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慢了下来,两匹马并排走在夜色里。
“师兄。”萧洛漪的声音很轻,“我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
“那个人……他在我门口泼油,放火,还在门口拿着刀不让我出来。”
“他说,他知道我是谁,说我活不过今晚。”
萧洛漪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想让他走开。”她说,“可我手刚碰到他,他就飞出去摔到了地上,再没起来。”
林宵没作声,让灵马又靠过去一些:“你做的对。”
萧洛漪偏过头看过来。
“他要杀你,你就该杀他。”林宵说,“换了我,也一样会这样做。”
萧洛漪抿着嘴唇,没吭声。
“师兄。”她又开口,“那个村子的事,你问到了吗?”
林宵顿了下,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又说了一遍。他说的不快,边说边去看萧洛漪的脸。
“原来是这样。”萧洛漪扯了扯嘴角,像在笑自己,“原来我这双眼睛,就是原罪。”
“洛漪……”
“师兄别担心。”她转过头,望向林宵,“我现在心里很平静。”
“我现在知道了进城时那些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两匹马往前走,蹄声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响。
有些话,他最后还是没说。
说什么呢?
说那些人都是被煽动的可怜人?
说只要找到真凶,就能还月华国王族一个清白?
现在说这些,没用。
那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个能泄愤的目标。
只要妖族南下的恐惧一天不除,他们就需要一个能恨的对象,萧家王族就永远是勾结妖族的叛徒。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是扣在萧洛漪身上的枷锁。
林宵收回视线,望向前面黑漆漆的夜。
一些关于月华国的旧事涌上心头。
王族那双特别的眼睛,据说是上古时期人族跟妖族联姻的遗存。
那时两族还没打起来,甚至有过一段蜜月期。
月华国的先祖,就来自于那段时期。
可这些,早就被扔进历史的故纸堆里,没人在乎。
人们只在乎现在。
现在妖族要破开封印南下,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仇恨的人。
萧洛漪就是那个人。
天全黑了。
林宵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的萧洛漪。马是好马,可也经不起这么连轴转。
“前头有个庙。”林宵指着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今晚在那对付一宿,明天再走。”
萧洛漪点了下头。
从镇子逃出来,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两匹马刚拐上岔路,萧洛漪却出声制止:“师兄,我们不歇了。”
林宵勒住缰绳,转头看她。
萧洛漪也停下马,没看林宵,只是望着前方,那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现在就去皇宫遗址。”
林宵看了她一会:“你确定?”
“嗯。”
萧洛漪终于把头转过来,跟他对视:“我怕歇一晚,明天就没这个胆子了。”
“那就走。”
林宵二话不说,调转马头。
两匹马重新上路,奔向月华国旧都,奔向那片埋葬她过往的废墟。
两人又不眠不休地走了两个时辰,萧洛漪猛地勒住马。
林宵跟着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地平线上,出现了破败的城墙轮廓。
月华国皇宫遗址,到了。
马速放慢,马蹄踏上砖石,走进这座只剩断壁残垣的宫城。
穿过一道宫门,萧洛漪下了马,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她声音很轻,“父皇抱我,从这台阶走上去。我那时候小,觉得这台阶好高好高,走也走不完。”
林宵听着。
“父皇说,等洛漪长大了,要在这接见各国的使节,让他们看看月华国的公主有多好看。”
她顿了下。
“他们没能看到我长大。”
林宵走到她旁边,抓起她的手。
萧洛漪没哭。她只是抓紧林宵的手,继续往前走。
继续深入废墟,损毁的更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萧洛漪在一面低矮的断墙前停下。
“这里。”她蹲下身,手摸着那些碎砖,“我跟宫女玩捉迷藏的地方。我躲在那个通风井里,宫女们找不着我。”
她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睡着了。等我醒过来……”
她没说下去。
林宵也蹲下,把她揽进怀里。
风在废墟里穿行,呜呜的响。
林宵眉头一紧。
发现有东西在动。
抬头,视线扫过四周。废墟里荒草摇曳,夜风凄凉。
月光暗了一下。
林宵抬头,一团黑影从宫墙的破口上飘过去。
“师兄……”萧洛漪也看见了。
又一道黑影从另一边飘过。接着这些黑影越来越多,很快废墟上空飘满了这些东西。
仔细听,四下里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萧洛漪的手抓着林宵的袖子:“师兄……鬼?”
林宵盯着那些黑影,眉头拧成了一团。
鬼?
这世界可能有鬼修,可能有魂魄,但肯定不长这个样子。
观察那些黑影飘过的轨迹,很有规律,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
林宵松开萧洛漪,朝最近的那道黑影走过去。
“师兄?”萧洛漪一愣,赶紧跟上。
林宵走到黑影底下,抬头看了片刻。从地上捡了块碎石,朝那东西扔过去。
碎石穿过黑影,砸在后面的断墙上,啪嗒一声。
石头穿过去的瞬间,黑影晃了晃。
“哼,小儿科~”
林宵转身,在废墟里东翻西找。萧洛漪不明所以,还是紧紧跟着他。
很快,林宵就有了发现。
好几处隐秘的墙角下,有几块铜镜碎片。碎片嵌在石缝里,角度对着天。
半空中有许多半透明的纱沿着滑轨飘动。
月光照上铜镜,光被反射到半空的纱上。纱再漫反射开,就成了那些飘来飘去的鬼影。
林宵蹲下,拨开草丛,又找到几根细铜管。
管子一头埋在土里,一头露在外面。风灌进去,就发出那种呜呜的哭声。
“就这?”林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机关弄的跟凡间变戏法似的,也好意思拿出来装神弄鬼?”
萧洛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铜镜跟铜管,神色复杂。
“有人在装神弄鬼。”她说,“不想让人靠近这儿。”
林宵点头。
废墟里有人不想被打扰。
他站起身,视线落在废墟深处,一个像宫殿地基的土台。
林宵没犹豫,直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