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科创大厦B座十七层，只有周凡的工位还亮着灯。
电脑屏幕上，PPT的第八版修改稿正停留在“核心竞争力生态闭环赋能矩阵”这一页。周凡盯着这行字已经看了十分钟，试图理解客户究竟想通过这个标题表达什么——最后他放弃了，就像他放弃理解为什么深夜加班时空调会自动调低三度一样。
“早知道当年该学个挖掘机。”周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顺手把桌上已经凉透的半杯奶茶一饮而尽。糖分是他此刻对抗困意的唯一武器。
就在他准备给最后一页加上那句万能结尾“让我们携手共创未来”时，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开始闪烁。
滋滋。
滋滋滋。
频率很规律，像某种摩斯密码。周凡抬头看了一眼，嘟囔道：“物业该换灯管了，这月都第三次了。”
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空旷的写字楼里格外清晰。嗒。嗒。嗒。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周凡的手停在键盘上。这个点，整层楼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才对。保洁阿姨五点就下班了，保安巡逻通常只到十二点，他上周就因为加班太晚，还收到了保安老王“年轻人少熬夜”的亲切叮嘱。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周凡的心脏很配合地加快了一拍。他扭头看向磨砂玻璃门外，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谁啊？”周凡问。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但是却空无一人。
“幻听了？”周凡皱眉，摸了摸耳朵，“看来真该睡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办公室灯，全灭了，一盏接一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依次掐灭，以稳定的速度向他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周凡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暗越来越近。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涌起一股熟悉的、身为项目经理的职业烦躁——这破事会耽误他多久？明天九点就要交方案了。
当最后一盏灯在他面前熄灭时，整个十七层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还微弱地亮着。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的女人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飘荡。
周凡深吸一口气，点亮手机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他照向走廊发现还是空荡荡的。但当他转身想回工位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的办公桌不见了。
不止是办公桌不见了，甚至整个办公室的布局变了。他明明记得自己离门口只有五步距离，现在却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位置，四周是排列整齐的工位，但朝向全错了，就像有人把整个平面图旋转了九十度。
“鬼打墙？”周凡脑子里蹦出这个词，随即又觉得荒谬，“都什么年代了……”
他尝试着朝记忆中的电梯间方向走。走廊应该直走十五米右转。但他走了至少三十米，眼前还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是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办公室玻璃门。
他停下来。
女人笑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好像就在他耳边吹气。
周凡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上升，从空调房的二十度，迅速攀升到至少三十多度。他额头上渗出汗珠。
“热就开空调啊。”他下意识地抱怨道，同时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01:27。
和他最后一次看时间时一模一样。
电量：1%。
“又是1%。”周凡啧了一声，“这破手机从三年前就永远显示1%，居然还能用，国产机质量真是……”
他忽然停住了话头。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时间没走，空间错乱，温度异常——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更具体点说，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这不科学。”周凡皱紧眉头，一种更强烈的工作烦躁涌了上来，“完全不合理。如果存在局部空间扭曲，温度变化应该有过渡梯度，而不是均匀骤升。如果时间停滞，我的新陈代谢也应该……”
他在原地蹲下，用手机手电照着地面，仔细观察地砖的纹路。
然后他站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不是直觉选的方向，而是基于刚才观察后推理出的地砖的磨损程度有细微差异，人流量大的区域磨损更重，而磨损轨迹应该指向电梯间和卫生间这类公共区域。
他走了七步。
第八步落下时，周围的温度骤然恢复正常。
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从远到近，像倒放的影片。
周凡发现自己正站在电梯门口。右手边就是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那句“携手共创未来”正等着被加上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身影急匆匆跑来，是老王。
“小周？你没事吧？”老王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个老旧的对讲机，“监控室说十七层有异常能量波动，我就赶紧上来了……”
“王叔？”周凡眨眨眼，“什么能量波动？我刚才就是……走了个神？”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拍了拍周凡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栋楼啊，年头久了，有时候电路是有点怪。你快忙完早点回去吧，别熬太晚。”
“好，谢谢王叔。”周凡点点头，转身回办公室。
就在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听见老王在身后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言出法随……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周凡回头：“王叔你说什么？”
“啊？我说——”老王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我说，你要是怕黑，我可以把巡逻的手电借你！”
“不用了，谢谢。”周凡笑了笑，关上了门。
坐回工位，周凡盯着屏幕，却没有继续工作。他拿起桌上那个老旧手机——屏幕上的1%电量依然倔强地亮着。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群提示：您已被移出“夜间安静办公监督小组”。移出原因：违规使用高阶规则干预低阶异常。如需申诉，请在三个工作日内联系管理员。】
“什么垃圾广告。”周凡想都没想就划掉了通知，顺便点开了那个常年屏蔽的“小区业主二手交易群”。
群里正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703李阿姨】:有人听见刚才楼下的猫叫吗？特别凄厉！
【502程序员小张】:不是猫叫吧，像是风声？
【保安老王】:大家别担心，已经处理了。是隔壁工地施工的噪音反射，我让他们停了。
【703李阿姨】:老王辛苦了！这么晚还巡逻！
【周凡】:王叔还没下班啊？我刚在公司看见您。
【保安老王】:……小周啊，你看错了，我早换班了。快忙你的吧。
周凡挑了挑眉，没再回复。他关掉微信，打开音乐APP，选了首舒缓的纯音乐，戴上耳机。
然后他继续修改PPT。
在文档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小字备注：
建议物业检修十七层电路，并考虑在《员工加班安全手册》中增加“如遇空间感知异常，请立即停止工作，报告主管”的条款。毕竟，科学的办公环境是高效产出的基础。
写完这句，他满意地点了保存。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着“科技创新”的标语，近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
一切如常。
只有周凡桌上那个永远显示1%电量的旧手机，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闪过一行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字：
【检测到管理员Z-周凡，无意识介入事件“写字楼低阶地缚灵骚动”。】
【执行结果：异常已驱散。】
【规则补丁建议：建议为该建筑添加“禁止在非工作时间制造超自然恐慌”的本地条例。是否生成草案？】
【…用户无响应。建议已存入待办事项列表。当前待办：1473项。】
手机彻底暗了下去。
周凡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脑。他把手机随手塞进兜里，拎起背包，关灯，锁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电梯平稳下坠。
他走出大厦时，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来。门口的保安亭里，老王正端着保温杯喝茶，见他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回去了？”
“嗯，王叔也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
周凡点点头，戴上耳机，汇入了这座沉睡城市稀疏的夜归人流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保安老王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古朴的木质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周凡离开的方向。
老王盯着指针，半晌，叹了口气，摸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个比他外表年轻得多的智能手机。他点开一个图标全黑的APP，输入一行字：
【观察记录编号417：目标仍处于认知模糊状态。但“本能响应”已开始显现。今日处理D级异常“写字楼地缚灵”的方式为……逻辑解构。是的，他用拓扑学思维破开了鬼打墙。】
【建议：继续维持现状。过早唤醒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规则震荡。】
【备注：他PPT写得真不错，客户应该会喜欢。】
发送。
然后老王关掉APP，喝了口茶，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夜色温柔，包裹着这座正在悄然改变的城市。
而周凡唯一的烦恼是——明天早上九点要开会，他得在八点五十九分之前赶到公司，并且最好能顺路买杯豆浆。
这才是现实生活里最重要的事。
至于那些闪烁的灯光、奇怪的笑声、错乱的空间？
肯定是熬夜太多产生的幻觉。
周凡如此确信着，在便利店买了第二杯半价的咖啡，为明天的继续战斗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