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范镇栋提前到了。
钟楼的影子斜斜地切过广场,边缘被秋日的阳光打磨得清晰锐利。喷泉今天居然开了——细密的水柱在光线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水声潺潺,盖过了广场上大部分杂音。
他在钟楼基座的石阶上坐下,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见整个广场,又不会被太阳直射。背包放在脚边,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爽。
两点五十分。广场上人不多: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长椅上休息,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喷泉边打闹,卖气球的大叔靠在三轮车上打盹。风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凉意,范镇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过的音乐欣赏课。那个总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老教授说过一句话:“现场演奏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只发生一次。同样的曲子,同样的演奏者,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面对不同的听众时,每一次都是唯一的。”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玄。现在,坐在这里等待一段即兴演奏时,他好像有点懂了。
两点五十七分。
他看见她了。
不是从广场入口的方向,而是从钟楼侧面的小巷里走出来。依旧是米白色毛衣,但今天外面加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琴盒还是那个旧琴盒。她走得不快,脚步有些飘,像踩着棉花。走到广场中央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钟楼,然后环视四周。
范镇栋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见他了。脸上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带着倦意的笑容。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朝他走来。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呼吸有点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
“刚到。”他说,“你……还好吗?”
“嗯,就是有点热。”她把针织开衫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纤细的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今天天气真好,适合露天演奏。”
她说着,把琴盒放在地上,打开搭扣。动作比上次在公园时慢一些,每个步骤都像在确认什么。取出小提琴时,她用绒布仔细擦了擦琴弦,又检查了一下弓毛的松紧。
范镇栋在她身边坐下:“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不用。”她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的,“你听就好。”
她站直身体,把小提琴架到肩上。先试了几个音,弓弦摩擦发出干净清亮的声音。她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琴钮,又试了一次,这次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广场上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喷泉的水声,孩子的笑声,远处汽车的鸣笛——但范镇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把琴上。他看见她的左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移动,像在抚摸,又像在确认位置。右手执弓,悬在弦上方几厘米处,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范镇栋屏住了呼吸。
是同一首曲子。三天前在梧桐树下听到的那首即兴曲,但又不完全一样。旋律的骨架还在,但细节变了——某个转调更加舒缓,某个高音延长了半拍,某个原本急促的乐句被拆解成几个散落的音符,像秋叶一样缓缓飘落。
而且,这次他听见了更多的东西。
琴声里有清晨露水蒸发的声音,有老房子木门开启的吱呀声,有深夜路灯下独行的脚步声。还有疼痛——不是尖锐的那种,而是隐在旋律深处的、绵长而隐忍的钝痛,像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演奏时身体微微晃动,不是刻意的动作,而是被音乐带着走的自然摇摆。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还有闭着的眼皮下眼珠的轻微转动。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但她浑然不觉。
范镇栋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指尖上。那里有明显的茧,但在按压琴弦时,关节处还是会泛白。她的手腕很细,运弓时却异常稳定,像有某种内在的力量在支撑着。
曲子弹到三分之二处,她突然咳嗽了一声。
不是轻微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弓猛地一滑,拉出一个刺耳的音符。她立刻停住,弓悬在半空,身体因为咳嗽而颤抖。她用左手捂住嘴,肩膀耸动着。
范镇栋下意识站起来:“你……”
她抬起右手,示意他别动。咳嗽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把琴架好。
“继续。”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弓再次落下。
这次琴声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愤怒。不是爆发的怒火,而是被压制在平静表面下的、滚烫的岩浆。音符变得更有力,更坚决,每一个都像在砸碎什么。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琴声出卖了她。
最后一个长音。她用了全部力气去维持那个音的稳定,范镇栋看见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音持续了整整五个呼吸,然后慢慢减弱,减弱,像夕阳沉入地平线后天空残留的最后一丝光亮。
弓离开琴弦。
寂静。
这次广场上的声音真的消失了——或者说,他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杂音。世界变成了一片真空,只有刚才那段旋律的余韵还在空气里振动。
叶云柔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她把琴从肩上放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琴弦,像是在和它对话。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向范镇栋。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沙哑。
范镇栋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能点点头。
她笑了,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小心地把琴放回琴盒,盖上盖子,扣好搭扣。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在石阶上坐下,微微喘着气。
范镇栋也坐下,把水瓶递给她:“喝点水。”
“谢谢。”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照在她握着水瓶的手上,能看见皮肤下骨骼的轮廓。
“那首曲子……”范镇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有名字吗?”
“以前没有。”她拧紧瓶盖,把水瓶还给他,“现在有了。”
“叫什么?”
“《秋日序曲》。”她望向广场另一边开始变红的枫树,“因为秋天刚刚开始。”
范镇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枫叶确实在变红,但不是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褐调的红,像干涸的血迹。
“你每天都会演奏不同的曲子吗?”他问。
“看心情。”她把琴盒拉到自己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边缘的磨损处,“有时候是经典曲目,有时候是自己编的。今天……本来想拉巴赫的,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广场,突然就想拉那首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开。
“因为,”她轻声说,“有些曲子需要在特定的地方,对特定的人,才能完整。”
范镇栋的心跳漏了一拍。
广场另一头,那群初中生开始追逐打闹,笑声像玻璃珠一样洒了一地。卖气球的大叔醒了,推着三轮车慢慢离开。喷泉的水柱突然变高,又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接下来去哪儿?”范镇栋问,转移了话题。
“云城清单上的下一项:吃姜撞奶。”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家老字号糖水铺,我打听过了,下午四点开始卖,去晚了要排队。”
“现在就去?”
“嗯。”她背起琴盒,“走吧。”
两人穿过广场。经过喷泉时,一道小小的彩虹正好横在他们面前。叶云柔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你看,”她说,“彩虹。”
“嗯。”
“很小,但很完整。”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有时候完整比大小更重要,对吧?”
范镇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糖水铺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古色古香,木招牌上刻着“赵记百年糖水”六个大字。果然已经开始排队,队伍从店里一直延伸到巷口,大约有十几个人。
他们排在队尾。前面是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要等多久?”范镇栋问。
“二十分钟吧。”叶云柔看了看队伍前进的速度,“值得的。”
等待的时间里,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偶尔咳嗽两声,用手捂住嘴。范镇栋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带那个小药瓶。
“你的药……”他试探着问。
“吃过了。”她说,“出门前吃的。”
“是什么药?”
她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戒备,更像是某种权衡。过了几秒,她说:“止痛的。”
“哪里痛?”
“全身。”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说了个冷笑话,“开玩笑的。就是……神经性的疼痛,老毛病。”
范镇栋知道她在敷衍,但也没有再追问。队伍缓慢前进,空气中弥漫着糖水特有的甜香,混合着姜的辛辣味。
终于轮到他们。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他们点了两碗姜撞奶,老板说可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
姜撞奶装在青花瓷碗里,表面光滑如镜,颤巍巍的。叶云柔用瓷勺轻轻碰了碰,表面晃动但没破。“成功了。”她满意地说,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范镇栋也尝了一口。姜味很冲,但奶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吃吗?”叶云柔问,眼睛亮亮的。
“好吃。”
“对吧?”她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人生在世,总要有些具体的东西可以期待。一碗好的姜撞奶,一段想拉的曲子,一个会来听你演奏的人。”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范镇栋握着瓷勺,看着碗里晃动的乳白色表面。姜撞奶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很暖。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是那个‘会来听你演奏的人’?”
叶云柔抬起头。糖水铺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你是第一个特意来找我的人。”她说,“那天在公园,你是唯一停下来听完的人。今天,你是唯一提前来等的人。”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她把最后一勺姜撞奶吃完,放下勺子,“但巧合多了,就成了缘分。”
她站起来,把空碗端回柜台。范镇栋也吃完,跟着做了。走出糖水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的路灯陆续亮起。
“明天呢?”范镇栋问,“还在云城吗?”
“明天要去乡下看波斯菊花海。”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旅游宣传单,“离这里二十公里,有班车可以到。你去吗?”
宣传单上是漫山遍野的波斯菊,粉的、白的、紫的,开得像梦境一样。
范镇栋看着那张宣传单,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去。”
“那明天早上八点,汽车站见。”她把宣传单折好,放回包里,“别迟到,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好。”
他们在巷口分别。叶云柔往东,他往西。走出几步后,范镇栋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慢慢走远,琴盒在她背上显得格外沉重,她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口袋里,那块松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拿出来,握在手心,粗糙的质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钟楼整点报时的钟声传来,沉甸甸的,一共六下。每一声都在暮色里荡开,然后被夜晚吞没。
明天早上八点,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