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露比练习魔法越来越勤了。
那个小女巫像是突然被什么点燃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那个饱经摧残的稻草人,咬牙切齿地发射着她能想到的所有攻击性法术。
“莉莉丝,后山附近的魔物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
“是群聚魔物还是独行魔物?”
“首领魔物的种类多吗?”
“弱点呢?怕火吗?”
最近她开始经常地问我关于附近魔物的信息。总让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下午,她的火焰魔法第十七次失败了,她气喘吁吁地坐到我对面的台阶上,从水井里舀出水就贪婪地喝起来。
汗湿的额发粘在脸上,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执拗的火光。
我放下手里看到第一百三十七遍的《圣经》,其实扉页里夹了一本六百年前的骑士小说手抄本。
怀里的黑蛋跳了下去。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平淡: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着急提高自己的魔法水平?”
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我要拿回那些属于我的被魔物抢走的东西!”
“需要这么着急吗?”我顿了顿,想起她之前含糊提过的损失,“你被抢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真的这么重要吗?”
露比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怎么感觉她有些不敢看我?
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角,粗糙的布料被拧成了麻花。
眼神飘忽,表情不自然,该不会是在想编骗我的谎话吧?!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的确是很珍贵的东西。”过了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挺重要的。”
“哦?”我挑起眉,故意拖长了语调,一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受的心情支配着我不断发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不顾生命都要抢回来?家传宝物?还是……”
“诶呀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过这确实事关到我下半生的幸福!”
说完,她立刻又低下头,脖子都红透了,仿佛说出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羞耻宣言。
“……”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我脸上的平静表情,可能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下、半、生、的、幸、福?
这七个字像七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却结结实实地捅进了我的胸腔。
难道是……
定情信物?!
恋人?!恋人送的?话说露比也确实没有说过自己的单身。
该不会是:年少时的邂逅,露比和另一个女孩在夕阳下许下约定,多年后露比小姐会带着信物找到恋人,然后就永远忘记我这个路上随便遇到的路人吸血鬼……
“啪!”
我手中《圣经》的书页,被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是吗。”我的声音响了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冷,“很重要的幸福啊。”
露比有些困惑地抬眼看了看我。
我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斑驳的壁画上,用随意的语气说:“那么,如果……假设你能抢回你的珍视之物。你打算怎么办?你……会离开这里,去追求你的幸福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发凉。我在期待什么答案?希望她说“不,我就留在这里”吗?
露比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偏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双因为思考而显得格外专注的绿眼睛。她想了足足有十几秒,这十几秒对我来说漫长得像又一个世纪。
最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但目标明确的憧憬:
“大概率……会走吧。毕竟,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
“!”
果然。
一股冰冷而烦躁的情绪,像地窖深处漫上来的寒气,瞬间攫住了我。比渴血时的躁动更让人不适。
走就走呗。
切,关我什么事?她有没有女朋友,要找谁兑现幸福,都跟我没有关系。她只是个人类,是我们高贵吸血鬼的食物!对,我现在就是有一点舍不得食物,过两天就把她吸干抹净!
“是吗。”我合上《圣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中投下阴影,完全笼罩住了还坐在台阶上的她。
太阳的刺痛感好像更强烈了。
“祝你幸福。”
说完,我不再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黑袍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朝着与我卧室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仿佛要逃离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教堂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我坐在平日里抄写经文的角落,听着祈祷室里传来露比比平时更用力的、近乎泄愤的打扫声。书页在我指尖停留,目光却无法聚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说的“下半生的幸福”和“大概率会离开”。
这两句烦人的魔咒总是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当她终于打扫完,又跑到后院继续那蹩脚的练习时,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边。
看着她一次次对着木桩施展她那可怜的爆裂魔法,木桩表面只是微微发黑。一种更恶劣的念头悄然滋生。
我抬起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属于吸血鬼本质的魔力。轻轻一弹,那丝魔力悄无声息地融入木桩。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临时性的物质加固。
于是,当露比下一个火球终于比之前像样一点,砰地砸在木桩上时,预想中的焦黑和破损没有出现。木桩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多。
“哎?怎么威力还不如之前了?”她不信邪,又试了几次,甚至换了风刃和酸液溅射,结果却只弄脏了地面。木桩依旧稳如磐石。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烟的手,又看看毫发无损的木桩,脸上先是迷茫,接着是挫败,最后是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小声嘀咕:“难道……我的魔力恢复,比我想的还慢?还是退步了?”
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我心里那口莫名的郁气,却并没有削减,我没有一点开心感觉,反而是更难受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啊?竟敢抢走我的食物?
夜色,终于在一种极度别扭和安静的氛围中降临。
露比早早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我躺在我的棺材里,却毫无睡意。
虽然吸血鬼平时也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但是自从露比来了之后为了迎合她,我的作息彻底倒转了。
自顾自地闯进我的世界,改变我的生活习惯,现在又自说自话要离开。
让人讨厌的家伙。早知道最开始就直接把她吃掉就好了。
厚重的棺盖打开着,我盯着上方教堂穹顶模糊的阴影,月光从高高的彩窗缝隙漏下几缕,冰冷地洒在地面上。
黑蛋蜷缩在棺材旁的一张旧垫子上,睡得正香。
我抚摸着黑猫顺滑的毛。
她那么拼命,那么在意,甚至愿意为此去挑战危险的魔物。那对她而言,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非常重要的承诺吧。
好羡慕能被她爱的人啊。
或许我应该去帮她抢回来呢?如果她一个人去了,会受伤的吧?
但是我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说我来到后山没有看到魔物就找到了她的珍视之物?
告诉她我其实是吸血鬼,我帮助她打败了魔物抢回了她的东西?
如果告诉她我是吸血鬼她会害怕我吗?会讨厌我吗?
月光沉默地移动着,从地面缓缓爬上墙壁。
天上的月亮静谧着不说话,活了上千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得盯着月亮了。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指。这双手触碰过无数东西,从古老的羊皮卷到敌人的咽喉,却很少,几乎没有,像那天一样,被另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被一个温热的身体全心全意地依赖和拥抱过。
那温度是真实的。
我翻了个身,面向冰冷的棺木内壁。
理智和某种陌生的情感在激烈拉扯。
我只知道,今夜注定无眠。而明天,面对那个努力的小女巫,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
人类在这个时候会喝一些名为酒的发酵物吧?可以酒精对吸血鬼没有作用,否则我真想用它麻痹一下我的大脑。
窗外,传来一声悠远而凄厉的魔物嚎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此刻听来,竟不如我胸腔里无声的喧嚣更让人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