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啊,希望你保佑我吧。”我在胸口比划十字架,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误的祷告词对着神像装模作样地祈祷。
“燃烧吧——哈!”
窗户外是露比在练习魔法,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院子中央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我的双手再次合十:“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一定要保佑露比小姐能在这个末世中活下来。”
真奇怪,明明想要她命的人是我,我这个猎人怎么会突然想要帮猎物祈祷呢?
黑蛋在我的脚边蹭来蹭去,黄黑色的眼珠瞪着我,好像是责问我为什么不为她祈祷。
“祈祷了,也不会真的有效啦,主根本不存在。”我心想,但是还是帮小猫完成了祷告。
不过她昨天还想要救我来着,虽然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吃她们两个不急于一时。
“在被我吃掉之前一定要好好活着哦。”我俯下身子摸了摸黑蛋的头,黑猫用懵懂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不太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我笑了笑,果然还是不舍得吃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呢。
晨祷过后,我抱着黑蛋,坐在教堂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橡树阴影下。
怀里的小东西暖烘烘的,打着满足的呼噜,让我冰冷的手指不至于太僵硬。
露比。
她还在练习他的元素魔法,对着一个我用废弃的麦秆和旧袍子随手扎的稻草人。
此刻,她一脸凝重,双手虚握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咒语。
“以风之名,听我召唤——疾风刃!”
她双手猛地前推。
一阵微风拂过,勉强吹动了稻草人头顶几根凌乱的麦秆。仅此而已。
黑蛋在我怀里抖了抖耳朵,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从一旁的番茄地里摘了一个鲜红的番茄,没有洗就咬了一大口。
汁水在口腔里迸开,那点微弱的、类似铁锈的酸味勉强安抚着白日里总是隐隐躁动的感官。
露比小姐的魔法未免也太菜了。
我在心里客观地评价。
这威力,别说驱赶魔物,连吓唬一只偷粮食的乌鸦都够呛。她真的是流**巫吗?来到我这里之前她究竟是怎么混的?
不过,看她那副全神贯注、屡败屡战的样子,意外地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给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我很讨厌阳光,它会把吸血鬼的皮肤灼伤,不过今天的光,却让我觉得有点讨人喜欢。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皮肤没有特别白,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却很健康,应该是常年流浪的结果。
这样的皮肤摸起来手感果然很好,就像昨天……等等。
我猛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手里的番茄上,又狠狠咬了一口。冰凉微酸的汁液滑过喉咙。
不能想。
我对自己说。昨天那场灾难性的、足以载入我漫长丢脸史册的意外,必须立刻从脑海里删除!格式化!彻底遗忘!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越是命令它消失,它就越是清晰。
尤其是……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时,那灼人的、鲜活的温度。还有她身上混杂着草药、阳光和一丝汗意的、纯粹属于生命的气息,霸道地侵入我冰冷感官的每一个角落。
她搂得那么紧,喋喋不休的担忧像暖流一样包裹过来,让我在极致的尴尬和虚弱中,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几乎要沉溺的错觉。
停下!
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低下头,又啃了一口番茄。大概是心神不宁,汁水溅了出来,一滴冰凉的红色顺着我的下巴滑落。
怀里的黑蛋动了动鼻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上了那滴诱人的“红色果汁”。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试探性地、快速地在我的下巴上舔了一下。
“!”
丝滑的、温热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掠过皮肤。
这个触感——!
几乎是一瞬间,某些更加清晰的、属于昨日清晨的触感排山倒海般涌了回来。不是猫舌,是更柔软、更湿润、带着慌乱温度的……属于人类的触碰。
是她笨拙却固执地环抱着我的手臂,是她紧贴在我后背的温热胸膛,是她因为担忧而急促喷洒在我颈侧的呼吸……
“轰——!”
我感觉一股热浪猛地冲上脸颊,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缩般的悸动。
不是啊,吸血鬼哪里来的心脏啊,你跳个啥啊。
我捂着胸口。
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胡乱擦掉下巴的汁水,顺便死死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怀里黑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了地上。
不能看她。
绝对不能看院子中央那个罪魁祸首。
我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对地上爬行的蚂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手里的番茄突然变得有点烫手。
偏偏这个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莉莉丝!”
露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我落在地上的目光。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慢慢抬起头。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脸上还带着练习魔法后的红晕和细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那根充当法杖的、有点焦黑的树枝。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纯粹的疑惑。
“莉莉丝小姐,衣服。”
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虽然没有)都冲向了头顶。
什么啊?!是在说昨天那件事吗?露比小姐让我现在脱吗?
这几个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刚刚才拼命锁上的记忆闸门。昨日清晨,凌乱的被褥,坦诚相对的灼热温度,肌肤摩擦时战栗般的触感……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调侃我吗?
无数混乱的念头瞬间爆炸,我的理智像是被扔进沸水的番茄,皮开肉绽,一塌糊涂。
不是说昨天脱衣服是为了救我吗?果然露比你就是想把我**
她指了指我,语气真诚地发问:“今天太阳挺好的,你穿着修女服,外面还裹着这么厚的斗篷,不会中暑吗?”
“啊……啊?修女服?”
“对啊,不会很热吗?”
今天阳光很强烈,我为了隔绝日光,在修女服外又套上一件深灰色、带着兜帽的厚羊毛斗篷。
在人类看来,这装扮在初夏的阳光下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哦……哦,原来说的是修女服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也以为是修女服……”我尴尬地说说。
“不、不热!”我补充,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度,带着明显的紧绷,“一点、一点也不热!这样很好!非常……合适!”
露比眨了眨眼,似乎被我过于急促的否认弄得有点懵:“啊?可是你脸好红……”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我此刻必定是颜色精彩的脸,“真的没事吗?不会是昨天着凉了吧?”
“没事!”我猛地打断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让我靠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我很好!只是……阳光有点刺眼。对,刺眼。”
这个借口烂透了,但是我的语言系统好像暂时瘫痪了,无法组织出更合理的句子。我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对话。
“哦……”
露比直起身,挠了挠头。
她看了看我紧紧裹着的斗篷,又看了看天上明媚的太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担忧和不解的神情。“那……你要是又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啊。别硬撑。”
“嗯。”我短促地应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落在墙角一丛半枯的野草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魔物的低嚎。一种微妙的、带着昨日余温的尴尬,在沉默中无声弥漫。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露比似乎也觉得气氛有点怪,局促地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泥土。
“我、我再去练一会儿!”
她像是找到了逃离尴尬的出口,急忙说道,转身快步走回院子中央,再次对着那个可怜的稻草人摆开架势。
我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指尖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地攥着袍袖而有些发麻。我慢慢松开手,试图让狂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再次聚精会神地尝试凝聚魔力,看她因为失败而懊恼地跺脚,又很快振作起来。
那份专注和韧劲,在末世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明亮。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瞥见了墙角杂物堆旁,一个被随意倚靠在那里的东西。
是那把扫帚,我认得它。
露比刚来教堂的那天,除了那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小袋子,唯一随身携带的“大件”就是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扫帚。
当时她还很紧张地把它抱在怀里,不会是什么宝贝的东西吧?
这把扫帚静静地靠在墙边,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只有一些纤维勉强连着。断口处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折断的。
我盯着那截断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我回想起她偶尔望向杂物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的神情。还有她每次打扫教堂时,宁愿用破布一点点擦地,也不去碰其他完好的清扫工具。
这把破扫帚,对她而言,似乎有着特别的意义。
一个活了太久的老家伙,总是会对这些带着故事痕迹的旧物产生一些多余的好奇。尤其是,当这旧物属于一个让我近日来心绪屡屡失常的、麻烦又鲜活的小女巫时。
不会是恋人送的吧?!
院子里,露比又一次的“疾风刃”以吹起自己裙角告终。她垂头丧气地放下“法杖”,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我的目光在她汗湿的背影和墙角那把孤零零的断扫帚之间游移了片刻。
她会有恋人吗?
我偷偷收拾扫帚,移开视线,重新抱起不知何时又蹭回来的黑蛋,将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皮毛里,试图驱散胸腔里那份陌生的、躁动不已的情绪。
阳光依旧灼人,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深色的袍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怀里的黑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院子中央,那个不知疲倦的女巫又开始准备下一轮的魔法练习。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我总感觉,有些东西在露比到来的那一天悄悄地改变了。就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表面或许会恢复平静,但深处的涟漪,恐怕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彻底消散。
而我现在需要思考的是,今晚的“番茄汁”库存还够不够,以及……该怎么在避免任何肢体接触和尴尬对话的情况下,自然地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这恐怕比对付一个中级魔物领主还要困难。
我默默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手里冰凉的番茄。
汁水依旧是微酸的。
但不知为何,好像比平时……多了一丝别的,难以形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