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重重宫阙,当苏璃终于踏入那座名为“承天”的主殿时,一股属于凡俗皇权的极致威压,如潮水般迎面扑来。
殿内的光线被刻意压得极暗,唯有穹顶正中垂下的一束天光,精准地打在百丈之外的龙椅上。苏璃需要仰起头,才能勉强看清那高台之上的轮廓。
脚下的御道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玉地砖,两侧矗立着数十根合抱粗的鎏金蟠龙巨柱。那些金龙在幽暗中盘绕而上,龙首低垂,仿佛正冷冷地俯视着她这个渺小的闯入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化不开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铁锈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璃儿,别担心,我们是来对方请来的,不要有压力。”
龙椅上的那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团龙袍,衣襟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繁复云龙纹,在昏暗中泛着冷冽寒光。腰间束玄色蹀躞带,正中嵌墨玉,衬得身形挺拔孤绝。
苏璃感受着对方打探的目光,天光勾勒出他冷硬轮廓:眉峰如刀裁,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似锋刃,下颌线条紧绷如铁。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狭长幽深,宛如万年寒潭,沉淀着尸山血海般的肃杀,没有半分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玉御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嗒、嗒、嗒……”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她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回荡。这声音被空旷的大殿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一百步。
苏璃走过两侧静默如雕塑的执戟武士,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凡俗军队的肃杀之气。
五十步。
她跨上了通往高台的白玉台阶。台阶极陡,每向上迈出一步,那股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便沉重一分。
终于,她站在了龙椅之下。
高台之上,九幽皇帝端坐于那张宽大的玄铁龙椅中。他整个人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唯有腰间那条明黄色的玉带,在幽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这极致的安静与庞大的空间压迫下,苏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天剑宗弟子苏璃,”她稳住气息,微微低头躬身行礼,“见过九幽陛下。”
殿内死寂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
“苏仙子既已入殿,何必行此俗礼。”
那声音低沉醇厚,虽带着帝王的威严,却更透着一股对修道之人的敬重与客气,“朕知天剑宗超然物外,不拜皇权。今日请仙子前来,实乃九幽国运所系,不得不劳烦仙门出手。”
随着话音落下,龙椅上的身影微微前倾,从阴影中显露出真容。
那人头戴十二旒玄色冕冠,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声响。
尽管他极力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但苏璃仍能感觉到,在那冕冠玉珠后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抬起头来。”他的语气平缓了许多。
苏璃依言抬头,视线刚好撞入那双眸子。
“朕今日召仙子前来,是有一桩怪事,唯有天剑宗能解。”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南部幽州,近日不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殿之外遥远的南方,神色凝重:“那里本是多阴祟之地,但这几日,竟有活人凭空消失,连魂魄都寻不到半点踪迹。地方官员上报说是妖邪作祟,但朕派去的暗卫,也是有去无回。”
“此事关乎国运民生,朕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以剑破万法、洞察幽冥者,唯天剑宗耳。”
皇帝重新看向苏璃,微微颔首,竟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说道:“朕想请苏仙子即刻启程前往幽州,替朕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乱。若仙子肯出手,九幽国库中的灵石丹药,任凭仙子取用。”
“呦,这老家伙还真是能拿出手,看来这次事件不简单。”
洛尘仗着此时自己是灵体,在大殿内走来走去。
“璃儿,你先让他带你去国库,至于去南部幽州,等准备妥当在去。”
苏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她微微垂首,语气不卑不亢:“陛下厚赐,苏璃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幽州之事诡谲,既然要查,便需万全准备。不知陛下可否先允苏璃开开眼界?”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她的务实颇为满意。他当即点头道:“仙子思虑周全。朕早已吩咐下去,国库大门今夜为仙子敞开。”
他的目光投向大殿一侧的阴影处,语气平缓道:“承渊,你既还在,便由你亲自带苏仙子走一趟吧。也好让仙子看看,我九幽皇室虽不如仙门超脱,但在器物收藏上,倒也有些底蕴。”
随着话音落下,那道一直隐在暗处的阴影才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身着暗紫蟒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如松。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挑不出半分错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雅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赏玩的玉器,而非杀伐之兵。
“儿臣遵旨。”他声音温润如玉,对着龙椅方向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到了极点。随后转向苏璃,微微颔首致意,眼神清澈温和,“见过苏仙子,请仙子随我来。”
苏璃略一颔首,便跟着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缩回九幽鸣中的洛尘颔首着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些疑惑“璃儿,这小子不对劲。”
“怎么?”苏璃在心中默问。
“说不上来……”洛尘皱着小脸,“他身上没有活人的热乎气儿,也没有死人的阴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潭死水。而且……你不觉得他笑得太假了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苏璃懒得理会他在识海里的聒噪,只默默跟在皇子身后,神识却悄然铺开了一瞬。
确实如洛尘所说,这位大皇子给人的感觉太“完美”了。他的呼吸节奏、步伐频率,甚至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一般。
“苏仙子,”走了一段路后,大皇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润,“父皇对幽州之事忧心忡忡,方才在殿上虽未明说,但其实局势比父皇所言还要严峻几分。仙子待会儿到了国库,尽管挑最好的防御法器,那边……真的很凶险。”
苏璃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似乎对幽州很了解?”
依旧是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轻声道:“我曾在那里驻守过三年。那里的风土人情,我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担心仙子这样的天之骄女,会在那里……折了羽翼。”
他的语气关切至极,但苏璃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像是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丈量着猎物的尺寸。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偏殿前。这里没有宫灯,只有两排手持重甲的禁军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金属气息。
大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守将,沉声道:“开库门,迎贵客。”
随着轰隆隆的机括声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灵材与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皇子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苏仙子,请入内挑选。若是有看不中的,尽管告诉在下,在下定当为仙子寻来更好的。”
苏璃虽有些狐疑,但还是不动声色迈入大门,直到大门缓缓关上,苏璃才小声道“师傅,你怎么看?这家伙虽然处处说着关心的话,但我总感觉怪怪的。”
洛尘凝聚出实体,他看向远处闪着金光的宝物,轻笑道“管他的,先拿东西再说。至于他们有什么打算,见招拆招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