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范镇栋在青旅公共厨房泡了杯速溶咖啡。窗外天色是灰蓝的,云城似乎醒得很慢,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咖啡的廉价香精味在舌尖化开,他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漩涡,忽然觉得这趟行程荒诞得有点好笑。
七点整,他再次出现在中心广场。
喷泉依旧沉寂,池底那几枚硬币还在原位。钟楼指针指向七点零三分——他特意核对过手机时间,这座民国老钟每天快两分钟。长椅上坐着个穿运动服的老人在读报纸,报纸翻页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没有琴声,没有米白色的身影。
他在广场走了一圈,从钟楼走到花坛,从花坛走到儿童游乐区。秋千空荡荡地晃着,滑梯上留着昨夜的露水痕迹。八点半,卖早餐的小推车来了,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空气里飘散。他买了根油条,站在垃圾桶旁吃完。
九点,广场开始真正苏醒。带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推着轮椅散步的夫妻,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阿姨。十点,一群穿统一服装的广场舞阿姨开始排练,音响里传出节奏强劲的网络神曲。
范镇栋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地图。除了中心广场,云城还有三个小广场、一个音乐喷泉公园、两个步行街——如果她想演奏,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他开始制定路线:上午走完三个广场,下午去步行街,傍晚去音乐喷泉公园。
这很蠢。他知道。像大海捞针,甚至不知道针在不在海里。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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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广场在居民区深处,周围全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甜得发腻。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作响。没有拉琴的人,倒是有个收废品的大叔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把上挂着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
范镇栋在桂花树下站了五分钟,黄色的小花簌簌落在他肩头。他拍掉,转身离开。
第二个广场靠近商业街,有小型舞台,但被促销活动的充气拱门占着。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全场五折”的录音,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正给路过的小孩发传单。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舞台侧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台堆着纸箱。
第三个广场最远,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斜坡。爬到一半时腰又开始痛,他扶着路边香樟树喘了口气。这个广场最小,只有几张石凳和一个废弃的报刊亭。一只橘猫趴在石凳上晒太阳,见他走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他在石凳另一端坐下。橘猫没有跑,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了些。
掏出手机,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划开屏幕,又锁上。这个动作今天已经重复了十几遍。
松香还在口袋里,他摸出来握在手心。琥珀色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痛,但很实在。昨天在高铁上的那种平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不是急躁,而是某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她根本没来云城,或者来了又走了,或者那句“如果有缘”只是客套话?
橘猫突然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跳下石凳,慢悠悠地消失在报刊亭后面。
范镇栋也站了起来。腰部的刺痛让他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那个位置,深吸了口气。该去吃午饭了,然后继续下午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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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他坐在步行街入口的石阶上吃盒饭。十五块钱的两荤一素,米饭有点硬,茄子太油。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睛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步行街很热闹。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服装店的喇叭一个比一个响,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他看见三个街头艺人:一个弹吉他的男生,面前琴盒里只有几张零钱;一个画素描的姑娘,正在给客人画像;还有一个用易拉罐做机器人雕塑的老人。
但没有小提琴。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沿着步行街慢慢走。吉他男生在唱周杰伦的老歌,声音青涩但真诚。范镇栋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弯腰放进琴盒。男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歌声没有停。
走到步行街尽头时是下午三点。天空开始堆积云层,阳光变得稀薄。风大了一些,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
音乐喷泉公园在城西,需要坐三站公交。他在站台等了八分钟,车来了,投币两元。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公园比想象中大。人工湖、假山、长廊,还有一个标准的圆形喷泉广场。告示牌上写着喷泉表演时间:周末晚上七点。今天是星期四。
他绕着湖走了一圈。有钓鱼的老人,有拍照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湖面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几片枯黄的柳叶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打转。
走到喷泉广场时,他停住了。
广场中央,喷泉基座的大理石台面上,坐着一个女孩。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帆布鞋。琴盒放在身边。
她背对着他,面朝着空荡荡的喷泉池,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那些发丝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范镇栋站在二十米外,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的寻找,其实并没有预设真的能找到。那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用脚步丈量可能性边界的方式。而现在,当可能性变成现实时,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该说什么?“好巧,你也在这里?”太俗套。
或者直接走过去,像昨天在公园那样:“我还能听你演奏吗?”
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在远处看着?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叶云柔动了。她转过身,似乎是要拿琴盒里的什么东西——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广场,落在他身上。
时间停顿了一拍。
她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那个熟悉的、带着疲惫暖意的笑容在她脸上慢慢展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范镇栋也抬起手。然后他迈开脚步,朝她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昨夜下过雨,缝隙里长出青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我来云城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叶云柔点点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看到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大理石台面,“坐?”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台面很凉,透过牛仔裤都能感觉到。琴盒横在他们中间,深棕色的木质表面有几道新的划痕。
沉默了几秒。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正在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昨天下午。”
“找到住的地方了?”
“嗯,广场附近的青旅。”
“今天在找我?”
“算是。”他顿了顿,“去了三个广场,两条步行街,最后到这里。”
叶云柔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音,很轻,但很真实。“你可真执着。”
“也不是执着,”他说,目光落在喷泉池底干涸的水渍上,“就是……觉得应该来。”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潮湿气息。叶云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单薄。范镇栋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吃过饭了吗?”她突然问。
“吃了盒饭。”
“那家的茄子很油吧?”她歪了歪头,“我昨天也吃了,后来胃不舒服。”
“是挺油的。”
“我知道有家小店,云吞做得很好,汤底是用虾壳和猪骨熬的。”她站起来,背起琴盒,“要不要去?我请客,当作……谢谢你来找我。”
范镇栋也站起来:“应该我请你。”
“下次吧。”她已经开始往公园出口走,脚步轻快了些,“今天我想请。”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很长。路过湖边时,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划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你来云城,就是为了在广场上拉琴吗?”范镇栋问。
“不全是。”她调整了一下琴盒的背带,“云城是我清单上的第一站。”
“清单?”
“嗯,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想去超市买瓶水”,“五个城市,每个城市拉一次露天演奏,吃一次当地最有名的食物,看一次日落。”
范镇栋侧过头看她:“为什么是五个?”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湖面上闪烁的光点,“因为五是个好数字。不多不少。”
他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必急着要。
走出公园,穿过两条小巷,她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认出“陈记云吞”四个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很干净。
“老板,两碗鲜虾云吞,一碗不要香菜。”叶云柔熟门熟路地朝里间喊。
“好嘞!”里间传来中气十足的回应。
他们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叶云柔把琴盒小心地靠在墙边,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拭桌面——虽然桌面已经很干净了。
“你常来?”范镇栋问。
“第三次。每次来云城都会来。”她擦完自己那边,又把纸巾推给他,“试试看,你会喜欢的。”
云吞很快端上来。大碗,汤色清亮,漂浮着细小的油星和葱花。云吞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范镇栋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虾仁鲜甜弹牙,汤底浓郁但清爽,确实是他吃过最好的云吞。
“怎么样?”叶云柔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
她满足地笑了,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很久,像是怕烫,又像是珍惜。吃到一半时,她突然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云吞汤吞了下去。
“感冒还没好?”范镇栋问。
“嗯,有点反复。”她把药瓶收回包里,动作很快,但他还是瞥见了标签上的字——不是常见的感冒药名。
她没有解释,继续吃云吞。范镇栋也没有再问。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可能要下雨。
吃完云吞,叶云柔抢着付了钱。走出小店时,雨果然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暮色里斜斜地飘下来。
“你回青旅?”她问。
“嗯。你呢?”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她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走路十分钟。”
雨下大了些。范镇栋从背包里拿出折叠伞——那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真用上了。他撑开伞,伞面不大,但勉强能遮两个人。
“我送你。”他说。
叶云柔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点点头。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朝东边走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街灯陆续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琴盒偶尔会碰到他的背包,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停下。“到了。”
范镇栋抬头看。六层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让叶子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几扇窗户亮着灯,大部分是暗的。
“谢谢你送我。”叶云柔从伞下走出来,雨水立刻落在她肩头。她没在意,只是转过身看着他,“明天……你还在云城吗?”
“在。”
“那明天下午三点,钟楼下面,”她说,“我答应过要在中心广场演奏的,不能食言。”
范镇栋点点头:“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公寓楼。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声,然后关上了。
范镇栋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他收起伞,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走到公寓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站在屋檐下,假装看手机。雨幕中,那栋老楼的轮廓渐渐模糊。三楼的某个窗户亮了起来,浅黄色的光,很温暖。
他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那盏灯一直亮着,才转身离开。
回青旅的路上,雨渐渐小了。走过中心广场时,钟楼的灯也亮了,指针在雨夜里泛着柔和的荧光。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手机震动。是房东的第三次提醒。
他停下脚步,打开银行APP,转了2200元房租。余额变成6531.64元。
雨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能看见几颗疏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背包侧袋里,那块松香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明天下午三点。钟楼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