秘密的地下室,有两个入口,一个母亲墓碑旁边,一个是他寝宫的书架后。
艾萨克拖着一个麻袋,走下石阶。麻袋很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呻吟。他不管,只是一级一级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红油灯的光透出来,照亮了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空间不小,有好几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里,被打扮的格外细致。墙上挂着一艘小船的画像。床边摆着针线筐。窗台上放着干枯的花。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但镜框擦得很亮。
一切都在模拟一个房间——一个很久没人住、但被人拼命记住的房间。
艾萨克走进去,把麻袋扔在地上。麻袋里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他没有理,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软的,像是刚有人睡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打理一下。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木梳。梳子上有几根头发——黑色的,长的,很久以前的。他把梳子放回原处,放得和昨天一模一样。
在侧壁的墙面上,有一副画像,那是艾萨克母亲的画像。
最后他站在母亲的画像前。画像上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背景是简单的灰墙,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肤色是微微泛黄的象牙白。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用那根从家乡带来的木簪固定,额前有几缕碎发不安分地滑下来。眉毛细细的,眉尾微微向下,让她看起来像在为什么事担心着。
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浅棕色的,像秋天的栗子壳。它们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看着画面外的某处——也许是看着那个替她画像的人,也许是看着一个孩子。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后宫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嘴唇薄薄的,没涂胭脂,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羞涩的、软软的笑意。
艾萨克看了很久,知道泪水打湿眼眶。
然后他转身,走向麻袋。
……
艾斯级从昏迷中缓缓醒来,便发现自己被钉在了一个十字架上,双手双脚都被订上了血红的钉子,在胸腔出顶着最大的一颗。四周有些昏暗,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只有红油灯的灯光点亮他面前那个女人的轮廓。
浅红色的眼眸,纯净无暇,像是被鲜血染红的雪。一头纯白的发,一双柳眉微皱,眼波流转,贝齿轻轻咬着嘴唇,用一双似乎是悲悯的眼神望着他。
那根木簪,穿过白发盘起的发髻。纤细的身材,是蓝色的棉布裙。
“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吊死了吗?你怎么还活着!鬼啊!”艾斯级惊恐的喊道。
“看来,你还认识我母亲。”
艾斯级仔细看了她两眼,虽然和记忆中的那个很像,但还是差了点什么。差了点……那种蠢气。
“你是艾萨克?”
“这……这是哪?”艾斯级的声音嘶哑,浑身发抖,“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看着艾斯级。
“大哥艾瑞安是你杀的。“
“是我。只可惜,没杀了你!“
“认识这吗?“
艾斯级茫然地看着四周。墙上的画,床,梳妆台,针线筐……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是……那个女人的……”
“我母亲。”艾萨克说,“你叫她‘那个蠢女人’的房间,是模仿的。”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的她。告诉我。“顶着母亲模样的艾萨克问道,音调拖得悠长,听起来有点悲凉的感觉。
艾斯级看着那张酷似那个女人的脸,浑身发抖。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他恶心——不是那个女人太丑,而是那种干净,那种温柔,那种让他从小就说不清的厌恶。
“你……你变成她的样子干什么?!”他的声音尖利,“恶心!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说吗?”
艾萨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母亲的眼睛看着艾斯级——那种温和的、干净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但更深层次的,雪之下,是赤红的,燃烧的血。
“我母亲。”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害死了她?”
艾斯级别过头去,咬紧牙关。
艾萨克走向旁边的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各种东西——不是刑具,是日常的物件:针线、剪刀、蜡烛、镊子、一把生锈的小刀。他拿起那把小刀,在红油灯下看着刀刃。
“这是她的剪刀。”他说,语气像在聊天,“她用它剪过我的头发。我小时候头发长得快,她每个月给我剪一次。她说,要把自己打理的干净。”
他把剪刀放下,拿起那根针。
“这是她的针。她用它给我缝衣服。八岁那年冬天,她给我缝了一件棉袄,缝了好几天。可是还没等到我穿上……”
他没有说完。
艾斯级浑身发抖,但嘴还是闭着。
艾萨克走到他面前,用那根针在艾斯级脸上刺入,拔出,留下一个血洞,他一边说,一边无视艾斯级的闷哼不断的扎着,有的只是一个洞,有的扎破了动脉,流出一行血。
“我小时候被你们欺负。”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们用针扎我,用指甲掐我,用脚踹我。我回家不敢告诉母亲,怕她哭。但她还是知道。她看见我身上的伤,就抱着我哭,哭完给我上药。她的手很轻,上药的时候不疼。”
针尖停在艾斯级眼前。
“后来你们越来越过分,买通仆人,各种找茬凌辱,到后面甚至是辱骂殴打。”
针尖刺入眼珠,爆出红白相间的液体与艾斯级的惨叫。
“她身上那些伤,都是这么来的。”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说你骗人。她说是真的,只要我没事,她就不疼。”
“哥哥,友情提示你一下,我有创生子血,所以你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还不说吗?”
艾斯级的嘴唇在抖,他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双眼已经被刺穿失明。他感到无比的恐惧,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纯净善良的样子,但此刻却毫不迟疑的刺穿他的身体。
但他还是不说。
艾萨克又拿出一把剪刀,刀口夹在艾斯级手指,剪刀慢慢合拢。艾斯级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艾斯级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那一天,是我母亲!是艾杜丽!是她逼死的!”
“我那年……十岁。”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我母亲带着我,去你们住的那个小院……”
十年前。血都后宫的一个角落,那个一个看起来很破败的房子,几乎比仆人好不了多少。
十岁的艾斯级跟在母亲敏杜丽身后,走过坑洼的石板路。他穿着新做的锦袍,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母亲,我们来这干什么?”
“你不小了,该让你正式锻炼一下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艾斯级觉得冷。
她们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艾斯级看见艾萨克的母亲霁雪坐在床边,面色苍白,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孩的衣服。那霁雪抬起头,看见她们,显得有点惊讶。
“夫人……”那霁雪的声音在抖,“您怎么来了……”
艾杜丽笑了。那种笑很和善,像长辈来看晚辈。
“来看看你。”她说,“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宫里的人,总有些不懂事的,喜欢欺负人。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霁雪那双纯净的双眼望着他们,微微皱眉,偏着脑袋一副呆呆的样子。
艾杜丽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来,坐这,我们聊聊。”
“霁雪,你来这也有好几年了吧。“
霁雪点点头。
“艾萨克几岁了?“
“刚满八岁。“
“那霁雪,你可以去死吗?“艾杜丽的笑容顿时凝固,”你这种货色,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还没发现,身边的人都想你死吗?王有多久没来看你了?“
“我……要死吗?“霁雪呆呆的问道,看起来很平静。
“嗯,为了大家,请你去死吧。我想,你应该会去死吧。不要麻烦别人,要干干净净的自杀。如果你自杀,那我就放过你儿子。“
“我知道了。“霁雪点了点头,纤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微微低下头。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拜托你。我儿子十岁了,也是个大人了,可还是胆小,连人都没杀过。我希望今天锻炼一下他,你应该会帮助他吧?“
霁雪仍旧是点点头。
“艾斯级,你去挑一个横梁,吊上白绫。在下面放上凳子,要让霁雪站上去能够到白绫的吊环。“艾杜丽命令道。
“母亲……你要干什么?“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去!艾杜丽命令道。“
艾斯级不敢违背,老老实实的做了。艾杜丽望着霁雪,笑着说道:
“霁雪,为了大家的幸福,请你去死吧。你会死的,对吧?不然,死的就是你儿子了。“
霁雪仍旧显得很平静,用那双看上去是同情的眼神平静的望着他们两人,眉头皱着,似乎在担心什么。她放下了手中的棉衣和阵线,平静的走到凳子上,站上去,然后把自己吊在白绫上。
“艾斯级,去把她的凳子撤了。“
“母亲!我做不到!“艾斯级此刻吓得浑身打哆嗦。
“废物,你这样以后拿什么继承王位!我们一家的期待,都在你的身上!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还不快去!“
在强压下,艾斯级最终来到霁雪旁边,看着正在挣扎的霁雪,然后低下头抽掉了凳子。霁雪开始发出呼吸苦难的声音,脸色变得发青,痛苦的不断咳嗽起来。
艾斯级不敢去看,但她母亲强行托起他的脸强迫他观看,然后抓住他的手,强迫起抓住霁雪的双腿。
“来,儿子,我们帮帮她。“
艾斯级吓得哭起来,看着即将吊死的霁雪,双手在母亲强迫下拉着霁雪的腿向下拉。很快,没有声音了。
艾斯级站在,浑身发抖。他想说话,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敏杜丽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蠢人。”她说。
然后她转身,看着艾斯级。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记住了。”她说,“这种人就该死。她们蠢,她们善良,你看,她是自愿为了我们的幸福去死的。但结果呢?死了。什么都没剩下。这种蠢货,她还信我会放过他儿子。真是蠢死了!该死!该死!”
她伸出手,摸了摸艾斯级的头。
“你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人。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装可怜,装善良,装得好像他们比你高贵。记住——那是假的。他们就是蠢。蠢人就该死。”
艾斯级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痛苦的浑身颤抖。
“这就是你这么讨厌蠢人的原因吗?”艾萨克说,“你活了二十年,一直在用蠢人就该死这句话骗自己。你告诉自己,她活该,他们都活该。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想那些事,不用做噩梦,世界的规律就是如此,强者就应该欺辱弱者,相信他人,愿意善良的都是蠢货,蠢货就该死,就不用觉得自己有罪。”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刀。
“我有罪!我有罪!好了吧!快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我有罪!快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哥哥,我想看你跳舞。“艾萨克说着。
然后带着艾斯级来到了另一个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铁锅。艾萨克一个个取下艾斯级的钉子,然后把一个钉子钉在了他的舌头上,最后把艾斯级扔在了铁锅上。
“哥哥,你会同意的吧?这也是你的赎罪,你应该很幸福吧。“艾萨克双目闪烁出复仇的烈焰,那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此刻手指燃起火焰,露出癫狂而幸福的笑容,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在欣赏美丽的歌剧。
火焰蔓延在整个铁锅下,铁锅被烧的通红。
艾斯级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哭声——像嚎叫,像呜咽,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他烫的跳起来,四肢在抽搐,身体本能的不断跳起躲避滚烫的铁锅,就像是一段尽力的舞蹈。
“哥哥,加油,别死啊……我还没看够啊,请在努力一点,取悦我吧。“艾萨克调动创生之血,将自己的血不断注入艾斯级的体内给他吊着命。
“哥哥,真美啊……“艾萨克忍不住发出赞叹。
……
石阶很长。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出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哥哥跳了一整夜的舞蹈。哥哥真的很努力了。
他又变回了自己的样子。拿出了那个白水晶。
“第一个……“他喃喃自语道。他所期待的复仇,终于开始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幸福与兴奋冲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