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最后一课
一个月后。
全知王的宫殿比往常更加安静。花园里的花彻底枯死了,那些蔫了吧唧的枝叶耷拉着,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再迎来春天。仆人被遣散了,大门虚掩着,只有一条小路通向最深处的书房。
艾萨克推开门的时候,全知王正坐在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一个月前他还能坐着说话,一个月后的现在,他只能靠在椅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小克,来了。”
全知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艾萨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师。”
全知王看着他,笑了。
“看着累了。”
艾萨克没说话。
“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全知王笑了,“你杀了七十三个人,还叫还行?”
艾萨克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你杀的那些人,该杀吗?”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
“该。”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艾萨克没有说话。
全知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
“因为杀了他们,你母亲也回不来。对吗?”
艾萨克低下头。
“老师……”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全知王打断他,“我都明白。”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座他看了几十年的血都。
“小克,我活了三十七年。做了快二十年王,什么都没做成。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什么都没做。”
他转过头,看着艾萨克。
“但你不一样。你敢做。你敢杀。”
艾萨克抬起头。
“老师,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全知王笑了,“怪你杀那些你恨的人?怪你想改变这个烂透的世界?”
他摇摇头。
“我只怪自己,什么都没做到。把这样的世界留给你们……”
沉默了一会儿,全知王忽然开口。
“无忧走了。”
艾萨克看着他。
“走了?”
“嗯。去山旷藩国了。”全知王说,“我安排的。那边有个很好的闲职,他答应了。但我觉得,他应该心理埋怨我。”
艾萨克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刺。”全知王说,“我知道。他一直觉得我偏心你。其实不是偏心。是……你们两个不一样。他是我的儿子,我本应该更爱他。但我更欣赏你。因为你不像我,而他太像我……”
他看着艾萨克。
“无忧那孩子,心地不坏。他只是……太像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让他远离这些纷争,对他反而是好事。”
“老师,我觉得您不应该那么不相信自己。您对我抱有的信任,我感觉也超过了我表现的界限。”
“艾萨克,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人会容易发自内心的欣赏,乃至喜爱上一个人吗?这算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课吧,也是我的一点感悟。”
艾萨克只是沉默。
“一个自卑的人,看到一个人是自己想成为的人的时候。我做什么都畏手畏脚,一直以来,就渴望成为你这样杀伐果断的人。”
“老师……”艾萨克突然注视着全知王。
“怎么……很意外吗?意外这种话从一个王口中说出来。血帝国的贵族不会表达软弱,其实我也不敢,只是在你面前,我又快死了,才这么说。在血帝国,表达自己的脆弱是一件刻在骨髓中恐惧的事情,因为一旦这样,就会被看作弱者,而血帝国从来不会关心弱者,只会想着怎么撕碎利用弱者。所以血帝国的王族们一个个都像膨胀的气囊,表现出强大的样子,即使明明快要自己炸死自己,但哪怕是死,也不会,也不敢表达自己的脆弱。
如今想来……真是一种悲哀啊……”
艾萨克低下头,缓缓说道:“父亲临死前……我层拎起他,质问他。他好轻,似乎一点重量都没有……真是难以想象……”
“其实,在一些地方……你挺像你父亲的。现在的你还恨着他吧……”全知王显得很惆怅,望着花园里凋零的植物。
艾萨克保持着沉默,内心如同将要爆发的火山。他轻轻抓住老师的手,那双干枯的手,被血种吸干了生命的躯体,自童年开始,老师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可以不用那么伪装提防的人了,而这个人,也快要离他而去了。
“萨克,其实也不必过于悲伤,人总是要死的,死亡反而是一种成就生命的仪式。也许是临近死亡,我最近突然又觉得……之前好多执着的东西都不重要了……能不能改变世界,能不能改变帝国……这些好像是无比宏大的事情,突然觉得好像也就那样。在生命的尽头,也无非是看着那些逐渐凋零的花朵,可能那些……也没有那么重要。”
“那老师……什么才重要呢?”
“不知道啊……”全知王苦笑着,“我活得稀里糊涂的,你可别学我。只是感觉,这几天看着凋零的花朵腐烂,与你一起聊一聊,这些事情就挺重要的。
孩子……你的心结太重了……”
艾萨克的眼眶湿润起来,他声音颤抖着轻声说道:
“有太多东西积压在我心头,太多也许是阴暗的,无法直视的东西,似乎让我成为了一个怪物。我躲在阴暗的地穴,以母亲的外壳保护自己,而有些东西却在一直啃食着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艾萨克没有继续说下去,哪怕他想袒露一切,只是他内心的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更别提跟他人诉说了。
“唉……”全知王只是叹息一声,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艾萨克的胸膛。
“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但也要对自己,别那么残忍。你把那个桌子上的小瓶子拿过来。”
艾萨克照做了,递给全知王。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艾萨克心中已经隐约猜出了答案。
“毒药。”全知王说,“喝下去,一盏茶的时间,就死了。不疼。其实,我本来是打算自己亲手剖开我的胸膛,把盛放源血的心脏给你,毕竟这样……才是一个王最荣耀,最决绝的死亡。我在脑海中幻想过很多次,想着我畏畏缩缩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总要决绝狠辣一次吧。不过……我终究还是不敢。太疼了……我这辈子什么都怕,最怕疼。”
他笑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所以我想,还是喝毒药吧。死了就不疼了。然后你自己把心取出来。”
“等我死后,就麻烦你自己剖开我胸膛取出心脏吃下吧。继承全知之血后,以你的资质,也许能前往千年前吧——我到不了的时间。到那里,也许你就能……完成你想做的。”
艾萨克的眼泪流下来了。
“老师……”
他喝下毒药,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克,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终于有魄力做了一件前人都不敢做的事情。我是千年来第一个,将源血传给非本族的王。”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
“小克,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八岁。那时候你浑身是刺,眼里充满了仇恨和提防,看谁都不顺眼。我让你坐下,你瞪着我,问我凭什么听我的。”
他笑了。
“我说,凭我是你老师。你说,你还没教我呢,怎么就是我老师了。”
他喘了口气。
“我就给你上了一课。讲的是血帝国的历史。讲完你问我,这历史有什么用。我说,没什么用。你问我,那为什么还要学。我说,因为学了,你才能知道,自己活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艾萨克。
“你听懂了。我亲眼看着你,一点点把外面的刺,眼底的仇恨和地方收敛起来,不向外界展露。可是我知道,那些东西你从来没看淡,它们只是……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你自己,并且被你深深的埋在心底。”
艾萨克握着他的手。
“老师……”
全知王说,“让我说完。”
他喘了几口气,脸色越来越白。
“小克,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很难。比你想象的难。那些人不会让你轻易得逞。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对付你。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你会怀疑自己。”
他看着艾萨克。
“但你记住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走下去。”
“走下去,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然后回头看,问自己:后悔吗?”
他笑了。
“如果后悔,那就说明你走错了。如果不后悔——那就说明,这条路,是你该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小克,替我照顾好无忧。”
“还有,别学我。”
“我什么都没做。我后悔了一辈子。”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你不一样。你敢做。”
“哪怕最后也没做成,但是那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做成了,做不成,人都是要死的……”
他的手从艾萨克手里滑落。垂在椅边。
艾萨克跪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艾萨克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刀。
那把刀很小,很旧,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看着全知王的脸。
“老师,”他说,“谢谢您。”
他把刀抵在老师胸口。
刺进去。
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全知王最后的力量。
他把心脏取出来的时候,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活着一样。全知之血在里面。他捧着那颗心脏,跪在老师面前。
他咬下去。
血腥味充满口腔。但那血腥味里,还有一种别的味道——那是知识的味道,是历史的味道,是全知王一生的味道。
他嚼着那颗心脏,眼泪流下来,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他吃了很久。
吃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看着老师的尸体。老师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他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老师,”他说,“我会走下去。”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座枯死的花园上,照在那条石子小路上,照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
椅子上没有人。
只有一具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时不时吹来的风,拂过浸满血的布料。
艾萨克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老师死后,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又杀死了自己的迷茫。
【诅咒源血,全知源血,变化子血,焚爆子血,塑凝子血,契律子血】
血种的力量在他的血管中翻涌,在千年罕见的强大意志驱动下,以全知源血为核心,抽取他的生命,发动者无比强大的力量。
全知之印在他的双目中浮现,全知之血给他套上了一层抵御时空的光罩,让他在时间的长河上,逆流而上。
每走一步,时空的阻力就更大一分,仿佛无形的重担压在艾萨克的身上。
“我不会停在这……绝不会……”
五百年前
六百年前
七百年前
八百年前
那层光罩已经濒临破碎,前所未有的剧痛在他全身蔓延,那是逆流时空的反噬。
“我不会停在这……我要达成我想要的……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目标,不再是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自己的人,而是为了向自己复仇。”
“我要把自己不断逼到极限,逼到深渊中,做世界最宏大,最艰难的事情,做敌人最反对我的事情,走遍地是敌人与荆棘的路,这就是我选择的路。我要把自己燃烧到最后一刻,直到烧尽最后一滴血。我要改变这个世界……因为就是这样的世界,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是啊,是啊,仇恨的火焰又一次驱散了迷茫,只要让仇恨的火焰燃烧起来,就不会迷茫,就不会空虚,就只会感到熟悉的痛苦,痛苦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奖赏。”
他继续走
八百五十年前
九百年前
九百五十年前
此刻的重压,他已经无法呼吸,心脏也几乎停止跳动。他的血种……他的血,在燃烧。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大家觉得血之契律坚不可摧。如果不是他拥有双源血,多子血,他还真来不到这里。
一千年前……
那是一个时光市场巨大的拐点,一个巨型漩涡。此刻的艾萨克已经不成人形,化作一滩不断挤压,又不断恢复的血肉向前爬行。
痛苦已经无法令他思考,他此刻只有一个刻在本能的意识——
向前!向前!向前!
直到——一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