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父与子
宫殿内没有守卫。
门是全开着的，像是专门等着他。艾萨克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内那张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艾萨克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个曾经高大、冷漠、让他恨了十年的男人，此刻缩在锦被里，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这是使用血晶后的症状，前几年还能保持健康，可是一旦超过一个临界点，人就会瞬间衰老。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深陷，但依然锐利，此刻正看着门口，看着他。
艾萨克走进去。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床边，停下。
诅咒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嘴角扯动一下，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肌肉。
“你回来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如今，是他俯视父亲。
十年前，他跪在寝宫外面，跪了一夜，想见这个人一面。没有人出来。十年后，他站在这里，这个人躺在床上，快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诅咒王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艾萨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头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
“像你母亲。”他说。
艾萨克的手攥紧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红油灯在床头燃着，光晕昏黄，照出墙上巨大的影子。诅咒王的影子像一座山，压在那里；艾萨克的影子像一把剑，立在山前。
“坐吧。”诅咒王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艾萨克没有坐。他站着。
诅咒王也不勉强。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雕纹。
“你恨我。”他说。不是问句。
艾萨克没有回答。
“应该的。”诅咒王说，“我要是你，我也恨。”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轻，但整个人都在抖。
“变化王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源血拿回来了。做得很好。”
艾萨克保持沉默，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典器常常给我写信。”诅咒王说，“说你长高了，说你考试拿了第一，说你被欺负了但不哭，说你像你母亲一样，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他顿了顿。“我都知道。”
艾萨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你知道我被欺负？你知道她们用针扎我？你知道我母亲天天以泪洗面？”
“知道。”
“那你在哪？”
诅咒王没有回答。
“我问你，那你在哪？！”艾萨克的声音在殿里回荡，他愤怒的质问道。
诅咒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在这。”他说，“在这间屋子里，站着，坐着，躺着，什么都没做。”
艾萨克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你是王！你是诅咒王！你想做什么做不了？！”
“做不了。”诅咒王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躲闪着艾萨克的眼睛，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缩了缩身子，辩解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面。
“王并非无所不能……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让我死吗？那几个公爵，那几个大公，还有你哥哥姐姐背后的家族。他们等着我犯错，等着我露出破绽。只要我表现出任何一点在意，他们就会把那个人撕碎而且让我拿不到把柄……他们阴谋诡计太多了，我玩不过他们……”
艾萨克顿时气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看似狠毒自己的父亲竟然如此懦弱。
“你母亲不是第一个。”诅咒王委屈的说，“在你母亲之前，还有别人。我喜欢的，我在意的，我想护着的，最后都死了。一个接一个，死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不敢了。我不敢去看她，不敢去管你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在乎。我每天都在演，演给那些人看——看，我根本不在意那个女人，那个孩子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转过头，看着艾萨克。
“那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了。”艾萨克质问道。
“在这血都，就算是王……也不能无缘无故乱杀贵族啊……不合契律与规矩……分血仪式，是双向的。明面上规定了子血要忠于母血，可是也规定了母血要关照子血的。”
艾萨克知道，但是他还是愤怒，他大声斥责道：
“说到底，还是你的无能！”
艾萨克站在那里，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居高临下斥责父亲的一天。而他的父亲，没有跳起来打他，没有骂他，只是低下头缩了缩被子，像犯了错的孩子。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那些准备了十年的话，那些要在审判时砸向这个男人的话，此刻全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诅咒王看着他。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诅咒王没有说话。
“那天，艾杜丽带着艾斯级去了我们住的地方。”艾萨克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让我母亲去死。说为了大家的幸福，请你去死。说如果你死了，就放过我。”
诅咒王的眼睛闭上了。
“我母亲答应了。”艾萨克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答应了。她走到凳子上，把自己吊上去。然后艾斯级抽掉了凳子。她吊在那里，挣扎，咳嗽，喘不过气。然后艾杜丽抓住艾斯级的手，让他拉着我母亲的腿往下拽。”
诅咒王的眼睛闭着，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她死的吗？”艾萨克说，“那天下午，我从西南楼回来，一回到家就看到母亲吊在房梁上。我到处呼喊，但没有人理我。我无助的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人理我……那天我跪在你的宫殿前，想让你救救母亲，你也不理我……”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背着她，走出血都，走到那片西郊荒地，把她埋了。我找了一块石头，磨成碑，插在那里。那年我八岁。”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一把抓住父亲的领口，把他提起来，竟然意外的轻，像是一片树叶，质问道：“那天……你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
“我害怕……”
“你有什么害怕的？！你是王！诅咒的王！”
“我害怕见到你和你母亲，害怕见到无能又堕落的自己……对不起……”
“十年了。”他说，“我恨了你十年。我以为是你冷漠，是你无情，是你杀了她。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演？你一直在看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诅咒王睁开眼睛，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我其实在意你，但我不敢让你知道？告诉你你恨了我十年，但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告诉你你母亲的死我有责任，因为我的无能？”
艾萨克吼道，“你让我恨了你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吊在房梁上！我每天醒来都告诉自己，要成王，要报仇，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一直在看我？你一直在保护我？”
“开什么玩笑！”他吼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没有保护她！”
诅咒王看着他，眼睛有一种很深的悲伤。
“因为我无能。”他说，“因为我是王，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想保护的人，一个都保护不了。我想做的事情，也被各种规矩阻碍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恨我吧。应该的。”
艾萨克的手松开了。
诅咒王跌回床上，大口喘气。他的脸更白了，像一张纸。
艾萨克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艾萨克开口了。
他开始说。说那些年的事。说母亲被欺负时他怎么躲在角落里哭，说他被针扎时母亲怎么抱着他上药，说母亲死的那天他怎么刻那块木头，说他怎么背着她走出血都，说他怎么一个人活了十年。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件事都讲得很清楚。
诅咒王躺在床上，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艾萨克，看着那张酷似那个女人的脸，看着那双干净如雪的眼睛。每听一件事，他的身体就颤抖的越厉害。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他没有擦，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艾萨克根本不打算停止，他欣赏着，他就是要报复父亲，在他临死前狠狠践踏他。他报复般的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干了，说到最后只剩下沉默。
然后他看着诅咒王。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等我见到你，我会质问你，会审判你，会让你认罪。我以为你会骂我，打我，指责我。但没想到你这副样子，这样躺着，这样懦弱，快死了，我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笑了。那种笑很苦。
“萨克。”
“你母亲……有一块白水晶。”
艾萨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块水晶还在，贴着心口，凉的。
“那是我的。”诅咒王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我喝多了血酒，伤害了她。于是我送给她的。她说太贵重，不要。我说，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拿着它来找我。”
他咳嗽了几声，诅咒王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哭了起来。
等他擦干眼泪，他伸出手，向艾萨克招了招。
艾萨克走过去，站在床边。
诅咒王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在空中抖了很久，终于落在他脸上。
很凉。凉得像雪。“像她。”他说，“眼睛像她。”
艾萨克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但没有离开。
“那个白水晶里面……有个小夹层……”
艾萨克顿时睁大了双眼。
“你不知道？”
艾萨克摇摇头。
然后他的手从艾萨克脸上滑落，垂在床边。
“里面……你母亲应该给你留了点东西。当初我第一次送给她的时候，里面有一句话：
“我有罪，我渴望你救赎我。”然后你母亲就来了……只是后来……真的很抱歉。”
他伸出手，艾萨克拿出白水晶递给他。他吃力的用一个特殊的角度旋转了一下，白水晶里面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纸条。
“写的什么？可以告诉我吗？”诅咒王小心翼翼的祈求道。
“孩子，要爱自己。就这六个字。没了……”艾萨克顿时泪如泉涌。
诅咒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艾萨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艾萨克低头看着他。
那个他恨了十年的人，那个他以为冷漠无情的人，那个一直在看他、一直在保护他的人——此刻躺在床上，看着他，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父……”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诅咒王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他组后嘱托道：
“萨克，继承王位后，希望你做的比我好一点。诅咒之血……诅咒别人……也在诅咒自己……我现在才明白……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继承诅咒之血……对不起……我对不起太多人……”
那双眼睛，还睁着。
还看着他。但已经没有了气息，身躯渐渐冰冷。
艾萨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红油灯还在燃。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个人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人，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外面很冷。月亮很高。风很大。他感觉自己好像醉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把那块白水晶贴在胸口。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
没有雪。只有满天星斗，冷冷地照着这座吃人的城。
“又一个……”他在父亲死前狠狠折磨了他，只是这次没有喜悦，只有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