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临州

作者:南殇吖 更新时间:2026/2/5 11:23:25 字数:4907

早晨八点二十分,云城高铁站。

范镇栋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站在安检口旁边的电子屏下。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G字头的列车名字像流水一样划过。他捏着那张去临州的车票,纸质的,不是电子票——叶云柔坚持要纸质票,说“握在手里比较踏实”。

八点二十五分,他看见她穿过人群走来。

今天她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敞开着,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琴盒依旧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很亮。

“早。”她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他,“你的票。座位在我旁边。”

范镇栋接过票,把自己买的那张递还给她:“我自己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动作挺快。”

“总不能一直让你请。”

“那今天的午饭你请。”她把多出来的那张票小心地对折,放进钱包夹层,“临州有家很出名的牛肉面,我查好了。”

“成交。”

广播里开始通知检票。两人随着人流通过闸机,走上站台。清晨的高铁站有种特殊的繁忙感——拉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脚步匆匆,送别的情侣在车厢外拥抱,乘务员站在车门口检查车票。

他们的车厢在中段。找到座位时,范镇栋发现叶云柔买的是两个F座,都靠窗,但隔着过道。

“我以为会连在一起。”他说。

“这样比较好。”她已经放下琴盒,在靠里的F座坐下,“你可以看左边的风景,我可以看右边的。谁也不错过。”

高铁启动时几乎没有感觉,只有窗外的景色开始平稳地后退。云城的最后一瞥是那些青瓦白墙的老房子,然后迅速切换到田野、河流、偶尔掠过的村庄。

叶云柔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保罗·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页已经翻得发毛。她读得很慢,偶尔用手指划过某一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范镇栋也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该看什么。最后他关掉屏幕,看向窗外。十月的田野是深深浅浅的褐色,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的纹理。

“你在想什么?”叶云柔突然问,眼睛还看着书。

“在想……临州是什么样子。”范镇栋说。

“我查过照片。”她合上书,“有很多老房子,石板路,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还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据说晚上的时候,两岸的灯笼会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两条发光的龙。”

“你去过吗?”

“没有。”她摇摇头,“所以才要去。”

她把书放回包里,从另一个侧袋拿出一个小药盒,塑料的,分成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她打开标着“周三”的那一格,倒出三颗药——两颗白的,一颗黄的——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了下去。

“这么多药?”范镇栋忍不住问。

“基础套餐。”她故作轻松地说,“止痛的、护胃的、增强免疫力的。还有应急的强效止痛药,在行李箱里,希望用不上。”

她说完,把药盒收起来,重新拿起书。但范镇栋注意到,她翻了几页就停住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却没有聚焦。

“你还好吗?”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补充,“刚才吃药的时候,突然有点恶心。现在好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有时候,”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会忘了自己在生病。比如昨天在花海里,比如现在坐在高铁上,看着外面的风景。然后某个瞬间,疼痛或者恶心会突然提醒我:哦,对了,我快死了。”

范镇栋的喉咙发紧。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

“不,你应该问。”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如果你什么都不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才糟糕。那会让我觉得,我的病是个需要避讳的话题。”

“那……我该怎么做?”

“就像现在这样。”她说,“问我痛不痛,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当我告诉你我没事的时候,相信我真的没事——或者至少,相信我能处理。”

范镇栋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明白了她的意思。

高铁驶入隧道,车厢突然暗下来,只有顶灯发出冷白的光。几秒钟后重新驶入光明,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开始出现连绵的山丘,树叶红黄相间,像打翻的调色盘。

“还有多久到?”叶云柔问。

“四十分钟。”范镇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她重新拿起书,但这次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

临州站比云城站小,出站口直接通向一个老旧的广场。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远处传来的油炸食物的香味。

叶云柔站在广场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没?老城市的味道。”

“闻到了。”范镇栋说,“有点像……旧书和桂花混合的味道。”

“对!”她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形容。”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我们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离这里不远。但要穿过很多小巷子,出租车进不去,得走路。”

“你订的什么地方?”

“民宿。”她说,“一个老房子改造的,店主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我在网上看了评价,说院子里有棵三百年的银杏树。”

他们按照导航走。果然如她所说,越往里走巷子越窄,有些地方两人需要一前一后才能通过。两边的房子都是木结构的,黑瓦白墙,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会微笑着点点头。

民宿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有铜制的门环。叶云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是叶小姐吗?”他问,声音温和。

“是的,您是陈老师?”

“对对,快请进。”他侧身让开,“这位是?”

“我朋友,范镇栋。”叶云柔说,“我们订的是二楼那间有露台的房间。”

“知道知道,给你们留着呢。”陈老师领着他们穿过一个小庭院。院子里果然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黄得纯粹,像用阳光染过。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这棵树有三百二十年了。”陈老师拍了拍粗壮的树干,“每年秋天,整个院子都会落满金黄的叶子,美得很。”

房子内部是木质结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是一个宽敞的和室,地上铺着榻榻米,窗边摆着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最吸引人的是那个小露台——木质栏杆,正对着那棵银杏树。

“太好了。”叶云柔放下行李箱,走到露台上,“我们可以在这里喝茶看落叶。”

陈老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热水器的用法、钥匙放在哪里、早餐时间——然后就下楼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云柔在榻榻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了。”

“你不舒服?”范镇栋问。

“有点。”她揉了揉太阳穴,“坐车久了就会这样。我躺一会儿就好。”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毯子,铺在榻榻米上,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范镇栋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银杏叶一片片飘落,有的落在露台上,有的继续往下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过了大概十分钟,叶云柔睁开眼睛:“好多了。”

“要喝水吗?”

“嗯。”

范镇栋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递给她。她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叶子。

“你知道吗,”她说,“银杏树是活化石,在地球上存在了两亿多年。恐龙灭绝了,它还在。朝代更迭了,它还在。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了,它还在。”

“很厉害。”

“嗯。”她喝完水,把瓶子还给他,“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像银杏树一样,活很久很久,我会做什么。但后来又想,也许正是因为活不长,才会珍惜现在看到的每一片落叶。”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叶子是完美的扇形,边缘光滑,脉络清晰。

“走吧。”她转身说,“去吃饭,然后去河边看看。我想在天黑前找到明天演奏的地方。”

---

临州的牛肉面馆在一个菜市场旁边,门面很小,但排队的人很多。他们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位置,坐在最里面的小桌旁。

面端上来时,范镇栋被震撼到了——大碗,汤色红亮,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片和香菜。他尝了一口,牛肉炖得酥烂,面条劲道,汤底麻辣鲜香。

“好吃吗?”叶云柔问。她已经吃了一半,额头冒出细汗。

“好吃。”

“我就说。”她满足地笑了,继续低头吃面。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

吃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捂着嘴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范镇栋站起来想帮她拍背,但她摆摆手,从包里拿出纸巾捂住嘴。

咳嗽持续了半分钟才停下。她放下纸巾时,范镇栋看见上面有一抹淡红色。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迅速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事,”她说,“就是吃太急了,呛到了。”

范镇栋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她继续吃面,但速度明显慢了,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吃完面,他们沿着河岸走。临州的河不宽,水流平缓,两岸是青石板铺的步道。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石灯笼,虽然白天没亮,但能想象夜晚的景色。

叶云柔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河里的倒影,或者摸摸那些老石灯笼。她的呼吸有点急促,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范镇栋问。

“嗯。”她点点头,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开始西沉,把河水染成金黄色。对岸的老房子亮起灯,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

“就这里吧。”叶云柔突然说。

“这里?”

“嗯,明天在这里演奏。”她指了指面前的空地,“这里空间够,又有河景,行人也会经过。最重要的是——”她抬头看着对岸亮起的灯光,“晚上的时候,这些灯光会倒映在水里,像星星掉进河里。”

范镇栋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让她苍白的皮肤有了血色。她的眼睛看着对岸的灯光,里面有种温柔的期待。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她说,“那时候光线最好,夕阳斜照,又不至于太冷。”

“好。”

她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河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也没去拨开。范镇栋坐在她旁边,看着河水缓慢地流淌。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两下,三下。应该是某个老寺庙的晚钟。

叶云柔睁开眼睛:“你听见了吗?”

“钟声。”

“嗯。”她微笑,“在这个城市里,时间是用钟声来丈量的。比手机上的数字温柔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过一个糖炒栗子的小摊时,叶云柔停下来买了一包。栗子刚炒好,热乎乎的,用报纸包着。

“给你。”她分了一半给范镇栋。

范镇栋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又香又甜。

“好吃吗?”

“好吃。”

她满足地笑了,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她边走边吃栗子,吃得很慢,很珍惜。

回到民宿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银杏树在灯光下变成温暖的橘黄色,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陈老师坐在石凳上喝茶,看见他们回来,招了招手。

“喝茶吗?刚泡的普洱。”

他们坐下。陈老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汤是深红色的,在瓷杯里微微晃动。

“今天玩得怎么样?”陈老师问。

“很好。”叶云柔说,“找到了明天演奏的地方。”

“演奏?”陈老师眼睛一亮,“你是音乐家?”

“算不上,就是喜欢拉小提琴。”她谦虚地说。

“那明天我要去听听。”陈老师说,“在哪里?”

“河边,靠近老石桥那里。”

“好地方。”陈老师点头,“那里回声好,水声还能伴奏。”

他们聊了一会儿,茶喝到第三泡时,叶云柔打了个哈欠。陈老师注意到了,笑着说:“年轻人累了就去休息吧,我老头子喝茶熬得住。”

回到房间,叶云柔先去洗澡。范镇栋坐在露台上,看着夜空。临州的天空比云城清澈,能看见很多星星。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压抑的,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叶云柔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

“该你了。”她说。

范镇栋去洗澡。等他出来时,叶云柔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毯子盖到肩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

他走到露台上,想再看一会儿星星,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镇栋。”

他回头。叶云柔坐起来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很模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是我一个人,可能不会走这么远,看这么多。”

范镇栋走回房间,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坐下:“是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她笑了,躺回毯子里:“那就互相感谢吧。晚安。”

“晚安。”

范镇栋也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银杏叶飘落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所有画面——高铁窗外的田野,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河边的夕阳,还有她咳嗽时纸巾上的那抹红。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不是突然的巨变,而是像河水冲刷石头一样,一点点地,无法逆转地改变。

而他也知道,自己不想停下来。

窗外,寺庙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九下,在夜空里荡开,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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