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九十五天,范镇栋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深蓝绒布上的碎钻。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他搬进这间出租屋那天就存在,三年了,它缓慢地向右延伸了大约五厘米,分出一条细小的支脉。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回响。那段昨天下午在公园里听见的、没有名字的旋律,毫无预兆地在他脑子里重新演奏起来。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惊人,甚至能“听”到弓弦摩擦时那种粗粝的质感,还有某个转调处她手指细微的颤抖。
他坐起身,打开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
搜索框。他键入“云城 中心广场”,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还是按了下去。
云城,距离这里两百七十公里,高铁一小时二十分钟。一座他从未去过的南方小城,搜索图片显示青石板路和老房子,秋天似乎真的比这里漫长——照片里的银杏树黄得彻底,天空是一种清澈的灰蓝色。
中心广场有个民国时期的钟楼,喷泉每周六开放。附近有家评分很高的糖水铺,招牌是姜撞奶和双皮奶。
范镇栋关掉网页,点开银行APP。
余额:8731.64元。房租还有五天到期,每月2200。水电燃气大概三百。如果不去云城,这些钱够他再撑两个月,如果降低伙食标准,也许能撑到年底。
如果去呢?
高铁票单程148元,往返296。住宿按最便宜的青旅算,一天80,三天240。吃饭……他很久没有正经计算过一日三餐的开销了。
加起来大约六百块。六百块,买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偶遇”。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那条天花板裂纹隐约可见。他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某本小说里的一句话:“人生中大多数重要的决定,都是在凌晨四点做出的。”
当时他觉得矫情。现在他有点懂了。
五点零三分,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购票软件。最早一班去云城的高铁是七点二十。余票充足。
选择乘车人,选择座位——他选了靠窗的F座。支付页面弹出来。
他盯着那个橙色的“确认支付”按钮,手指悬在上面。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蓝褪成灰白,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按下。
屏幕跳转:支付成功。订单号202310250721GZ2317。座位06车12F。请在发车前30分钟至车站取票。
没有想象中的犹豫或后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好像某个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咔哒”一声归位了。
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用了五年的黑色双肩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往里塞了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宝、牙刷毛巾。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找出那盒几乎没动过的止痛膏药——昨天在公园长椅上坐得太久,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最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块琥珀色的松香,放在手心看了看,也扔进了背包侧袋。
六点十分,他锁上房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嗒”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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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晨光初透。
候车大厅里已经有人拖着行李箱来回走动,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广播的电子音。范镇栋在自助取票机前排队,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打哈欠,男孩轻声说“上车再睡”。
票吐出来时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突然觉得不真实。上一个明确的行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个月前,去面试那家最后也没要他的人工智能公司。
七点整,开始检票。
06车厢12F,靠窗的位置。他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坐下。窗外是站台流动的人群,送别的、赶路的、穿着制服匆匆走过的乘务员。七点十九分,车门发出“滴滴”的警示音,然后缓缓关闭。
轻微的晃动,列车启动了。
城市开始向后退去。先是密集的高楼,然后是郊区低矮的厂房,接着是田野,一片片收割后的稻田裸露着深褐色的土地。天空彻底亮了,阳光穿过车窗,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动。房东又发来一条短信:“范先生,房租最迟这周末,请记得。”
他回复:“好的,会按时转。”
按下发送键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行进时平稳的“嗡嗡”声。
那个问题终于浮上水面:你去云城做什么?
没有答案。或者说,所有答案都站不住脚。为一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为了一段即兴演奏的旋律?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如果有缘”?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那段旋律。这次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见”她左手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轨迹——在某个高音处微微颤抖,然后坚定地按下。还有她睁眼时的那个瞬间,睫毛抬起,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秋天的梧桐叶。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认出。不是认出他是谁,而是认出“有人在听”。
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他睡了大概半小时,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寻找什么,四周雾气弥漫,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小提琴声。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跑,但声音始终保持着距离。然后雾散了,他看见钟楼,民国风格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云城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他醒了。
窗外景色已经变了。灰白色的南方民居,屋顶是弧形的瓦片,路边有高大的樟树,叶子还是绿的。空气湿度明显增加,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列车缓缓进站。
范镇栋取下背包,随着人流下车。云城站的站台是露天的,十月末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比北边的城市温柔许多。他跟着指示牌走向出口,在闸机口刷身份证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通过了。
他现在站在云城的地面上了。下午一点十分,阳光正好。广场上有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有举着酒店牌子的阿姨,有匆匆走过的行人。
他打开手机,关掉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瞬间,几条延迟的微信跳出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他划掉,打开地图APP,输入“中心广场”。
步行距离1.2公里,大约十八分钟。
他没有叫车,背着包朝那个方向走去。云城的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卖云吞面的、修钟表的、裁缝铺、茶叶行。有些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透着一股时间沉淀下来的从容。
路过一家糖水铺时,他想起搜索页面上那家评分很高的店。橱窗里摆着几碗样品,姜撞奶表面光滑如镜,双皮奶上点缀着红豆。
但他没有进去。
中心广场比想象中小一些。钟楼确实很显眼,白色外墙,黑色钟面,指针此刻指向一点二十一分。喷泉没有开,池底躺着几枚硬币。周围有几张长椅,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喂鸽子的孩子、低头玩手机的青年。
没有拉小提琴的人。
范镇栋在正对钟楼的长椅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身边。他并不失望——本来就没有约定,何来失望?他只是来了,仅此而已。
一个下午,他看见广场上人来人往。三点钟,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打闹着穿过。四点半,卖气球的小贩推着车经过,七彩的气球在风里晃动。五点钟,天色开始转暗,钟楼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腰又开始痛了,昨天在公园长椅上留下的后遗症。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块松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琥珀色的表面已经有了体温的温度。
然后他决定去找住的地方。
广场附近有家青旅,他在网上看过图片,六人间的一个床位,一天六十五。办理入住时前台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只住一晚?”
“先住一晚。”他说。
房间在三楼,很窄,但干净。他选了靠窗的上铺,放下背包。窗外能看见钟楼的尖顶,此刻亮着灯,像一根插入暮色的光柱。
晚饭是在巷子里的小面馆解决的,一碗牛肉面,热气蒸腾。吃完走回青旅的路上,他经过一家乐器行,橱窗里挂着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标价八千八。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琴身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像她的那把。
回到房间时已经晚上八点。同屋的其他五个床位都空着,今晚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需要回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处理。失业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种空白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可能性。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像是从广场方向飘来的吉他弹唱。他听不清歌词,只有断续的旋律。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个问题又回来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次他有了一个不成熟但真实的答案:我想再听一次那段旋律。我想知道,当它第二次响起时,会不会有不同的东西。
他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钟楼整点报时的钟声传来,沉甸甸的,一共九下。每一声都在空气里振动很久才散去。
第九声余韵消失时,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明天。明天再去广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