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的早晨，阳光透过彩窗把教堂里漂浮的灰尘都照成了金色。
我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趿拉着鞋子往莉莉丝的房间走。
她依然睡在那口黑棕色的棺材里，整个房间没有一点光，看起来非常阴森。
我实在是不理解她，这棺材又冷又硬还不透气，就连茅草床也比这舒适吧？
“莉莉丝？起床啦！”我敲了敲她紧闭的棺材。
“今天是礼拜天，该做晨祷和礼拜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熟练地抓住盖子边缘，用力把它推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干绒布和……某种像是冬天结冰的河水一样的气味飘了出来。
苍冥元极天尊——我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嗖”地一下就从缝里钻了进去。
棺材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天尊那标志性的、撒娇似的呼噜声。
它正用它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莉莉丝脸上扫来扫去。
不过感觉这招以前叫我起床百试百灵的技能对莉莉丝好像伤害不高。
我听到棺材里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情愿的哼唧。
莉莉丝躺在里面，厚重的黑袍倒是穿得整齐，但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长发，此刻散乱在深色的绒布上，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了。
她眼睛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天尊正蹲在她胸口，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的下巴和脖子。
似乎是觉得痒，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嘴唇也抿了抿，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咕哝声，但依然没睁眼，反而侧了侧脸，想把那恼人的尾巴甩开。
莉莉丝睡着的样子真可爱呢。想依偎在巢穴里的小鸟，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淡然又偶尔带刺的模样。
我看得有点出神，忽然就不忍心立刻把她吵醒了。
算了。
反正时间还早，就……让她再赖一会儿吧。我就这样趴在棺材边，看着她睡梦中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天尊并没有放弃，依旧而不舍地骚扰着她，直到阳光照进屋子，我才起身。
“再不起来，就真的晚啦。”我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莉莉丝小姐？”
触手一片熟悉的冰凉。我顿了顿，想起她那个奇怪的病，推她的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了些。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困倦，雾蒙蒙的，没有焦点。
她呆呆地看了我好几秒，然后露出斥责和不满的表情。看着通过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她凶狠地对着光照进来的地方龇了下牙。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调侃，“现在困成这个样子。”
莉莉丝没回话，只是给了我一个更加幽怨的眼神，之后，她居然又把眼睛闭上了，把天尊一把丢出来，把棺材板又合上了。
“喂！”我好笑又无奈地敲着棺材，可是里面的人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今天礼拜天！要做礼拜的！不虔诚的话主会生气的哦。”
“……反正，”她的声音从棺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教堂里……除了我们，又没别人参拜。偶尔一次偷懒……也没关系的。”
“可是，这样对神明不敬，真的没问题吗？”我有点担心。
这所教堂是被神明保护着的，所以我们才没有受到魔物侵扰，这样敷衍了事，神明不会不保护我们了吧？
“……主会原谅我们的。”她回答得飞快，语气里我甚至听出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
我站在紧闭的棺材前，一时无言。算了，她实在是不想起来，我也只好索性放弃了。
没办法，我只好抱起意犹未尽还想挠棺材板的天尊，走到教堂前厅那座巨大的、有些掉漆的木质十字架前。
阳光透过描绘着圣徒故事的彩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把天尊放在脚边，在胸前划了个生疏的十字，然后我跪在有些硬的跪垫上，双手合十。
“呃……仁慈的主，或者各位路过听到的神明大人都行，”我小声地、没什么章法地开始祈祷，“感谢赐予我们今天平静的早晨……请保佑我和天尊能一直平平安安的，食物够吃，别生病……还有，请保佑莉莉丝，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请不要怪罪她今天的冒犯。”
我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些：“她平时是个很虔诚的修女，在这个乱世还把教堂照顾地这么好。请保佑她不要再生那个奇怪的病，保佑她的手脚不再冰凉，保佑她身体健康……保佑她不要被魔物伤害，求求您了。”
做完这简短的祷告，我心里踏实了。
接着就是例行喂猫时间。
我从厨房拿出几片我自己晒的肉干，又洗了两个新鲜番茄，掰碎了丢在地上，天尊就立刻凑过去，吃得尾巴尖直晃。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得香甜，伸手轻轻抚摸它光滑温暖的背脊。
手指穿过柔软的毛发，感受着底下鲜活的生命力和稳定的心跳。
活着真好啊。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后怕。
上一世，我满怀雄心加入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勇者团，想起队伍里那对整天黏糊糊、好像全世界就他们俩在谈恋爱的勇者和法师。
我们一路吹嘘着胜利，直到在魔王城前，那个被称为“勇者”的人，被魔王像拍苍蝇一样，随手一巴掌，就和依偎在他身边的法师一起，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我被几只低等魔物扑倒，剧痛传来，视野被黑暗和贪婪的红色覆盖……感受着骨头和血肉被吞噬的恐惧。
我猛地收回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即使重生了，即使过去了这么久，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一世的我一路为了求生有了过来，看到的那些废墟，那些来不及埋葬的骸骨，空气中永远散不去的淡淡腐臭……魔物肆虐的世界，人命比草还贱。
最绝望的是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毫不知情的人们还相信那个冒牌勇者会守护他们。
我觉得可怜又可悲，可是却做不了什么。
我拼命练习魔法，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是想活下来。
想在这个恶心的世界里，尽可能久地、尽可能安全地喘口气。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我从来没想过拯救谁，我只想保护我自己和身边重要的人。
天尊好像看懂了我心思里的沉重，歪着头蹭着我摩挲她的手臂。
天尊你算一个。我笑了笑。
还有……现在的话，莉莉丝也算一个。
她虽然有时候古里古怪，莫名其妙的，但她是好人。
在这个人心惶惶、各自逃命的乱世，她收留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给我地方住，分享食物，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唉。
我叹了口气。
她还那么弱不禁风，一点魔法都不会，身体也不好。
我得变强一点，至少……要能保护她才行。这个念头让我之前因为回忆而冰凉的身体，重新找回了一点力量。
那袋被抢走的胡椒，我一定要抢回来才行。
我并非是防着莉莉丝。
一开始瞒着她，确实是想着财不外露，不愿意告诉莉莉丝我身上有这么多胡椒。
不过现在，我已经完全信任她了。等我把胡椒找回来，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买下……嗯，一座很小但足够坚固的城堡，或者一个带地窖和围墙的大房子！
然后囤够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食物，最好还有个小温室种番茄。
我，莉莉丝，天尊，就我们三个住在里面。
莉莉丝愿意的话可以在家里建一个小的祷告室继续做修女，天尊负责晒太阳和抓老鼠。外面魔物横行的世界，就随它去吧。
有这样的日子，就是每天让我大吃大喝我都愿意啊。
对！就这样！
这个美好的未来蓝图让我一下子充满了干劲！恐惧和阴霾被暂时抛到了脑后。我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天尊，你慢慢吃！我再去练一会儿！”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后院，站在那个已经有点歪斜的稻草人靶子前。
今天感觉状态特别好，魔力在身体里流转得格外顺畅。
可能是因为做了礼拜心无杂念。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将魔力汇聚到掌心。
“爆炸魔法！”
我大喊一声，将手中凝聚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灼热的火球，用力推了出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整个人被气浪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全是扬起的尘土和纷飞的草屑木渣。
整个教堂建筑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屋顶扑簌簌落下灰尘，连远处彩窗玻璃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咳咳咳……发、发生什么了？！”我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后院，我平时练习的那片空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好几米、深达半人高的焦黑大坑！坑边缘的泥土都被高温灼烧得融化板结，冒着丝丝白烟。我那个可怜的稻草人靶子？连灰都没剩下多少。
不是吧……
前几天我明明用了比这更大的力量，结果稻草人明明都纹丝不动啊。
在坑底中央，被爆炸的力量彻底掀开土层暴露出来一扇暗门。
门是木质的，看起来非常古老，边缘已经有些腐朽。
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