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再见全知王
艾萨克感觉自己好像还在迷蒙中,刚刚在地下室的一夜好像梦幻,又如此真实。兴奋退潮后,是一种难言的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
血都城门在望,此刻在清晨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勒住马,看了很久。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但看见他腰间那块诅咒王族的令牌,立刻低下头,让开道路。
他骑马进城。路边的行人低头避让,没人敢看他。偶尔有人抬头,瞥见他的样子,又立刻低下头去。
艾萨克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在想,十年前,母亲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有没有人低头避让她?
没有。
她只是个平民。谁都可以看她,谁都可以欺负她。
他攥紧缰绳,继续往前走。
全知王的宫殿在城东,不大,甚至有些破败。艾萨克在门口下马,门口的仆人认出他,连忙行礼。
“殿下,王上一直在等您。”
艾萨克点点头,走进去。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几朵蔫了吧唧的花,一条石子小路。全知王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看起来不像个王,倒像个乡下私塾的老先生。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克,回来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艾萨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师。”
全知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艾萨克肩上拍了拍。
“瘦了。”他说,“也老了。”
艾萨克没说话。
“罗夏国的事,我听说了。”全知王说,“路阳教授,红油兽,一场大火……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艾萨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师,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好多人……林彻。朝安。还有那个叫路阳的人——真正的路阳。我杀了他,变成他的样子,骗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全知王没有说话。
“小微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和灯塔和红油兽。她画了好久,说要送给爸爸当生日礼物。她不知道,她爸爸早就死了。她叫了半年爸爸的那个人,是个杀人犯。”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那天晚上,我变成小鸟,从罗夏城上空飞过。城市一片火海与废墟,人们的呼喊听的很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全知王。
全知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像雪一样干净。但雪下面,有东西在烧。
“小克。”他说,“你后悔吗?”
艾萨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回来。必须成王。必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全知王叹了口气。
“你父亲快死了。”他说,“就在这几天。”
艾萨克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想见你。”
“我知道。变化王说过。”
“你不去?”
“去。”艾萨克说,“但不是因为他想见我。是因为我想问他一些事。”
全知王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许久,艾萨克的手一直紧绷着。
过了很久,全知王开口了。
“你恨你父亲吗?”
艾萨克没有回答。
“恨。”全知王自己说,“你应该恨。他从来不看你,从来不关心你们母子,任由那些人欺负你们。换谁都会恨。”
他顿了顿。
“但如果我说,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呢?”
艾萨克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全知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艾萨克。
“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十年前写的。”
艾萨克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全知王兄:
那个孩子,请你多看顾。我不便出面,但若有人要害他,烦你暗中拦一拦。*
另,若我死后他能成王,告诉他一句话:他母亲的事,我知道。我都知道。*
罪人 艾咒刑”
艾萨克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他都……知道?”
“都知道。”全知王说,“你母亲被欺负,他知道。那些人怎么对你们,他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他也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救她?!”
艾萨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封信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全知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哀。
“因为他救不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血都。
“小克,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叫‘咒刑’吗?不是因为他是诅咒王,是因为他这一生,都在承受诅咒——他自己下的诅咒。我和你父亲认识良久,早年也是好友。你对你父亲,似乎一点都不了解。”
“什么意思?他这种人我为什么要去了解?”
“你父亲,不是王之子,而是公爵之子。上一代诅咒王发了疯,把诅咒王族全部咒死了。他意外登上王位,与其他公爵家族有着很深的矛盾,一直在明争暗斗。也正是因为得位不正,他的王位一直饱受争议,权力一直被几个公爵家族制衡。我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说好一起改变这个帝国。”全知王说,“但他很快就发现,他手下的诸位公爵,诸位贵族,都暗中针对他,他想护着谁,那些人就会对谁下手。
之后,我们都很失意。但和我扔下政事投身书籍和教育不一样,他变得暴躁放浪,也是这时候染上酒瘾,变得喜怒无常,逐渐变成你后面看到的样子。”
他顿了顿。
“你父亲……不会玩弄政治和阴谋,每当被欺骗,他只会无能狂怒诅咒自己。在你母亲之前,还有别人。平民女子,他喜欢的,想护着的,最后都死了。所以他学会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在意。他越在意谁,谁就死得越快。”
艾萨克的手攥紧了。
“他对你母亲和你,一直很愧疚。”
“他没想到的,是你母亲的死。”全知王说,“他以为她能撑过去,以为那些人只是打打骂骂,不会真的下死手。他没想到,艾杜丽敢做到那一步。”
他叹了口气。
“你母亲死后那天,他在寝宫里站了一夜。”
“那天他在发疯,在胡乱杀人。”
“但你不知道的是,他诅咒了除你之外的王宫的所有人。他杀了很多人。”
艾萨克想起小时候的事。母亲死后,那些欺负他的人,确实突然少了。一直讨厌他的哥哥姐姐也只会动嘴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长大,能打了,他们不敢动手。
原来不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艾萨克的声音沙哑。他现在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二哥总是说他装可怜,但是他真的不知道。
“告诉你什么?”全知王说,“告诉你我其实在意你,但我不敢让你知道?告诉你你恨了我十年,但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告诉你你母亲的死我有责任,因为我的无能?”
他摇摇头。
“有些话,说不出口。”
艾萨克低着头,看着那封信。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旧的,已经干了。
那是十年前,写信的人滴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变化王转述的那句话——“他曾说过,他想见到你。”
原来不是客套。
是真的想见。一时间,艾萨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原本他打算是去进行一场逼问和审判。
“全知之血的能力,是回溯历史,查阅禁忌知识。”全知王说,“有了它,你可以看到一千年前的事,可以看到分血契约是怎么签的,九王契律是怎么定的。你想打破那些东西,就需要它。艾萨克,你应该需要全知之血源血吧?“
艾萨克点点头。
“我会给你。等你继承诅咒王位。”全知王说。
“老师,典无忧才是您的继承人,他……”
“我知道。”全知王打断他,“无忧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不适合。”
他叹了口气。“那孩子心地不坏,但太像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而且他的思想,也很保守。给他全知之血,他也不过会碌碌无为。而且你要完成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会完成的吧。真要到时候,你会杀了典无忧取走源血吧……”
他看着艾萨克,皱着眉头,说道。
艾萨克没有否认,他大概率会。
“我时常也会怀疑,你如此冷血的人,能将世界变得更好吗?但也许,就要你这样的人,才能撼动着千年的循环吧。“”无忧那边……“
“无忧那边,我会处理。”全知王说,“我还没死,还能替他安排一条路。”
“老师……谢谢。”
全知王摆摆手。
“不用谢我。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不过啊……萨克,你的母亲终究已经死了,你也很快要继承王位,不要一直被过往困住。我还是希望你能走出来。”
艾萨克沉默着,他感觉自己走不出来。
全知王突然释怀的笑了笑,“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希望你们这些后辈能做到吧。不过我们自己都没做到,又又和颜面要求你们一定做到呢?“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全知王说,“我刚登上王位的时候,也想做点什么。改革教育,提拔平民,废除那些残酷的规矩。但很快就发现,我动不了。一动,那些人就跳出来,用各种理由拦着。血之契律,分血制度,九王议会——每一样东西都绑着一堆人的利益,动哪样都有人跟你拼命。”
他转过头,看着艾萨克。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是你不顾一切的狠劲,你可以做我做不到的事。”
艾萨克没有说话。
“走吧。”全知王说,“去见你父亲。趁还来得及。”
艾萨克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师,您刚才说,我活到今天,有我父亲的功劳。”
全知王点头。
“我父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全知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
“萨克,他给你起名叫艾萨克。‘艾’是诅咒王族之姓。‘萨克’在古血族语里,是‘雪’的意思。你母亲叫霁雪。你叫艾萨克。你以为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你父亲……算不得好人,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艾萨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全知王的花园墙壁外,有一个人影站在角落里。
典无忧。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艾萨克从门里进来,听着谈话,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他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站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无忧不适合”、“他只会碌碌无为”。
他想起父亲这些年看艾萨克的眼神,那种欣赏,那种期待,那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也会教他读书,给他讲那些古老的禁忌知识。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爱。那是责任。是“因为你是儿子,所以我得教你”。
而艾萨克得到的,是真正的欣赏。
他站在原地,看着艾萨克的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什么血都没沾过。
可他的这双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寝宫那扇透出亮光的窗户。然后他转身,走进另一片黑暗里。
他没有进去。他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那些话,他听到了。但他不会说。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坐了一夜。
时间已经是夜晚,艾萨克走在夜色里。
他想起父亲给他起的那个名字——艾萨克,雪。
雪是干净的,是凉的,是落在污浊的地上就会化的。
母亲是雪,他也是雪。
母亲化了。他还活着。
因为他不再是雪,而是血,燃烧的血。在这个世界,只会疯狂的燃烧。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
没有雪。只有满天星斗,冷冷地照着这座吃人的城。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父亲的寝宫。
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正在等他。
又摸了**口那块白水晶。
宫殿内没有守卫,门是全开着的,似乎是刻意在等他。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