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十七分。
范镇栋坐在公园那张掉了三块漆的木制长椅上,看着第三十七片梧桐叶旋转着坠落。失业第九十四天,时间开始变得像黏稠的糖浆,缓慢而毫无意义。手机屏幕上是半小时前刷到的前同事升职动态,配图是办公室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他熄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然后,琴声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试探的脚步,从公园北侧的梧桐林里飘出来。风有点大,他以为是幻听——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在这里拉琴?
但琴声没有停。它逐渐聚拢成旋律,顺着秋风,穿过开始稀疏的树梢,清清楚楚地送到他耳边。不是练习曲,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首名曲。那旋律里有一种生涩的挣扎感,弓弦每一次摩擦都像在试图撕开什么,却又在最高处陡然柔软下来,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哀伤。
范镇栋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只是坐得太久,也许是想去便利店买罐咖啡——他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脚步却径直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梧桐林深处,落叶最厚的那片空地上,他看见了她。
米白色的毛衣,深灰色长裤,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但很干净的帆布鞋。她侧对着他,眼睛闭着,左手在琴弦上快速移动,右手运弓的动作幅度大得惊人。琴身抵在她纤瘦的锁骨与下颚之间,随着旋律微微震颤。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里,仿佛那才是她的本体,而身体只是一个必要的容器。
风卷起金黄色的梧桐叶,在她脚边打转。几片叶子落在她肩头、发梢,她浑然不觉。
范镇栋在五米外停住了。
他不敢再靠近,怕打破这个场景。琴声此刻变得清晰无比——那不是纯粹的悲伤,悲伤太简单了。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某种灼热的、想要烧穿什么的东西,但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最后都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包裹起来。就像一个人用尽全力嘶吼,出口却变成了歌。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我将穿越,但永远无法抵达。”
琴声就在这个时候攀上了顶峰。
一个长音,持续了整整四个呼吸,颤抖着,坚持着,仿佛悬在崖边的人最后抓住的一根藤蔓。然后,弓弦轻轻一收——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寂静,而是声音消失后留下的那个形状。余韵像水波纹一样在空气里扩散,连落叶都似乎停了一瞬。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睁开眼睛的过程很慢,仿佛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然后她转过头,目光与范镇栋撞了个正着。
范镇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尴尬地动了动脚,地上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响声。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拉得真好”,或者“打扰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女孩却先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轻轻上扬,但眼睛弯了起来,里面有一种疲惫的暖意。“吓到你了?”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清亮一些,只是尾音有些发飘。
“没有,”范镇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是被琴声吸引过来的。”
“是吗?”她把琴弓轻轻放在琴弦上,做了个微小的调试动作,“这种天气还有人愿意听即兴演奏,算是我的幸运。”
“即兴的?”
“嗯。想到什么拉什么。”她低下头,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开始擦拭琴身。动作很仔细,从琴头到琴尾,每一个弧度都照顾到。“有时候旋律自己就会跑出来,我只是负责把它们抓住。”
范镇栋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你经常来这里拉琴吗?”
“第一次。”她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林顶,“路过这个城市,听说这个公园的秋天很美,就进来试试音。”她把琴小心地放进琴盒,那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木质依然温润。
“你要走了?”范镇栋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嗯。在这里的演出结束了。”她合上琴盒,扣好搭扣,背到肩上。琴盒比她瘦削的背影宽出一截,看起来有些沉重。
“那……哪里还能听到你演奏?”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住了。
女孩转过身来,仔细地看了看他。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看了大约三秒钟,她又笑了。
“下一站是云城。”她说,“如果天气好,可能会在中心广场附近。”
“云城……”
“嗯,南边的小城,听说秋天很长。”她调整了一下琴盒的背带,“那么,有缘再见。”
她挥了挥手,不是社交场合那种规范的摆动,只是手指轻轻抬了抬,然后转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范镇栋站在原地,看着她米白色的身影穿过梧桐林,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风又大了一些,卷起新一轮的落叶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刚才她站立的地方,落叶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旁边掉落了一小块松香,琥珀色的,边缘已经磨损。
他弯腰捡了起来。
松香还带着一点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握在手心里,那粗糙的质感异常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公园广播开始播放闭园通知,机械的女声在秋风里断断续续。该走了。
范镇栋把松香放进外套口袋,朝着与女孩相反的方向离开。走出公园大门时,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梧桐林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海洋。
而他耳边,那段没有名字的旋律,又开始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