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加快脚步往回走，刚才那老赌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赌棍说起这事时，脸上竟然都是兴奋。
“前朝余孽的村子，让一群人给烧了。”他唾沫横飞，“听说北边妖族要打过来了，人们又想起萧家的罪过。”
“萧家王族嘛，当年勾结妖族，想让封印提前破开。还好大楚仙朝出手，把封印给加固了，又多撑了十年，给人族留了准备的时间。”
萧家王族勾结妖族？
剧情可不是这么写的。
而封印提前破碎，更跟月华国王族没半点关系。
北境妖族的封印，是上古时期人族大能联手布下的，历经数千年，早就有了松动迹象。
当年大能们也留了后手，就是人族的护族大阵。
启动大阵的五件关键传承遗物，其中之一就在月华王族手里。
世代守护传承的家族，怎么可能去勾结妖族。
真要算账，也该算那些北境家族维护不力，算那些为了私利暗中搞破坏的势力，关月华国什么事？
可这些话，他没法对一个烂赌鬼说。
“然后呢？”林宵当时压着心里的愤怒，继续问，“那些人怎么就认定是萧家干的？”
老赌棍嘿嘿一笑：“那还用说？！萧家人那淡紫色的眼睛就是证据，那是妖族的血脉。还有人亲眼看见萧家人跟妖兽说话，这还能有假？！”
这叫什么道理？
可林宵知道，跟这种被谣言洗脑的人讲不通道理。只好继续问那场火的细节。
老赌棍收了银子，倒也爽快，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了。
烧村那天夜里，好几百号人从各个方向围住了那个村子。
在村子周围堆了柴火，泼了油，然后放火。
火一起，村子里的人往外冲，他们就守在村口，出来一个砍一个。
“一个都没跑掉？”林宵问。
“一个都没跑掉。”老赌棍说，“那火从半夜烧到第二天下午，那些余孽死后尸骨还被捡走挫骨扬灰。”
林宵当时沉默了很久。
荒唐。
但他没反驳，也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因为在这里，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造就了大多数人的认知。
淡紫色的眼睛是妖族的血脉。能听懂妖兽的话就是勾结妖族。勾结妖族就该死。
简单的三段论，完美的闭环。
林宵长长吐了口气，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刚进城时，客栈掌柜看萧洛漪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古怪。
他们在看萧洛漪的眼睛。
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在这个地方，就是原罪。
林宵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刚才光顾着打听消息，把萧洛漪一个人留在客栈了。
那些“群情激愤的居民”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见到那双眼睛就会应激。
林宵跑过最后两条街。转过弯，客栈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客栈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上，熏黑了半边天空。
林宵心急如焚地冲上前去。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浅紫色的身影。
林宵冲了过去，挤进人群，推开一个又一个挡在前面的看客，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萧洛漪就站在客栈门口。
火在她身后烧着，映得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橙红色的光里。
她的裙子完好无损，没有受到火焰的影响。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她脚边躺着个死人。
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一摊暗红色的血。他的姿势很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甩出去，然后重重摔下来。
“妖女！她是妖女！”
“杀人啦！她杀了人！”
“快看她的眼睛！淡紫色的！她是妖族的杂种！”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喊声。
萧洛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看脚边的死人，也没看那些叫嚣的人群。仿佛那些人的话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这个人想害我。”萧洛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趁我不备，在我门口放火。我想离开，他就拿刀冲进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
“我只是反击。”
话音刚落，人群又炸了。
“放屁！你说是就是？！”
“她肯定是在狡辩！妖族的人最会骗人！”
“就是她们背叛了我们！现在妖族要南下了，都是她们害的！”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指着萧洛漪的鼻子骂：“我男人就是被妖兽咬死的！你们这些勾结妖族的杂种，还有脸活着？！”
又有人跟出来，手里还拎着根木棍：“打死她！给被妖兽杀死的那些人报仇！”
“对！打死她！”
人群开始往前涌。
林宵从人群里挤出去，径直走到萧洛漪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萧洛漪的身子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林宵的脸，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浅紫色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师兄……”
“嗯。”林宵握紧她的手，“我在。”
人群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你是什么人？！”
“她同伙！肯定也是妖族的！”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林宵没理他们。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疾风符，随手一扬。
符纸在半空炸开，化作两道狂风，朝人群卷了过去。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人群瞬间乱成一团。
林宵拉着萧洛漪往后退。
他吹了声口哨，尖锐的哨音穿透嘈杂。
两匹灵马从巷子里冲出，四蹄翻腾，越过人群。
“他们想跑！快追！”
“别让他们跑了！”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但疾风符的效果还没完全消失，他们刚迈出两步，就被风刮得站不稳脚。
灵马冲到跟前，林宵一把将萧洛漪托上马背，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
“驾！”
两匹马同时冲出，朝城门方向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人声越来越远。
林宵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镇渐渐缩小，在地平线上变得模糊不清。但火还在烧，映红了一小片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