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公里的班车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1/31 13:22:34 字数:4850

早上七点五十分,范镇栋在汽车站门口看见了叶云柔。

她坐在候车室外的水泥台阶上,琴盒放在身边,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几缕没塞进去的碎发。清晨的冷风里,她整个人缩在卫衣里,像只准备过冬的鸟。

范镇栋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还有些惺忪。

“早。”她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他,“帮你买了票。八点二十发车,最后一班回程车是下午四点。”

范镇栋接过车票,薄薄的纸片上印着“云城-花海景区”,票价十五元。“谢谢,我把钱给你。”

“不用。”她摇头,喝了一口豆浆,“昨天你请我吃糖水了。”

“那才十块钱。”

“十块钱和十五块钱,有区别吗?”她歪了歪头,然后笑了,“好了,快去买早餐,车快来了。”

候车室旁边有家早餐摊,范镇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回到台阶时,叶云柔已经喝完豆浆,正在小口小口地啃一个馒头,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你吃这么少?”他在她身边坐下。

“早上没什么胃口。”她说,“而且班车山路多,吃太饱容易晕车。”

喇叭里传出模糊的通知声,他们的班车开始检票了。是一辆老旧的蓝色大巴,车身上有斑驳的锈迹。乘客不多,加上他们只有七八个人,大多是背着相机的中年人。

叶云柔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琴盒放在靠过道的座位上。范镇栋在她后面一排坐下。

引擎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巴缓缓驶出车站,穿过还在沉睡的云城街道。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车开出城区后,路开始变得颠簸。果然如她所说,山路蜿蜒,一个接一个的急转弯。叶云柔一直看着窗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晕车吗?”范镇栋问。

“有点。”她没回头,“老毛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子皮的清香在密闭的车厢里散开,带着一点苦味。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吃橘子会好点。”她把剩下的橘子递到后面,“你要吗?”

范镇栋接过,掰了一瓣。橘子很酸,酸得他皱起了眉。

叶云柔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笑了:“酸吧?但酸的东西对晕车有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偏方?”

“久病成医。”她轻描淡写地说,又看向窗外。

山路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枫树开始变红,银杏黄得耀眼,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挂着红彤彤的小果子。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大巴在一个急转弯处猛地一晃。叶云柔捂住嘴,身体前倾。范镇栋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

“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几秒钟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脸色更苍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范镇栋从背包里拿出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漱漱口。”

她接过,小口地喝了一点,又吐回塑料袋里。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很浅。

“要不要让司机停车?”前排一个大妈回过头问。

“不用。”叶云柔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快到山顶了,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果然,几分钟后,大巴驶上相对平缓的山脊路。视野豁然开朗,能看见远处的梯田和村庄,炊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升起。

叶云柔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药,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范镇栋问。

“止吐的。”她把药瓶收起来,“还有止痛的。二合一,很方便。”

她的语气太轻松,轻松得不像在说自己。范镇栋看着她的后脑勺,卫衣帽子下露出的一截脖颈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经常这样吗?”他问,“晕车,呕吐。”

“最近才开始的。”她说,“以前不会。”

“为什么最近会?”

叶云柔沉默了一会儿。大巴正经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下雨。

“身体变差了。”她终于说,“就像机器用久了,零件总会出问题。”

“那为什么不修?”

“有些零件,”她转过头,从座椅的缝隙间看着他,“修不好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范镇栋忽然想起昨天她说“全身痛”时的语气,也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敷衍,那是认命。

大巴开始下坡。司机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叶云柔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然后笑了:“我妈以前最喜欢这首歌。”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小学音乐老师。”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我四岁开始学琴,就是她教的。她总说,音乐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那她现在……”

“去世了。”叶云柔说,“三年前,乳腺癌。”

范镇栋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厢里只剩下收音机里的歌声,和引擎单调的轰鸣。

“对不起。”他最后说。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

大巴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然后范镇栋看见了花海。

不是宣传单上那种经过精心构图的画面,而是真实得让人屏息的存在——整片山坡都被波斯菊覆盖,粉的、白的、紫的、深红的,像打翻的颜料盘,但又有着自然的层次。风吹过时,花浪起伏,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车上的人都发出惊叹。叶云柔直起身子,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到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雀跃。

---

花海景区比想象中原始。没有围栏,没有售票处,只有一条土路通往花田深处。几个当地村民在路边摆摊卖水和零食,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商业痕迹。

叶云柔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没有?花的味道。”

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清淡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脱下卫衣帽子,头发被风吹乱,她也不在意。

“走吧。”她背起琴盒,沿着土路往花田里走。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波斯菊长到及腰高,走在里面像是被花淹没。叶云柔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摸一摸花瓣,或者凑近闻一闻。她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记住每一种颜色的细微差别。

范镇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发现自己也在观察——观察她观察花的样子。她弯腰时后背弓起的弧度,她伸手触碰花瓣时指尖的小心翼翼,她闻到花香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这些细节像一个个碎片,拼凑出一个他越来越想了解的人。

走到山坡中段,她停下脚步。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山谷的花海,和远处层叠的山峦。她放下琴盒,打开,取出小提琴。

“你要在这里拉琴?”范镇栋问。

“嗯。”她把琴架到肩上,“这么美的花,应该配点音乐。”

她先拉了一小段音阶,然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思考。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开。

然后弓落下。

这次的曲子和之前完全不同——轻快、跳跃、带着阳光的温度。音符像蝴蝶一样在花丛间飞舞,时高时低,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她拉琴的姿势也变了,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像在跳舞。

范镇栋在花丛里坐下。波斯菊的茎秆很细,但密密麻麻地支撑着他。阳光晒在背上,暖得让人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让琴声和花香一起包裹自己。

曲子弹到一半,他听见叶云柔的咳嗽声。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蹙,运弓的力度也减弱了。

她坚持把整首曲子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风里时,她放下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你还好吗?”范镇栋站起来。

“嗯。”她点点头,但声音有点虚,“就是有点累。”

她在花丛里坐下,把小提琴抱在怀里。范镇栋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眼前的花海。风吹过,千万朵波斯菊一起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曲子有名字吗?”范镇栋问。

“《波斯菊之舞》。”她说,“刚想的。”

“很适合。”

她笑了,把脸埋在琴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一片花海里拉琴。不是舞台上,是真正的花海里。”

“现在实现了。”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晚了一点,但实现了。”

她从琴盒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开始擦琴。动作很慢,很仔细,从琴头到琴尾,每一寸都照顾到。范镇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的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她擦琴的手停住了。

几秒钟后,她继续擦,但动作更慢了。“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范镇栋说,“我不想下次你晕倒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叶云柔放下绒布,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合上盖子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癌症。”她说,“骨癌。晚期。”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花田的寂静里。风还在吹,花还在摇,阳光依旧温暖,但空气突然变重了。

范镇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早该猜到的——苍白、消瘦、疼痛、频繁的咳嗽和呕吐。但他一直拒绝往那个方向想。

“多久了?”他终于问出来。

“确诊一年半。”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做了六次化疗,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体重掉了二十斤。三个月前复查,医生说扩散到肺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如果继续化疗,也许能多活半年。但我不想再化疗了。我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范镇栋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睫毛投下的阴影。她那么年轻,才二十四岁,却要面对死亡。

“所以你就出来旅行?”他问。

“嗯。”她点点头,“列了个清单,五个城市,五件想做的事。云城是第一站。”

“为什么是五个?”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大概还有四到六个月。五个城市,一个月一个,刚好。”

她说得那么轻巧,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旅行计划。范镇栋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

“你一个人出来的?”他问。

“本来是的。”她侧过头看他,“但现在有你了。”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范镇栋鼻子一酸。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努力控制住情绪。

“你不害怕吗?”他问。

“怕啊。”她说,“每天晚上都怕。怕疼,怕死,怕孤独地死在医院里。但怕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会来。”

她从地上摘了一朵白色的波斯菊,拿在手里转着。“你知道吗,波斯菊的花语是‘少女的纯真’。多讽刺,我早就不是少女了,也不再纯真了。”

“那你的花语是什么?”范镇栋问。

她想了想,摘下一朵深红色的波斯菊,递给他:“这个的花语是‘热情’。虽然我的热情快烧完了,但还没完全熄灭。”

范镇栋接过那朵花。花瓣很薄,边缘有些卷曲,颜色像凝固的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陪我走了这么远,我不能一直瞒着你。”

她也站起来,背起琴盒:“走吧,该回去了。四点的班车,错过就要在山上过夜了。”

她朝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重。范镇栋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朵深红色的波斯菊。

回程的大巴上,叶云柔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范镇栋坐在她后面,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才不用假装不痛,不用假装坚强。

车窗外,夕阳把山峦染成金黄色。范镇栋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已经蔫了的波斯菊,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手机壳里。

---

回到云城时,天已经黑了。汽车站的灯昏暗地亮着,几个等夜班车的人缩在候车室里打盹。

叶云柔在车站门口停下脚步:“我明天要去下一个城市了。”

范镇栋愣了一下:“这么快?”

“清单上的时间表。”她说,“每个城市待三天,然后出发。明天是第四天了。”

“下一个城市是哪里?”

“临州。”她说,“听说那里的老城区很有味道,我想在石板路上拉一次琴。”

范镇栋沉默了几秒:“几点出发?”

“早上九点的高铁。”她看着他,“你……要回去吗?你的城市。”

“我不知道。”范镇栋实话实说,“我没什么必须回去的理由。”

叶云柔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那要跟我一起去临州吗?助理先生?”

“助理的工资怎么算?”他问,也笑了。

“包吃住,没有工资。”她说,“但包你看遍五个城市的秋天。”

“成交。”

她伸出手。范镇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明天早上八点半,高铁站见。”她说,“别迟到。”

“好。”

他们在车站门口分别。叶云柔往东,范镇栋往西。走出几步后,范镇栋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范镇栋回到青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反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刚查的临州高铁票信息。

余额:6206.64元。

减去明天的车票钱,还能撑一段时间。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有些相遇,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花海里的她,拉琴时微微摇晃的身影,和那句轻描淡写的“是癌症”。

还有她睡着时,像孩子一样安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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