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后,海城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梧桐巷的老瓦片哗哗流下,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平日里那些为了抢草莓而来的豪车,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
我走到门口,把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翻了个面,变成了【听雨,勿扰】。
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店门。
店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带着雨天特有的阴翳与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店里那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心安。
“夫君,帮把那把琴拿来嘛。”
苏清歌赤着脚,盘腿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出尘。
我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那把前两天我们在鬼市顺手淘来的“破木头”。
当时摊主说这是明代的古琴,要价两万。
其实那就是把民国时期的练习琴,而且琴弦都断了两根,漆面也斑驳了。
但我还是花两百块买下来了。因为苏清歌说,这琴的骨架是梧桐木的,透气性好,虽然不是法器,但勉强能弹。
经过苏清歌这两天的修补,这把原本灰扑扑的古琴,此刻竟然焕发出一种温润的栗色光泽。
“铮——”
苏清歌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瞬间穿透了窗外嘈杂的雨声,直击人心。
那只正在打呼噜的橘猫橘子,耳朵猛地抖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女主人,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埋进爪子里,睡得更沉了。
“以前在宗门里,师父逼我练琴,说是为了修身养性。”
苏清歌调试着音准,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但我那时候杀心重,弹出来的曲子全是杀伐之音。每次练琴,方圆十里的鸟兽都会被吓跑。”
“师父说,我的琴里没有‘情’,只有‘道’。”
我坐在她对面,用小泥炉煮着一壶清茶。
茶是普通的茶叶,但水是院子里聚灵阵汇聚的无根水。
水开了,热气蒸腾。
“那现在呢?”
我给倒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苏清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双手按在琴弦上,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只在看我时才会有的眼神。
“现在……”
“我有夫君了。”
“这琴音里,就不再是杀人的刀,而是哄你睡觉的风。”
话音落下。
她的手指开始舞动。
这一次,不再是试音。
《潇湘水云》。
琴声如水,潺潺流淌。
起初,琴音低沉,仿佛是窗外的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渐渐地,琴音变得高亢明亮,如同云破月来花弄影。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恍惚间,我仿佛不再身处这个拥挤嘈杂的现代都市,而是回到了那个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修仙界。
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圣女,我是人人喊打的魔头。
我们在云端对峙,我们在深渊厮杀。
而如今,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化作了这一杯热茶,这一曲琴音。
琴声悠扬,穿透了雨幕。
它没有被大雨淹没,反而像是给这场雨注入了灵魂。
就连窗外梧桐树上的落叶,似乎都在随着琴音的节奏,缓缓飘落。
然而,我们并不知道。
这琴音,穿透了那扇看似普通的玻璃门,传到了巷子里。
此时,梧桐巷的屋檐下。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留着长发、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正狼狈地躲雨。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提琴盒,脸上写满了颓废与绝望。
他是海城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也是国内著名的音乐家——冯远。
但他最近遇到了瓶颈。
他的琴声里失去了灵气,只有技巧。乐评人说他“江郎才尽”,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今天,他甚至想把琴扔了。
就在冯远准备冒雨冲出去的时候。
一阵琴音,从身后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传了出来。
铮——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脏。
冯远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是什么声音?
是古琴?
不,那不仅仅是乐器。那是……大自然的声音!
是风,是雨,是云,是山川湖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那原本干涸的灵感源泉,竟然奇迹般地涌动起来!
“这……这是谁弹的?!”
“这种意境……这种对‘道’的理解……就算是国乐大师也不过如此吧?!”
冯远顾不得身上的雨水,他像是个朝圣者一样,一步步挪到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前。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
昏暗的店内。
一炉红泥小火炉,一壶热茶。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正低眉抚琴。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闭目养神。
一只橘猫趴在案头。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画。
而那画中的琴声,还在继续。
冯远听得痴了。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混杂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听懂了。
那琴声里没有炫技,没有功利,只有一种极度纯粹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人的依恋。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苏清歌按住琴弦,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门外那张贴在玻璃上、表情扭曲且泪流满面的脸。
“……”
苏清歌吓了一跳,手里的琴弦差点崩断。
“夫君,门外有个……鬼?”
“而且是个哭得很丑的鬼。”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外。
“不是鬼,是个躲雨的人。”
我看出了那个男人怀里抱着琴盒,大概也是个搞音乐的。
我起身,走过去打开店门。
“先生,雨大,进来避避吧。”
我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冯远却像是个木头人一样,根本没接毛巾。
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罗汉床上的苏清歌,眼神狂热得像是看到了神明。
“大师!!”
冯远突然大喊一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刚才那曲子……是您弹的吗?!”
“太神了!太妙了!我冯远拉了一辈子琴,从未听过如此直指人心的音乐!”
“请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能否……能否教教我?!”
苏清歌抱着橘猫,往后缩了缩,一脸嫌弃:
“……这就是首哄孩子睡觉的曲子。”
“而且我不收徒弟。你年纪太大了,手指都僵了,教不会。”
冯远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哄孩子睡觉?
他堂堂首席小提琴手,竟然连人家的摇篮曲都比不上?
而且还被嫌弃年纪大?
但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激动了。
高人!
这绝对是隐世的高人!
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一样!
“没关系!我不拜师!我就想……能不能让我以后常来听听?”
冯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
“我是海城交响乐团的冯远。只要能让我听琴,以后这家店的背景音乐,如果有的话,我包了!”
“哪怕让我来端茶倒水都行!”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哟,又是一个行业大佬。
看来我们的【清恩小筑】,这回连音乐圈也要拿下了。
“冯先生客气了。”
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听琴可以。不过得看老板娘心情。”
“还有,进门费188,不打折。”
冯远捧着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热泪盈眶。
“值!太值了!”
窗外雨声依旧。
店内茶香琴韵。
而【清恩小筑】的传说,又多了一笔——“一曲琴音哭瞎首席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