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脸很安详。
萧洛漪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师兄……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在凌月峰的那些晚上，她偷着溜进他房间，趴在他床边看过他好多次。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会皱着，嘴唇会抿着，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不像现在这样，像个假人似的。
萧洛漪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久前，师兄对她说过：“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当时说梦见师兄喜欢男人，师兄就这么回她。
萧洛漪抬起头，看向四周。
山谷，茅屋，菜地，葡萄架……每一样都那么好。
但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她低下头，温柔的看着林宵：“师兄不会希望我留在这里的。”
“有大家才有小家。我若只想着自己，是不可能得到一辈子安宁的。”
她松开手，把林宵轻轻的放在地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
天，一下变了颜色。山谷在扭曲，茅屋在倾倒，菜地跟葡萄架都在破碎。
所有东西都像纸上的水墨画，被水晕开，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萧洛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留下来有什么不好么？！”
萧洛漪没理它。
“外面的人会利用你！会用你的记忆绑架你！你回去只会更痛苦！”
萧洛漪还是没理它。
“你明明那么怕那些记忆，你明明不想想起来，你回去就必须面对那些！”
萧洛漪终于开口了。
“我怕。”她说，“我怕的要死。”
那个声音愣住了。
“我怕想起那些事，”萧洛漪说，“但我更怕失去师兄。”
“他已经死了！”
“没有。”萧洛漪摇摇头，“师兄还活着。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他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天裂开了。一道白光从裂缝里照下来，落在萧洛漪身上。
萧洛漪闭上眼，任由那光包住自己。
身后还在蛊惑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萧洛漪再睁开眼时，看见了灵泉谷的水汽氤氲。
林宵就在她对面，闭着眼，眉头紧锁。
萧洛漪看见林宵，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出手，轻抚摸他的脸。
师兄还活着。
她忽的扑进林宵怀里，死死抱住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抱紧师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宵动了动。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怀里的人。
萧洛漪抬起头，两人对上了视线。
“醒了？”
萧洛漪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宵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哭什么？心魔劫过了，我们应该高兴。”
萧洛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灵泉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温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
他们天道筑基成功了。
凌清雪在灵泉谷门口亲自迎接了两人，在探查过两人的气息后，淡淡的说了句“不错”。
凌清雪是凌霄宗乃至三十六仙山中最年轻的元婴剑修，夸赞一句“不错”已经是两人得到的非常高的赞许了。
“不过，你们刚刚筑基，根基不稳，还需要沉淀几日，特别是……”
师尊看向萧洛漪，“洛漪你心魔劫虽然过了，但有些勉强，有些事情，还得你自己面对。”
凌清雪的话说得很委婉，萧洛漪抿了抿嘴唇。
林宵对萧洛漪点点头，让她不要担心。
接下来的几天，凌清雪知道他们需要时间稳固境界，因此并未安排什么功课。
两人每日就在凌月峰上走走看看，偶尔去灵泉谷泡上一会儿，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萧洛漪照旧每天都黏在师兄身边，师兄长师兄短的叫。
他练功，她就托着腮帮子在旁边看。
可林宵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时候，她会忽然没动静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一个地方，双眼放空。
等回过神，她又会对他笑，就当无事发生。
林宵问过一次，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直到那天晚上。
萧洛漪悄悄爬上林宵的床，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了他的后背。
“洛漪？”
萧洛漪动了动，将林宵抱的更紧了，脸埋在被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宵从被子里钻出来，坐起来，反手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夜里凉，别冻着。”
萧洛漪看了看被子，又抬头看他。用脚将拧成一团的被子踢散开，然后掀开被子一角。
“师兄，你进来，夜里凉，别冻着。”
不是，姑娘，你怎么鸠占鹊巢还反客为主呢？
林宵想了下，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师妹睡一床被子里。就大大方方地钻进被子里。
萧洛漪熟练地窝进林宵的怀里，抓起林宵的手，搭在自己小腹上。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
“洛漪想跟你说件事。”
林宵的手摩挲着萧洛漪光滑的小腹：“你说。”
萧洛漪沉默了好一会。
“我小时候，有个凡人国家。”她说，“叫月华国。”
林宵的手停止了摩挲。
“我是月华国的小公主，父皇母后都很宠爱我。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哥哥大我六岁，会教我骑马。姐姐大我三岁，会给我梳头，扎好看的辫子。”
萧洛漪的手搭在林宵的手上。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我会长大，会嫁人，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父皇和母后会老去，哥哥会继承王位，姐姐会嫁到别的国家。”
“我们还可以偶尔见面，会在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会……”
萧洛漪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有一天晚上，我和宫里的小宫女捉迷藏，躲到了一个废弃的通风井里，但因为那宫女一直没有找到我，我突然觉得很困就睡着了。”
“后来我被吵醒了。外面全是哭喊声，奔跑声，和东西烧着的噼啪声。”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父皇的头，哥哥的头……都被砍下来了，就挂在城墙上。鲜血顺着断口滴下来，他们的眼睛没闭上，一直看着遥远的地方。”
林宵的手僵住了。
“我母后把自己和姐姐锁在宫里，自己放了火。火很大，烧红了半边天。”
“我听见她在里面唱歌，哄着姐姐让她别怕。她就那么唱着，唱着，直到声音被大火湮灭。”
萧洛漪说不下去了。
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抖得厉害。眼泪夺眶而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