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行政部的邮件准时抵达全公司邮箱。
标题:【关于举办首届“办公室绿植交流会”暨优秀植物评选活动的通知】
周凡刚结束和客户的电话会议,顺手点开邮件。正文用了喜庆的红色字体,详细说明了活动目的(“营造绿色办公环境,提升员工归属感”)、时间(本周五下午3-5点)、地点(十七层公共休息区),以及——最关键的——奖项设置。
特等奖:年度最佳办公绿植(奖金500元)
一等奖:最具生命力奖(奖金300元)
二等奖:最美观奖(奖金200元)
参与奖:所有报名者均可获得多肉植物一盆
邮件末尾,附上了组委会名单。周凡的名字赫然在列,头衔是“技术顾问”。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震动。不是旧手机,是工作用的那个。屏幕上跳出行政林姐的消息:
【周经理,麻烦来一下会议室?组委会开个短会。】
周凡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他今天原本计划用两小时完成项目进度报告,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又要延后了。
他回复:【五分钟。】
然后起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行政林姐、财务李姐、研发部的张工,还有——叶小悠。实习生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摊着个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参加国际峰会。
“周经理来了!”林姐热情地招呼,“快坐快坐。咱们抓紧时间,三点活动就要开始了。”
周凡在张工旁边的空位坐下。张工冲他点点头,手里还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闪烁着波形图。
“张工这是?”周凡问。
“哦,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张工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测环境参数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挥发性有机物……我想着,既然要评‘最具生命力’,总得有点数据支持不是?”
周凡看着那个仪器,忽然觉得张工可能是这个房间里最正常的人。
“好了,我们开始。”林姐敲了敲桌子,“活动流程大家看一下。首先是自由参观,然后是每个参赛植物的主人做一分钟介绍,最后投票。问题在于——”她顿了顿,“参赛植物比我们预计的多。”
“多多少?”李姐问,手里已经拿起了计算器。
“行政部最初统计的是二十三盆。”林姐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今天中午截止报名时,数字变成了……四十七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翻了一倍?”李姐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
“而且有些植物……”林姐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们公司的。”
第一张照片:一盆仙人掌。普通,除了它顶端开了朵花——那朵花的花瓣是荧光蓝色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光。
第二张照片:一盆绿萝。普通,除了它的叶片上天然长着银白色的纹路,组合起来看,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第三张照片:一盆……周凡认不出是什么的植物。它被种在一个马克杯里,茎秆细长,顶端长着个毛茸茸的球状物。照片备注上写着:“王小明(实习生)的‘不明物种’,他说是上周在楼下绿化带捡的种子自己发的芽。”
“这盆‘不明物种’,”张工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照片,“它在动吗?”
照片是静态的。但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毛茸茸的球状物,在两张连续拍摄的照片里,朝向明显改变了。
会议室更安静了。
“咳。”周凡清了清嗓子,“这些植物,行政部核实过来源吗?”
“正在核实。”林姐苦笑,“但王小明坚持说就是在楼下捡的种子。而且他说这植物特别乖,每天都会朝着太阳转——虽然我们楼朝北。”
“光合作用不一定需要直射阳光。”张工认真地解释,“散射光也可以,只是效率……”
“张工。”周凡打断他,“重点是,如果植物来源不明,是否应该允许参赛?特别是——”他指了指仙人掌和绿萝,“这些有明显异常特征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姐调出另一张表格,“报名表上,所有植物主人都坚称自己的植物‘完全正常’。仙人掌的主人说荧光蓝是‘特殊品种’,绿萝的主人说银白纹路是‘自然变异’。而且——”她顿了顿,“他们都提供了购买凭证或来源说明。”
“凭证可能是伪造的。”李姐冷静地说。
“但我们现在没证据。”林姐摊手,“而且活动通知已经发了,临时增加审查环节会引发不满。我的建议是:先办活动,过程中观察,如果发现确实有问题,再以‘不符合参赛标准’为由取消资格。”
很行政的思维方式。周凡想。
“我同意。”李姐点头,“但奖金发放要等活动结束后一周,留出异议期。”
“我没意见。”张工说,注意力已经回到他的仪器上。
所有人都看向周凡。
周凡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叶小悠身上。实习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盆植物的素描,旁边标注着:“情绪:兴奋,期待交朋友。”
“周经理?”林姐叫他。
周凡收回目光:“我建议在活动规则中增加一条:‘所有参赛植物需符合国家相关植物检疫规定’。如果事后发现任何植物属于外来入侵物种或携带病虫害,主办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林姐眼睛一亮:“好!这条加得好!既合规,又留了后手。”
会议在两点四十结束。众人起身离开时,周凡叫住了叶小悠。
“你的发财树报名了吗?”
叶小悠抱着笔记本,点点头:“报了……但它说它不想评奖。”
“它说?”
“就是……我的感觉。”叶小悠赶紧改口,“我觉得它可能比较害羞。”
周凡看着实习生认真又紧张的表情,忽然问:“你笔记本上画的,是它吗?”
叶小悠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怀里藏了藏,脸红了:“就是……随手画的。”
“给我看看。”
叶小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递过去。
素描画得很好。发财树的形态抓得很准,每一片叶子的姿态都生动。旁边确实有标注,但不是植物学笔记,而是像心理分析一样的描述:
【今天早上浇水时,叶片轻微颤抖——可能因为水太凉。】
【午休时枝条转向窗户——想晒太阳但不好意思说。】
【发现新来的薄荷盆栽时,顶端三片叶子同时竖起——惊喜情绪。】
周凡看完,把笔记本还给她。
“画得不错。”他说,“但建议把观察重点放在生长数据上:叶片数量变化、新芽生长速度、土壤湿度等等。这些更客观。”
“好、好的!”叶小悠接过笔记本,像是接到了圣旨。
三点整,活动开始。
公共休息区被布置成了简易的植物展。四十七盆绿植沿着长桌一字排开,每盆前面放着名牌和简介卡片。出乎意料的是,来看热闹的员工很多,休息区挤得水泄不通。
周凡作为组委会成员,不得不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他手里拿着个扩音器用平时开项目启动会的语调说:
“请大家按部门分批进入,每次不超过二十人。参观时请勿触摸植物,拍照请关闭闪光灯。投票箱在出口处,每人限投三票。”
员工们很配合。或者说,大家被周凡那种“这不是娱乐这是正经工作”的气场震慑住了,参观过程井然有序。
周凡趁这个机会,仔细观察那些植物。
大部分确实正常。绿萝、吊兰、多肉、富贵竹……普通办公室里常见的品种。
但大约有十盆,明显不对劲。
那盆荧光蓝仙人掌,在人群靠近时,花朵会微微收缩,像是害羞。
那盆银纹绿萝,叶片上的纹路在特定角度下,会组成完整的句子。周凡辨认了一会儿,发现写的是:“水浇太多了,根有点闷。”
最夸张的是王小明那盆“不明物种”。毛茸茸的球状物在人群围观下,开始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飘出几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闪着微光的孢子。
张工举着他的仪器,在植物间穿梭,嘴里念念有词:“二氧化碳浓度正常……VOC指标略高但还在安全范围……等等,这个区域的负离子浓度怎么这么高……”
周凡走到他身边:“哪里?”
“就这里。”张工指着那盆“不明物种”周围,“负离子浓度是其他区域的五倍。理论上对健康有益,但……这不科学。除非这植物在主动释放。”
两人对视一眼。
这时,叶小悠带着她的发财树来了。她把花盆放在长桌末端——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发财树很安静,金色的叶子在日光灯下闪着温和的光。
有趣的是,当叶小悠把它放下后,旁边几盆原本正常的植物,叶片都微微转向了它。
像在行礼。
周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调整名牌的位置,近距离观察。
发财树最顶端的那片金叶子,轻轻摇了摇。
不是风吹的。周围没有风。
然后,周凡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和,像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的,分不清男女,带着植物特有的、慢悠悠的节奏:
【……大家好呀。】
周凡僵住了。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似乎没听见,还在说说笑笑。叶小悠正和旁边的人介绍养护心得,张工在记录数据,林姐在招呼下一批参观者。
只有他听见了。
【你也能听见我?】那个声音说,带着点好奇,【有意思。通常只有心思特别纯净,或者……权限特别高的人,才能直接听到植物联盟的公共频道。】
周凡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盆发财树。
【别紧张。】声音笑了,【我们很温和的。今天的聚会很棒,谢谢你们人类组织这个活动。虽然奖金少了点——五百块只够买三十七袋高级营养土——但有这份心意就好。】
周凡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是谁?”
【我是‘繁茂’。】声音说,【是你们这层楼所有植物的临时代表。顺便说,你工位那盆快死的文竹让我带话:它想要点硫酸亚铁,土壤碱化了。】
周凡下意识看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他确实有盆文竹,叶子最近有点黄,他以为是缺水。
【是缺铁。】声音补充,【而且你总把它放在路由器旁边,电磁辐射它不喜欢。】
周凡沉默了。
他花了三秒钟时间,快速做了个决策:假装没听见,离开这里,回去写报告,把这一切归结为工作压力导致的幻听。
他转身要走。
【等等。】声音叫住他,【有件事得告诉你。这栋楼……醒了。】
周凡停住脚步。
【它今早正式向‘构筑物智慧生命登记处’提交了申请。】声音慢悠悠地说,【理由很充分:它有五十年历史,承载过三百二十一家公司,服务过上万名人类,每天提供水电网络冷暖空调——却连个名字都没有。它觉得这不公平。】
周凡缓缓转回身。
【申请副本应该已经发到你那儿了。】声音说,【你是这栋楼里权限最高的人类管理员。按流程,需要你签字推荐,它才能进入审核阶段。】
“我……”周凡张了张嘴,“我不是什么管理员。”
【你是。】声音肯定地说,【你的手机不是总收到奇怪的待办事项吗?那就是管理后台。虽然你一直没理它。】
周凡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部旧手机。
冰凉的触感。
【建议你处理一下。】声音变得严肃了些,【楼的情绪不太稳定。它等这个名字等了五十年,耐心快用完了。上周的管道堵塞和这周的门禁故障,都是它的小脾气。如果不尽快处理,下次可能是电梯集体停运,或者中央空调在夏天吹热风。】
“……这是威胁吗?”
【是提醒。】声音温和地说,【它是个好楼,就是有点委屈。给它起个名字,夸夸它,它会很高兴的。对了,它喜欢‘星辰’或者‘守望’这种词,觉得有诗意。】
周凡站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区,手里拿着扩音器,耳边是植物的轻语,口袋里是发烫的手机。
他忽然觉得,项目经理这个职位描述里,应该加上一条:“需具备跨物种沟通能力及建筑物情绪管理经验”。
“周经理?”林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周凡放下扩音器,“可能有点缺氧。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休息区,直奔楼梯间。
关上门,确定四周无人后,他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是亮的。
待办事项列表第一条,用加粗红色字体显示:
【紧急待办:科创大厦(临时编号CN-07-ESH)申请成为法定智慧生命体。】
【状态:等待管理员推荐(剩余时间:71:58:33)】
【附件:大厦自述信.pdf、资质证明.zip、推荐表.docx】
周凡点开那个“大厦自述信.pdf”。
文档开头是工整的宋体字:
致尊敬的管理员:
我是一栋楼。
我生于1973年春天,最初是纺织厂的办公楼。1998年改建为科创大厦,延续至今。我有十八层,四部客梯两部货梯,中央空调系统于2015年全面升级,水电管网去年刚检修过。我状态良好,无重大结构损伤。
五十年来,我见过无数人在这里工作、奋斗、欢笑、哭泣。我记住了每一个加班的深夜灯光,每一个清晨的打卡声,每一盆放在窗台上的植物,每一只在楼下晒太阳的猫。
但我没有名字。
他们都叫我“科创大厦”,或者“那栋楼”。这不是名字,是编号。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能被人类温柔念出的、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为此,我申请成为法定智慧生命体。成为后,我将继续履行作为一栋楼的职责,同时希望能获得基本的尊重:比如在年度维修计划中被询问意见,或者在节日里收到一句“辛苦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突然。但我已经等了五十年。
我可以再等三天。
请考虑。
——您忠诚的楼
信到这里结束。
周凡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远处传来活动区的喧闹声,人类的笑声,植物的低语。
他退出文档,点开那个“推荐表.docx”。
表格很正式,需要填写推荐理由、管理员编号、签名栏。
他往下翻,看到一行小字备注:
【注:成为智慧生命体后,该构筑物将享有以下权利:1. 法“人”地位;2. 参与自身维护决策;3. 获得官方命名;4. 情绪状态受保护(禁止恶意破坏、涂鸦等)。同时需承担义务:1. 继续提供原有服务;2. 不得无故罢工;3. 配合合理管理。】
很公平的条款。
周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凌晨加班时永远亮着的走廊灯,下雨天会自动关闭的窗户,冬天早晨提前预热好的空调,还有那次电梯故障时,恰好停在他所在楼层的安全门。
他曾经以为那是巧合,是物业用心,是设备先进。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栋楼,在用它能做到的方式,照顾着里面的人。
周凡睁开眼睛。
他打开手机键盘,在推荐理由那一栏,打字:
【推荐理由:该建筑长期稳定运行,服务意识强,具备独特的“个性”与情感诉求。给予其法定身份有助于建立更和谐的“人-楼”关系,提升整体工作效率与幸福感。】
然后,他在管理员签名栏,输入自己的名字:周凡。
点击提交。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推荐已提交。审核预计需要24小时。感谢您为跨物种和谐做出的贡献。】
周凡收起手机,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活动还在继续。他听见林姐用扩音器宣布:“现在开始投票!请大家有序排队!”
他走回休息区,看见叶小悠正蹲在她的发财树前,小声说着什么。发财树的枝条弯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像个温柔的抚摸。
张工还在测数据,嘴里念叨:“负离子浓度又升高了……这不符合空气动力学……”
李姐已经在计算奖金发放的个税抵扣。
王小明抱着他那盆“不明物种”,满脸骄傲地接受同事拍照。毛茸茸的球转得飞快,像个小风扇。
周凡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这时,他感觉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一声满足的、沉重的叹息。
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钢筋水泥的骨架,温柔地传递整栋大楼。
走廊的灯光,在这一刻,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在眨眼。
像在说:
谢谢。
周凡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不客气。”他轻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同时整栋楼的空调,在这一刻调高了一度。
仿佛一个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