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南岸
泽地藩国,东南河谷。
赤心颜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脚下的村庄。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河谷,现在却有了成片的木屋、开垦的田地、奔跑的孩子。四千多人住在这里,老人、孩子、学者、工匠、士兵,还有几个孕妇。他们叫他“圣人”,叫他“恩公”,叫他“活菩萨”。
他每次听到这些称呼,都想笑。
圣人?他只是个被流放的王子,一个和**结婚的疯子,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废物。只是受益于自己的妹妹赤未央和艾萨克的帮助,他几乎在泽地国成为了血帝国的代言人,基本相当于隐形皇帝,权力很大,那个傀儡皇帝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的。他有的是钱——泽地藩国大片土地是他的,各路官员商人抢着偷着给他送血币。
有钱有势,所以他能做这些事。
但圣人?不。
他只是在还债。他常常感到罪的沉重,每当他翻开历史书,看到被奴役的人们,他都感到一种在血液中翻滚的罪。在泽地国他也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杯水车薪的事情,查了查贪腐,减轻了下税负。只是那作用太小了,因为所有藩国,在上方都有一个血帝国在猛猛的吸血。
阿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那茶是用泽地本地的草药泡的,苦中带甜,他喜欢。
“又来了三十七个。”阿辽说,“有三个是科学家。还有两个带着小孩,小孩发着烧。”
赤心颜点点头,接过茶喝了一口。
“科学家安排在甲区,小孩子送到医棚。告诉他们,需要什么直接说。”
阿辽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你最近话变少了。”
赤心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想的事情多,话就少了。”
阿辽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场战争。血帝国和罗夏国的战争,死伤了百万人的战争。
战前,他就和罗夏国高层有联系。那时候他还是个被边缘化的王子,没人注意他。他用艺术品的掩护,把许多罗夏国的书籍、图纸、仪器运到血都。他和罗夏国的一些高层官员也早就有过通信,甚至告诉他们血种的弱点和军事内幕消息。
他曾告诉他们:“血帝国会打你们。挡不住,但可以跑。把人和知识藏起来,藏在南边,藏在泽地,藏在任何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会帮你们。”
罗夏国的人曾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恨这个帝国。”
他想过,如果罗夏国赢了,如果血帝国倒了,如果世界真的变了——那他是不是也能有一个不一样的人。
但罗夏国没有赢。首都沦陷了。
即使算上战前他秘密收容的学者,他救下来的,只有四千多人。
四千多,在罗夏国伤亡百万的数字面前,算什么呢?
但他还在救。一个是一个。
阿辽靠在他肩上。
“你又在想那些。”
赤心颜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看着远处的夕阳。
他在想艾萨克。
那个坐在血都王座上的人,那个赢了一切的人。他知道艾萨克在利用他,用阿辽的命威胁他,把他当后手,当棋子。他知道艾萨克不在乎任何人,只在乎他自己那条路。
但他也知道,艾萨克和他一样,心里有东西在烧,而且那股火焰,更隐秘,但是更猛烈。
他冥冥中感觉到,艾萨克似乎在计划着一件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事情。只是他想起那场战争,突然叹息一声。不知道艾萨克所作的,是拯救这个世界,还是将世界推向新的地狱。
夏江江畔,南岸指挥部。
夏凉青坐在沙盘前,看着那些红色的标记。北部残余的反抗势力渐渐灭亡,血帝国的军队又增兵了,北岸的篝火比昨天多了几十处。他们正在赶造渡江的船只,也许下周,也许明天,就会发动总攻。
他揉了揉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很短,落款是一个名字——赤心颜。
他知道这个名字。泽地藩国的血族督察,也是罗夏国的朋友,这段时间一直在提供帮助,收容难民。
信上写着一些血帝国王族的事情,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个新登上王位的诅咒王,似乎很有变革的野心,也许局势会有所转
夏凉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面。眉头的忧愁丝毫未减,罗夏国已经失去了夏江北部的国土,核心工厂,经济区,学院也失去大班。但更令他忧愁的,是罗夏国人自己内部思想的分裂——罗夏国立国的根基,对科学与理性的自信,因为战争的失败,已经折断了大半。
也许是命运的巧合,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市长,却意外打了对血帝国的几次胜仗。罗夏高层都被清除后,一时间权力空虚,他临危受命,升到了总指挥的位置。
只是这副担子……未免太沉重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江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像是不知道北岸有十几万人在等着过江,不知道罗夏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地步。
夏江以南,青石镇。
这是南岸最大的一座城镇,也是罗夏国临时政府的所在地。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士兵,有商人,有逃难来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破旧长袍的学者。
但街上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茶馆,不是饭铺,而是几个露天的“辩论台”。
“血种才是未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石台上,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你们看看北岸!血种的力量,我们拿什么挡?蒸汽机?火药?那些东西能挡住突然冒出来巨兽吗?能挡住暗影刺客吗?能挡住血族人随手放出的爆炸吗?只有血种!只有路阳教授的红油兽路线!向血族学习。那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台下有人附和,有人欢呼,但也有更多人沉默。
“放屁!”另一个男人跳上台,指着他骂,“血种是恶魔的力量!用恶魔的力量,你自己也会变成恶魔!路阳教授的研究,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原理!那是什么?那是巫术!不是科学!”
“巫术又怎么样?它能用!能用就行!”
“能用?你知道红油兽需要什么吗?需要血!需要杀人!那是用人命换来的能源!我们和血族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就是他们活着,我们死了!”
台下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骂娘,有人扭头就走。
街角,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蹲在那里,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问他:“老伯,你说哪个对?”
老人吐出一口烟,摇摇头。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儿子死在北岸,死在那些巨兽脚下。科学?还不是被血种一碰就碎。有个屁用。我们根本没法打血帝国,必输无疑,快投降得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慢慢走远。
街道另一头,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有人在偷偷崇拜血族。”
“真的假的?”
“真的。北边逃来的,说亲眼见过。那些人烧香,供的是血族的画像,血种的符号,说什么‘血种才是真神’,‘科学救不了罗夏’。”
“疯了,都疯了。”
“疯什么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打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北岸还在增兵,南岸还在吵架。科学有什么用?能挡住巨兽吗?”
“那也不能去拜血族啊!”
“都被吓破胆了!以为血族是从上天来的惩罚呢!惩罚狂妄的罗夏国人!”
“一片胡扯,什么乱七八糟玩意都冒出来。“
青石镇边缘,一栋小屋。
元晚舟坐在门口,缝着那件蓝色的小衣服。小微坐在她旁边,抱着那块木板,还在画画。
三个月了。她画了一百多张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站在灯塔下,身边有一只丑萌的怪兽。
“妈妈。”小微忽然开口,“他们说,血族会赢。”
元晚舟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街上的人。他们说,科学没用,只有血族才是未来。”
元晚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路阳。想起他半夜说梦话,想起他给她披外套时发抖的手,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是谁?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微。”她说,“你爸爸,是个科学家。他研究了一辈子科学。他不会相信那些话的。”
小微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们会赢吗?”
元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
“会的。”她说,“一定会。”
小微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上的人,还在笑。但是她又想起爸爸,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血都,诅咒王宫。
艾萨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艾连站在他身后,正在汇报泽地那边传来的消息。
艾连是他新收的属下,子爵之子,干事可靠,为人忠诚。
“赤心颜在泽地收留了四千多罗夏国难民,其中有不少科学家。他和罗夏国现在的总指挥夏凉青有联系。”
艾萨克没有说话。
“另外,根据一些消息,罗夏国内部已经流行”科学救不了罗夏“之类的论调。甚至有些家伙开始拜我们,和那些藩国贱民一样。”
艾萨克的眼睛动了一下。
“拜我们?”
“是。他们觉得科学打不赢,只有血种才是未来。有些人甚至希望归顺血帝国,当顺民。”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手指轻轻敲着血玉案,不露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