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逆血为王
血都东侧，焚爆王宫主殿。
赤未央站在大殿中央，周围是焚爆血族的诸位公爵、子爵。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长裙，戴着兜帽，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袍子里。
但她面前，悬浮着那滴从罗夏国运来焚爆源血。
火焰一样的红色，在空气中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灼热的能量向四周扩散。那是她父亲的源血，是她三个哥哥争夺过的东西，是血帝国九大根基之一。
此刻，它就在她面前。
“未央。”艾萨克站在她身前，声音很轻，“准备好了吗？”
赤未央没有回头。她看着那滴源血，看着那些火焰一样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没抱过她，哥哥们从来不和她玩，母亲也不喜欢她。她一直是那个“多余的人”，被安排着做这个做那个，从来没有自己选过。
而想她这样稀里糊涂的家伙，如今竟然要成为王了。
“准备好了。”她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滴源血，吃了下去。
火焰瞬间蔓延到她全身。她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真的燃烧，是源血在和她融合，在改造她的每一寸血肉。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她想起艾萨克对她说过的话：“你不需要直接参与，你只需要躲好就好。”
她躲了十几年。今天是她成王的日子，艾萨克就在前面看着，她希望最起码今天她能坚强一点。
火焰渐渐熄灭。赤未央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成了赤红色。焚爆之力的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压得周围的公爵们纷纷低下头。
“王上万岁！”众人齐声高呼。
赤未央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艾萨克。
艾萨克看着她，点了点头。
赤未央严肃的看着前方，赤红的眼眸浮现出焚爆之血的印记。最近这段时间，她独自想了好多。她曾经恐惧这份自由，她无所适从，学着和哥哥一样去刻木雕，但心怎么也没法平静。如今站在这里，她一瞬间感觉自己长大了。没有人有权利命令她做什么，如今轮到她自己命令自己了。
望着前方的艾萨克，她感觉心有些难过，但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她对艾萨克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不过我知道你有许多想做的。你说过，你会助我成王。你做到了。以后，我也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赤未央感觉自己找到了她的使命，望着艾萨克的双眼，她感觉自己的心平静了一些。她的使命就是帮助艾萨克实现他的理想。
艾萨克点了点头，道：“谢谢。”
第二天紧接着，便是诅咒王位的继承典礼。
诅咒王宫里，艾萨克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看着面前的几位公爵。
艾茨公爵，艾芙娜公爵，还有几位原本观望的公爵大公。
“艾娜呢？”他问。
艾茨公爵咳了一声：“殿下，艾娜公主……昨晚偷偷出城了。”
“出城？”
“说是去藩国巡视。但据城门的守卫说，她带了不少行李，还有十几辆马车。”
艾萨克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跑了。那个善妒的、阴阳怪气的、从小到大没少欺负他的姐姐，跑了。
她跑不了。等他坐稳了王位，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艾杜丽呢？”他又问。
“公爵夫人……在你回来的那天，就自杀了。”艾芙娜公爵说。
艾萨克点点头，心想便宜了她。他站的笔直，扫视四周，平日里嚣张的周围的大公，公爵，竟然没有人敢直视他。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为别人眼中可怕的角色。
他摸了**口的白水晶，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升起。今天是他的日子。
诅咒主殿，血红的穹顶，诅咒源血的壁画，十一级台阶。台阶尽头，是诅咒王的王座。王座前，摆着一张血玉案，案上放着一个盒子——那里面，是上一代诅咒王的心脏。
按照血帝国的传统仪式，继承源血的方式是：新王吃下旧王的心脏。
源血与心脏合一，旧王死后，源血位于心脏。新王吃下那颗心脏，源血就会进入新王体内，与新的心脏融合。
说白了，就是“吃人”。但血帝国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从小就知道，源血是要传承的，心脏是载体，吃下去是应该的。
艾萨克站在议会厅外，等着入场。
他穿着诅咒王族的正式礼服——黑色的长袍，暗红色的镶边，胸口绣着诅咒之血的符文。头发已经恢复了白色，嫣红的眼眸冷冽而坚定。
他身边站着赤未央。她也穿着焚爆王的礼服，红色的，像一团火。
“紧张吗？”赤未央小声问。
艾萨克摇摇头。
“骗人。”赤未央说，“你手在抖。”
艾萨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走吧。”
主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超长的血色长毯从主殿蔓延而出，只留新王立足。
艾萨克沿着长毯走进去。
十一级台阶，每一级都站着人——诅咒血族的真血、子血、血印，按等级排列。他们穿着黑色的礼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艾萨克从他们中间走过，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尽头，诅咒王座与血玉案在尽头。而王座周围，已经充满了来的宾客。
变化王坐在他的王椅上，像一堵墙，看见艾萨克进来，站起身咧开嘴笑了一下。
塑凝王面无表情，只是看着。
暗影王整个人融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契律王脸色严肃，像在审视。
创生王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支配王也来了，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她旁边站着一个人——镜心琳。
镜心琳穿着支配王族的礼服，低着头，不敢看艾萨克。
艾萨克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全知王坐在他的位置上，很虚弱，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朝艾萨克点了点头。
赤未央已经走到自己的王座前，坐下。她看着艾萨克，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担心，也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艾萨克走到台阶尽头，站在王座前。
那个盒子就摆在血玉案上。
他看着那个盒子，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瘦得像一片树叶，缩在被子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是原谅了父亲，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继承诅咒之血。”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艾萨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颗心脏。已经不会跳了，但还保持着新鲜的红色。那是源血的力量——它让心脏即使在主人死后，也能保持活性，等待下一个继承者。
艾萨克看着那颗心脏，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不看他。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他跪在寝宫外面，跪了一夜，没有人出来。他想起这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恨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死了。他的心脏就在面前。
而他要吃下去。
“新王——”司仪的声音响起，“请继承源血！”
全场寂静。
艾萨克伸出手，拿起那颗心脏。
凉的。软的。像一块肉。
他想起母亲的那六个字：“孩子，要爱自己。”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那句话：“对不起。”
他把心脏送到嘴边。
咬下去。
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那种味道很奇怪——不是生肉的味道，是另一种东西，是血种的味道，是诅咒的味道，是父亲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涌出来，顺着食道，进入他的身体，进入他的血液，进入他的心脏。
诅咒源血。
它在和他体内的其他血种搏斗，在吞噬，在被吞噬，在融合。剧痛瞬间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吸收血种都更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撕裂，在重组，在燃烧。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咬了一口。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那颗心脏，吃着那个他恨了十年的人，吃着那个最后说“对不起”的人。
但他没有停。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诅咒源血，融合成功。
他的眼睛变成了更深的赤红。诅咒之力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一阵风，扫过整个议会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那是源血对分血的压制，是本能的臣服。
艾萨克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嘴角还残留着红色的痕迹。
他是王。此刻锋芒毕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抖了。
“王上万岁！”
十一级台阶上的诅咒之血贵族齐声高呼。
艾萨克抬起头，看着他们。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那些曾经以为他会死的人——此刻都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小心翼翼，像小老鼠一样在他身前蜷缩。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小克，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说他要成王，现在，他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下方的其他人。
变化王掩不住的笑，估计此刻正幻想着他控制自己的幻梦。
塑凝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暗影王还是看不清表情。
契律王脸色很严肃，仔细的打量着他。创生王在打量他，像在估算什么。
支配王的笑还是那么让人不舒服。她旁边的镜心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艾萨克没有看她太久。他转向全知王。
全知王很虚弱，但他在笑。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
“恭喜。”他说，声音很轻。
艾萨克点了点头。
他转向赤未央。
赤未央也在笑，但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擦着，越擦越多。
“恭喜你……”她说，声音在抖。
艾萨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摘下兜帽，把拳头贴在他胸前，说：“带上我那一份弃子的愤怒，我相信你可以。”
现在他做到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坐上了王座。
十一级台阶上的人再次高呼：“王上万岁！”
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想的是：十年。终于他来到了这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座他恨了十年、现在终于属于他的宫殿。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去。
艾萨克站在王座前，没有动。
脚步声响起。他转过头，看见典无忧走过来。
典无忧穿着全知王族的礼服，脸色有些复杂。他走到艾萨克面前，站定。
“恭喜。”他说。
“谢谢。”艾萨克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典无忧忽然笑了。那种笑有点苦。”他说，“我父亲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不是我。”
艾萨克没有说话。
“是你。”典无忧说，“他最欣赏的人，是你。”
艾萨克看着他。
“我感觉这不公平……”典无忧皱着眉头说道。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艾萨克一眼，没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口。
艾萨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脚步声又响起。
这次是镜心琳。只有她一个人，律平不在。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你赢了。”她说。“我又输了。”
“我觉得没必要在这些地方太注重输赢。”
镜心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苦，很涩，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什么都不懂……”她顿了顿。“但我就是忍不住的恨你……恨你……非常恨……”
艾萨克看着她。
“我烧那些信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我会恨你一辈子。但我发现，我好像恨不起来。我只是……难过。还有一些奇怪的感情……”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一直以来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逃避的问题终会面临。昨天和母亲大吵一架，睡觉的时候泪流满面。不管为谁，我都觉得悲哀。个人的意志被他人的意志无情湮灭，人生不能完全由自己控制，竟生发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没想到这样狗血情节也发生在我身上。发觉这种异变的心态，又觉着自己面目可憎。“镜心琳突然崩溃了，当着他的面抓住他的手臂，靠在她身上，无助的问她该怎么做。
“这个家伙，已经无用了……“艾萨克心中突然想到，但突然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他最终仍是面色不改，提醒道：
“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这样的话，你应该对律平说，而不是对我。“
艾萨克突然因为疼痛睁大了眼睛，他愤怒的望向镜心琳，发现镜心琳愤怒的看着他，缩着肩膀，愤愤的喘着气，嘴角滴着艾萨克的鲜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艾萨克看着自己胳膊上被咬出来的血印，很快便冒起白气愈合了。
“你是小狗吗？镜心琳？“
“就咬死你。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然后她就跑掉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赤未央。她走过来的。红色的裙子在风里飘，像一团燃烧的火。
“你……你没事吧？”她问。
艾萨克摇摇头。赤未央看着他的王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哭了起来。
“你怎么又哭了？”艾萨克问。
“我不知道……”赤未央抽泣着，“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你终于……终于做到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他说，“别哭了。”
赤未央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赤未央想拥抱他，但突然又意识到他已经有妻子了，她和艾莉也成了朋友。她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那我走了。”她说，“你是王了，要忙很多事。我就不多打扰了。但你以后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帮你的。”
她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艾萨克！”她喊，“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跑了。
艾萨克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艾萨克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他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台阶下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艾莉。他的妻子。
她穿着诅咒王族的礼服，黑色的，暗红色的镶边，圆润而温和的脸。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萨克看着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天的晚上。她说：“我只会做我能做的事情，我想不了那么远，只能想现在的事情。你怎么做随你，我只知道，现在我是你的妻子，既然我一天是你的妻子，我就会做一天我应该做的。”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这个女人。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
在所有人都在恭喜他、拥抱他、向他索取什么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艾萨克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来了。”他说。
艾莉点点头。
“你是我的丈夫。”她说，“这种日子，我当然要来。”
她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嘴角残留的痕迹，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她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她说。
艾萨克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
“谢谢。”他说。
艾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他们之间的这段婚姻一样。
“你不用谢我。”她说，“我说过，我会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应该来。”她顿了顿。
“你也不用管我。我知道你很忙，有很多事要做。我只是……想来看看。”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艾萨克。”
“嗯？”
她说，“你真的很厉害。”
她笑了。那种笑，是艾萨克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不是苦涩，不是无奈，而是真正的、为他高兴的笑。
然后她走了。
艾萨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白的，很干净，上面沾着一点血迹。
他把手帕收进怀里，和那块白水晶放在一起。他突然有了些其他的想法，和艾莉这么过着，似乎也不错。有一个小家，有一个普通的家庭，和自己的孩子。
他不禁叹息一声，罗夏国的经历，真的改变了他好多。不过他还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毕竟他只有八年时间，他还要改变这个世界。
仪式结束后，已经入夜。艾萨克走出主殿，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高。风很大。很冷。
他一个人走到点楼上，站在那里，那是血都的高点，看着这座城。
血都。他长大的地方，他恨的地方，他现在是王的地方。
远处有灯火，有人声，有这座城永远不变的热闹。
但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安静。
安静得像一片雪地。
他想起小微问他的那句话：“爸爸，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他想起元晚舟给他披的那件外套。
他想起林彻的笑，想起朝安的焦虑，想起关南的愤怒，想起凯伦的灯塔。
他想起赤心颜说的那句话：“他看似赢了，但未必赢了人生。”
他把水晶贴在胸口。
只有风，吹过他的脸。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王宫里。
还有很多事要做，复仇曾经伤害她的人。血之契律，分血契约，推翻血帝国，建立新的世界。这些事情都要在八年内完成，他顿时感觉压力巨大。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突然停下来看了看星星，感受了一下今夜的夜色，突然觉得好美。
他继续往前走。
他是王，诅咒的王。
前方，是千年的循环，腐朽的帝国。而此刻的他，已经拥有了改变的力量。眼底的血色在燃烧，要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因为永不停息的恨，恨那些人，恨这个世界，更恨自己。
第一卷 逆血为王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