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科创大厦一楼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嘀——”
“嘀嘀——”
“嘀嘀嘀——无效！”
此起彼伏的刷卡失败音效，伴随着上班族们困惑的抱怨。十七部电梯门前都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在反复尝试把工牌贴在读卡器上，屏幕却顽固地显示着同一个红色警告：【权限校验失败】。
周凡拎着公文包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二分。
他今天的计划是在九点前完成客户方案的修改稿。而现在，这个计划正随着每一声“嘀”失效的音效，逐渐崩坏。
行政部的林姐举着对讲机，声音已经有些嘶哑：“维修部！维修部听到请回答！所有门禁系统同时故障，重复，所有门禁系统……”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慢吞吞的回应：“在查了在查了……系统日志显示权限数据库被锁定了，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让它开门。”
“什么东西？”林姐提高了音量，“是病毒还是硬件问题？”
“不好说。”维修部的老陈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防火墙没报警，服务器也没宕机。但权限表被设了个条件——写着‘未满足准入标准者禁止通行’。”
“准入标准？我们大厦什么时候有这标准了？”
“我也想问啊！”
周凡听着这段对话，目光扫过大厅。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卡是能刷开的。
研发部的张工——那位据说连续三年拿专利奖、每天最早到实验室的老工程师，他的卡“嘀”一声就绿了。他走进闸机时还一脸茫然，回头看看被拦在外面的同事。
财务部的李姐——就是昨天围观发财树的那位，她的卡也通过了。她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读卡器。
还有……
保安老王从侧门溜达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完全没受门禁影响。他甚至没刷卡，闸机就自动为他打开了。几个眼尖的员工立刻围上去：
“王叔！你这怎么进去的？”
“王叔帮我们刷一下吧！”
老王笑着摆摆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是管个门，系统可能认得我这身制服吧。”说完就晃悠着往楼梯间走去。
周凡收回目光，低头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牌。
蓝色的卡套，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多点。他走到一个人相对少的闸机前，把卡贴上去。
“嘀——”
绿灯亮起。
闸机门开了。
身后传来羡慕的“咦”声。周凡走进去，转身看向还在外面的人群。行政林姐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周经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的卡……能借我试试吗？”
周凡把卡递给她。林姐刷了一下——红灯。
她把卡还回来，周凡自己刷——绿灯。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不科学。”林姐皱眉，“权限是按部门和职级设置的，你和我在同一个组，没道理你能进我不能。”
周凡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昨天老王发的那张猫的照片，还有那句“楼下的猫告诉我的”。
他重新看向闸机上的读卡器。黑色的塑料外壳，小小的屏幕，红色的指示灯。很普通的设备。
但此刻，在周凡眼中，这东西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
通常电子设备会有轻微的电流声，或者指示灯会有规律的闪烁。但这个读卡器，静得像块石头。
他伸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读卡器的外壳。
“咚、咚。”
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对着读卡器，用平时跟客户解释技术方案的语气，平静地说：
“系统故障应该按照应急预案处理。第一步，检查日志；第二步，尝试重启；第三步，如果问题依旧，上报供应商。卡在第一步没有意义。”
他说得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但就在他说完的下一秒——
“嘀！”
他身旁的另一台闸机，突然自己响了一声。绿灯亮了，门开了。
站在那台闸机前的女孩吓了一跳，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走进去——成功了。
紧接着，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嘀！”“嘀！”“嘀！”
大厅里十几台闸机，一台接一台地亮起绿灯，闸门全部打开。此起彼伏的通过提示音，汇成一阵短暂而欢快的交响。
人群愣了两秒，然后轰然涌入。
“修好了？”
“快快快！要迟到了！”
“刚才怎么回事啊……”
周凡站在原地，看着汹涌的人流从身边经过。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台读卡器上。
指示灯正常闪烁了。红色的光，绿色的光，交替明灭，规律得像个心跳。
行政林姐已经冲进电梯，赶着去发全楼通知。大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保洁阿姨开始拖地。
周凡这才迈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他碰见了叶小悠。实习生今天背了个帆布包，上面印着“爱护地球”的标语。她看见周凡，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周经理早……”
“早。”周凡按下十七楼，“昨天的情况说明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已经发您邮箱了！”叶小悠赶紧说，“不过我补充了一点……就是，就是关于它想要朋友的那个需求……”
电梯开始上升。
周凡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它？”
“就是……那盆发财树。”叶小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昨晚又和它聊了聊，它说它很孤单，整层楼只有它一盆会说话的植物……”
“植物不会说话。”周凡打断她，语气平静，“这是科学常识。”
“可是——”
“你听见的声音，可能是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或者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听觉错觉。”周凡推了推眼镜，“建议你今天去行政部领个防噪耳塞，办公室的空调有时候噪音比较大。”
叶小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电梯到达十七楼。
门开时，周凡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那盆发财树——此刻正摆在公共休息区的茶几上。这没什么。
问题是，它旁边多了个小花盆。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刚发芽的……看起来像是薄荷的植物。
而发财树最顶端那根枝条，正微微弯曲，嫩叶垂下来，轻轻碰触着薄荷的幼芽。
动作温柔得，像个长辈在抚摸孩子的头。
叶小悠跟着走出电梯，看到这一幕，小声惊呼：“哎呀！谁把它搬出来了？还多了盆薄荷？”
周凡没说话。他走到休息区，仔细观察。
发财树的枝条在他靠近时，立刻缩了回去，恢复成普通植物的姿态。但那盆薄荷的嫩芽，却朝着他的方向，很轻微地……摆了摆。
像在打招呼。
周凡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照。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叶小悠。”
“在！”
“两件事。”周凡头也不回地说，“第一，把植物搬回你的工位。公共休息区的物品摆放需要行政部批准。第二，写一份《关于办公区域绿植摆放规定的补充建议》，重点说明私人植物不得占用公共空间。”
“好、好的！”
周凡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走到窗前，看向楼下。
绿化带里，那群猫还在。还是整整齐齐一排，只是今天它们面前，摆着几个小碗。有路过的好心人正在往里倒猫粮。
戴金领结的那只三花猫，正仰着头，看着大楼。
它的目光，似乎正好落在十七楼。
周凡拉上了百叶帘。
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叶小悠发来的情况说明。附件里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金叶子的特写。
他点开文档，快速浏览。
大部分内容都很正常：植物来源是花店购买，养护用的是通用营养液，异常现象发生时间在昨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段。
【补充观察：该植物表现出强烈的社交需求。经初步沟通（注：此处为拟人化表述），它希望获得同伴，并对环境中的“善意”和“恶意”有敏感反应。建议考虑在办公区内增设同类绿植，以改善其生长状态——这可能也有助于控制其“特殊产出”（指金叶子）的频率和数量。】
周凡盯着这段话看了十秒。
然后他回复邮件：
【收到。请在今日下班前，补充提供以下材料：
1. “初步沟通”的具体方法及过程记录；
2. “善意与恶意”的判定标准及实例；
3. “特殊产出”与“社交需求”之间相关性的数据支持。
若无实证材料，请将上述描述修改为更符合客观事实的表述。】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他觉得自己终于恢复了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感——哪怕只是暂时的。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十点半开项目会，十一点半回复客户邮件，十二点……
十二点整，他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凡正在啃三明治，瞥了一眼。
屏幕亮着。
不是1%电量那个待机画面。而是真正的屏幕——一个简洁的、他从没见过的界面。
顶部是一行标题：【跨物种交流管理规范（试行版）投票进程】。
下面列着几个选项：
· 精灵族：赞成（87%）
· 妖族：赞成（76%）
· 植物联盟：赞成（91%）
· 人类：未表决（剩余时间：11:59:32）
最下方有个简单的说明：【此规范旨在建立智慧生命体之间的基础交流准则。通过后，将开放基础意念传输权限（限善意交流）。】
周凡盯着屏幕。
三明治停在嘴边。
然后，他用没沾蛋黄酱的那根手指，小心地、试探性地，点了点【人类】那一栏。
弹出一个子菜单：
· 赞成
· 反对
· 弃权
· 查看规范详情
周凡点了“查看规范详情”。
文档加载出来。内容非常正式，有目录、有条款、有附录。第一章总则，第二章交流原则，第三章权限分级……
他快速滑动屏幕，看到了一些条目：
【第三条：禁止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读取表层思维活动。】
【第七条：跨物种玩笑应遵循“双方均可理解”原则，禁止单方面冷笑话。】
【第十三条：植物类智慧体的交流速度默认为“季节尺度”，急事请预约加急通道。】
周凡看着这些文字，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退回到投票界面。
光标在【赞成】【反对】【弃权】之间移动。
最后，他选择了【反对】。
弹出一个确认框：【请说明反对理由（选填）】。
周凡想了想，打字：
【理由：增加不必要的沟通成本，可能影响工作效率。且现有技术手段（语言、文字、肢体动作）已能满足基本交流需求。建议维持现状。】
点击提交。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您的投票已记录。人类阵营当前结果：赞成0票，反对1票，弃权0票。】
然后界面消失了。
手机恢复了那个万年不变的1%电量待机画面。
周凡放下手机，继续吃三明治。
嚼了三口后，他停下来，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浏览器，搜索：
“集体幻觉的传染机制”
“办公楼通风系统与二氧化碳浓度对认知的影响”
“如何科学地证明自己没疯”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
他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认命。
窗外，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照进办公室。
那盆摆在叶小悠工位上的发财树，在阳光下，金叶子闪烁了一下。
像是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