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五十九分，周凡准时踏进公司大门，手里拎着的豆浆袋子还滴着水。
前台的小妹抬头冲他笑：“周经理早！您听说了吗，咱们部门要来新实习生啦！”
“早。”周凡点头，脚步没停，“人事部上周提过，叫叶……叶什么来着？”
“叶小悠！听说是个特别可爱的姑娘！”
周凡对此持保留态度。在他多年的职场经验里，“可爱”往往意味着“需要额外花时间教”，而他今天上午十点要和客户开视频会议，PPT的最后一页还没配上合适的图标。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却在路过公共办公区时，脚步顿住了。
部门靠窗的那个空工位——原本堆满过期资料的角落，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除了一台标配电脑，还放着一盆绿油油的发财树。
这没什么。
问题是，那盆发财树前，正站着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姑娘。她背对着走廊，微微弯腰，对着那盆植物，正在——说话？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那么多水的，我知道你觉得渴，但那是空调出风口对着吹的错觉……”
声音轻柔，像在哄小孩。
周凡挑了挑眉，打算悄悄绕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今天的待办事项已经排到下班后了。
就在这时，那盆发财树—最顶端的那片嫩叶，很人性化地，上下点了点。
就像在点头。
周凡手里的豆浆袋“啪嗒”掉在了地上。
姑娘闻声回头。那是一张相当清秀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很大，带着点刚出校园的青涩感。她看见周凡，立刻站直身体，脸微微发红：“您、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叶小悠！”
周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盆此刻静止不动、仿佛只是普通植物的发财树。
“你刚才……”他斟酌着用词，“在和植物交流？”
叶小悠的脸更红了，手指绞着裙摆：“啊……这个……我就是，有点自言自语的习惯！听说和植物说话它们会长得更好嘛！哈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
周凡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豆浆袋——幸好封口没破。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开机。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周经理？”叶小悠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应该先找谁报到？”
“我。”周凡头也不抬，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你的直属导师上个月离职了，目前我暂代。你的工牌在行政部领，门禁卡需要三个工作日。今天你先熟悉环境，把公司员工手册看完，下午三点前给我一份读后感。”
“啊？读、读后感？”
“嗯，不少于五百字。重点看第三章《办公区行为规范》和第七章《公司资产使用管理规定》。”周凡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特别是关于‘不得擅自移动、改造办公区域绿植’那部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那盆发财树上。
叶小悠：“……好的！”
一上午相安无事。
周凡忙着准备会议，叶小悠安静地坐在工位上，真的开始读电子版员工手册。只是偶尔，周凡起身接水时，会瞥见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嘴唇微动，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论条款。
十点的会议很顺利。客户对方案表示“基本满意”，这意味着还要改三版。周凡挂掉视频，揉了揉眉心，准备去泡今天第三杯咖啡。
然后他看见了。
叶小悠的工位周围，围了三四个人。都是隔壁部门的同事，正对着那盆发财树指指点点，表情惊奇。
周凡走近，看清了状况。
那盆发财树——准确地说，是它最顶端那根枝条上冒出了三片新叶子。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三片叶子，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闪着某种过于明亮、过于金灿灿的光泽。
“我靠，这什么品种？”营销部的小王伸手想去摸，“喷了金粉？”
“别碰！”叶小悠急急地拦住他，声音都变了调，“它、它不喜欢被陌生人碰！”
“一棵树还有喜好了？”小王乐了。
“万物有灵嘛。”接话的是财务部的李姐，她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观察，“不过这成色……要是真的，得24K吧？”
“李姐您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是真金……”叶小悠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不是喷漆，不是镀层。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金属纹理和质感。其中一片的边缘还稍微卷曲着，像是刚刚舒展开来。
一片寂静。
周凡端着咖啡杯，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
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的现象寻找一个符合物理定律、化学原理和公司规章制度的解释。
未果。
“周经理！”有人发现了他，“您看这个……”
周凡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摸叶子，而是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盆植物的养护标签。
“发财树，学名瓜栗，喜温耐阴，适宜温度20-30℃。”他念完标签上的字，抬头看向叶小悠，“你给它施了什么特殊肥料？”
“就、就是普通营养液！楼下花店买的！”叶小悠快哭了。
“温度异常？光照异常？”周凡环顾四周，“这盆树放在空调出风口正下方，如果出风口温度失控，或者玻璃幕墙聚焦阳光……”
“周经理，”李姐打断他，眼神犀利，“咱们楼的空调系统上周刚检修过。而且今天阴天。”
确实。窗外乌云密布，根本没什么阳光。
周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标签，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几片金叶子拍了张照。
“叶小悠，写一份情况说明。”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月度报告，“内容包括：植物来源、养护记录、异常现象发生时间、以及可能的原因推测。下班前发我。”
“可、可是……”
“另外，”周凡的目光扫过围观同事，“在情况查明前，此事暂不对外讨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解或恐慌。各位，回到工位吧，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平静、理性、按流程办事。
众人互相看看，虽然好奇，但周凡的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这事儿归我管了”的气场。大家渐渐散去。
只有叶小悠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盆树，表情快要哭出来。
“周经理，”她小声说，“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周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几片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的金色叶片。
“麻烦是客观存在的。”他说，“但解决问题是工作的一部分。写情况说明吧，记得附上照片。”
他转身回自己工位。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还有，如果它真的‘不喜欢被碰’，就写进养护注意事项里。公司资产管理规定，要求明确使用和保养要求。”
叶小悠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时，周凡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敲击键盘，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事务。
午后的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只有叶小悠工位那盆发财树，在无人注意时，最顶端那片金叶子又轻轻动了动，这次是左右摇摆，像个得意的小家伙在晃脑袋。
而周凡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并不是工作文档。
是一个搜索页面。
查询记录：
1. 植物金属化现象的科学解释
2. 金元素在植物体内的富集机制
3. 办公环境电磁辐射是否会导致植物变异
4. 公司财产意外增值的税务处理办法
搜索结果：暂无合理解释。
周凡关掉网页，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旧手机。屏幕是暗的，但那个永远不变的1%电量标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亮了屏幕。
没有新消息。
只有那条早已被他划掉的群通知，还顽固地待在通知栏里。
他盯着那个【仙界股东群】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巧合。”他自言自语，“一定是某种罕见的植物生理现象，或者……集体幻觉。”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他点开公司内网，提交了一份《关于申请对办公区域绿植进行全面检查及土壤检测的建议》。
理由写得非常正式：“为保障员工健康，预防可能的环境污染或过敏源，并确保公司资产（绿植）处于最佳生长状态。”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旧手机。是他日常用的智能手机。
一条微信，来自保安老王：
【小周啊，听说你们部门那盆发财树成精了？还会长金叶子？】
周凡皱眉，回复：【王叔，谣言不要信。】
老王秒回：【我可不是听说的。是楼下那群猫告诉我的。】
附带一张照片：公司大楼门口的绿化带里，七八只流浪猫整整齐齐蹲成一排，全都仰着头，眼睛望着十七楼的方向。
照片里，有只三花猫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周凡放大图片。
那是一个小巧的、做工精致的——金色领结。
看起来，和发财树上的叶子，是同一个材质。
周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是：《关于近期公司内外异常现象的观察记录及规范化管理初步方案（草案）》。
第一行字：
“为提升工作效率，减少非必要干扰，建议将以下事项纳入标准化流程管理……”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