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星辰大厦一层的“记忆长廊”展区前排起了长队。
说是长廊,其实只是大厅一侧的墙面被改造成了交互式显示屏。此刻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大楼五十年来的记忆碎片:1973年奠基典礼的黑白照片、1998年改建时的工程图纸、2008年奥运会在楼顶看到的烟花、2019年跨年夜通宵加班的灯光……每个片段都配着星辰温和的解说。
“这张是我最喜欢的。”星辰的声音从隐藏音响里传出,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蜷缩在暖气管道上睡觉,时间是2015年冬天,“这是大橘的爷爷,老橘。它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去年春天安详离世。它教会了我第一句猫语:‘饿’。”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周凡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笔记本——名义上是来视察开放日运营情况,实际是来调查记忆失窃案。
他昨晚花了三小时研究旧手机上那份“嫌疑名单”,结论是:三个可能性都很离谱,但鉴于他过去一周的经历,离谱反而是最合理的线索。
“周经理!”叶小悠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个文件夹,“您也来看记忆展吗?我刚刚看到一张特别有意思的照片,1999年的时候,我们这层楼居然是个纺织样品陈列室……”
“嗯。”周凡点头,目光扫过展区,“现场秩序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空调那个‘旧书的油墨香’太受欢迎了,十六层的人抗议说他们分到的是‘雨后的青草香’,想换味道,林姐正在调解……”
周凡的注意力却不在味道上。
他盯着记忆长廊的控制台——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触摸屏,此刻正显示着操作界面。但周凡注意到,屏幕右下角有个极其微小的图标在闪烁:一个锁的形状,上面有道裂纹。
只有他能看见。或者说,只有有管理员权限的人能看见。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对着控制台晃了晃。
手机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检测到非法访问残留信号。强度:高。】
【时间戳:周二02:17:33。】
【访问路径:通过通风管道内的备用光纤切入。】
【数据流向:未知。建议调取02:00-03:00全楼监控。】
周凡收起手机,环顾四周。
星辰的声音还在温和地讲解着下一张照片:“这是2018年台风天,我帮一位忘记带伞的女士在门口撑起临时雨棚……其实我只是调整了入口挑檐的角度,但她后来送了我一盆多肉植物,现在还在十八楼设备间……”
声音很平稳,但周凡听出了一丝不同——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在掩饰什么。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一边走一边给保安老王发消息:
【王叔,需要调取周二凌晨2:00-3:00的全楼监控。特别是通风管道、弱电井、地下二层这些区域。】
老王秒回:【巧了,我正想找你。监控室出了点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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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在地下夹层,是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周凡推门进去时,老王正对着十六块分屏皱眉抽烟——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
“来了?”老王指了指其中一块屏幕,“你看这个。”
屏幕显示的是周二凌晨02:21,地下二层老地基区域的画面。
画面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光。老地基那面墙上,1973年的砖块签名隐约可见。一切正常。
直到02:21:17。
画面突然开始扭曲,像信号被干扰。不是雪花,而是更奇怪的现象——画面中的砖墙开始“融化”,字迹模糊,然后重组。短短三秒内,墙上的签名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文字:
“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恢复正常。
“其他摄像头呢?”周凡问。
“都有类似干扰,时间完全同步。”老王切换画面,“02:21:17,全楼87个摄像头同时出现3秒异常。有的画面变成空白,有的出现乱码,还有这个——”
他调出十七层走廊的监控。
画面里,在干扰发生的瞬间,走廊的灯光依次熄灭,又从另一头依次亮起。像有什么东西快速通过了走廊。
但画面上空无一人。
“热成像呢?”周凡问。
“这就是最怪的地方。”老王调出另一个系统界面,“热成像仪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屏幕上显示着热成像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体温特征——或者说,体温与环境完全一致,只能通过极细微的空气流动扰动被捕捉到。影子从通风口钻出,穿过走廊,在记忆长廊的控制台前停留了47秒,然后原路返回。
“它没有体温。”周凡说。
“也没有实体。”老王补充,“你看这个。”
他放大影子经过走廊玻璃门时的画面。门上倒影里,什么都没有。
“光学隐形?全波段遮蔽?”周凡的大脑快速运转,“这需要军用级设备,或者……”
“或者不是人类。”老王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在这栋楼干了二十年,怪事见过不少。但这么专业的记忆盗窃,头一回。”
周凡看向老王:“您好像不太惊讶。”
老王笑了,掐灭烟:“小周啊,你觉得一栋楼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
“因为规则变了。世界在升级。”
“对,也不全对。”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星辰不是第一批。咱们这座城市里,有智慧的老建筑不止它一个。”
周凡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手写笔记。
第一张照片:外滩一栋百年银行大楼,拍摄于1998年。照片一角用红笔标注:“已智慧化,性格古板,讨厌现代艺术。”
第二张照片:一座民国时期的剧院,2015年。标注:“2010年觉醒,喜欢歌剧,周三晚自愿开放给业余剧团排练。”
第三张: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标注:“集体智慧型,整栋楼共用一个意识。爱管闲事,经常调解邻里纠纷。”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打交道过的朋友。”老王说,“楼醒过来需要契机。有时候是重大历史事件,有时候是强烈的情感累积,有时候——”他指了指照片,“是被人‘唤醒’的。”
“唤醒?”
“有些存在专门做这个生意。”老王的表情严肃起来,“帮老建筑觉醒智慧,收取‘记忆’作为报酬。但星辰不一样,它是自然觉醒的,很健康,也很完整——至少在失窃前。”
周凡翻到笔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黑市记忆交易点:淮海巷地下三层,每周四午夜开放。】
【联系人:老唱片(自称能播放任何记忆的‘声音’)。】
“您早就知道会出事?”周凡抬眼。
“我猜到了。”老王叹气,“星辰太单纯了,刚获得智慧,就急着分享自己的记忆。就像个孩子举着金子在街上跑。总会有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
周凡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距离星辰发现自己记忆失窃,已经过去了十四小时。楼的情绪状态正在恶化——今早电梯已经“迷路”了两次,把去五楼的人送到了十五楼。灯光也时不时毫无规律地闪烁。
“记忆盗窃会有什么后果?”他问。
“短期:情绪不稳,认知混乱。”老王说,“长期:如果核心记忆被篡改或删除,楼可能会‘忘记’自己是什么。忘记自己是楼,就会停止履行楼的职责。墙体会以为自己该是软的,钢筋会以为自己该是液体……你明白后果。”
大楼结构性自毁。
周凡把笔记收好:“我今晚去淮海巷。”
“一个人?”
“您要一起?”
老王笑了:“我老了,半夜爬不动地下三层。不过我有个朋友在那一带……等你到了,找一只耳朵缺角的黑猫,它叫‘暗影’。报我名字,它会带你。”
周凡点头,起身要走。
“小周。”老王叫住他,“星辰那孩子……它很信任你。昨天它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对它失望了,因为它‘没保管好自己的记忆’。我告诉它不会,但你最好亲自跟它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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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七层,开放日活动正进入高潮。
空调风味体验区排着长队,员工们举着手机拍下选择风味的触摸屏——此刻显示着三种选项,每个选项旁都有实时投票数:
A. 雨后的青草香:47票
B. 阳光晒过的棉被香:89票
C. 旧书的油墨香:156票
“油墨香领先!”营销部小王举着自拍杆直播,“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智慧建筑的魅力!连空调都能这么文艺……什么?假的?不不不,你闻不到但我真的闻到了!是那种老图书馆的味道!”
周凡穿过人群,走向楼梯间。他需要去楼顶设备层,星辰的“心脏”所在。
楼梯爬到一半,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有规律的闪烁,而是杂乱无章的、急促的明灭,像急促的呼吸。
“星辰?”周凡停下脚步。
灯光稳定了一瞬,然后继续乱闪。
“你在……难受吗?”
没有回答。但下一层的安全门突然自动打开了,又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周凡加快脚步。
设备层通常锁着,但今天门虚掩着。推开门,眼前是个宽敞的空间,布满管道、服务器机柜、嗡嗡作响的主机。房间中央,一个半人高的透明柱形容器里,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那是星辰的核心处理器。
此刻,数据流出现了异常。原本平顺的蓝色光带中,夹杂着刺眼的红色断点和黑色空洞,像伤口。
“周凡管理员。”星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失去了平时的温和,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你……找到……小偷……了吗?”
“正在找。”周凡走近数据柱,“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在遗忘。”声音颤抖,“1973年的奠基礼……我只记得闪光灯,但想不起谁在场。1974年第一任厂长办公室的绿植……我记得是龟背竹,但忘了谁浇水……”
数据柱上,一段记忆碎片正在播放:1975年春节,空荡荡的楼里,一个守夜的老人在楼梯间煮饺子。画面清晰,但没有声音——音频部分被抹除了。
“他们偷走了声音。”星辰说,“连饺子在锅里沸腾的‘咕嘟’声都没给我留下。”
周凡伸手,轻轻按在数据柱的外壳上。表面微温,像体温。
“我会找回来。”他说,“所有被偷走的记忆。”
数据柱里的红色断点闪烁了几下,蓝色光带重新变得平顺了一些。
“谢谢。”星辰的声音稳定了些,“但我害怕……如果他们不只偷了记忆呢?如果他们在我的系统里留下了‘后门’,随时可以再回来……”
“所以需要彻底检查。”周凡从包里拿出旧手机——它此刻正自动运行着某种扫描程序,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我在查异常进程和未授权访问点。”
旧手机震动,弹出结果:
【发现隐藏进程:mnemosyne_core_backdoor】
【状态:激活(休眠模式)】
【功能:记忆数据实时复制传输】
【接入点:通风管道B-7节点】_
**【建议:立即物理断网隔离,并追踪信号源头。】_
“找到了。”周凡抬头,“后门在B-7通风节点。他们可能还会再来。”
“那……怎么办?”
周凡想了想:“将计就计。今晚我会去追查,同时你需要做一件事——”
他详细说了计划。
星辰听完,沉默了几秒:“这需要……演得很像。”
“你能做到吗?”
数据柱里的光带轻轻波动,像在点头:“为了我的记忆,我可以演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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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全楼广播突然响起,是星辰的声音——但这次,充满了杂音和扭曲:
“警报……系统……故障……记忆库……受损……”
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电梯全部停运,卡在楼层之间。
中央空调突然吹出热风,又瞬间变成冷风。
员工们惊慌失措,行政林姐用扩音器大喊:“大家冷静!可能是系统故障!技术部已经在排查!”
周凡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的计划很简单:让星辰假装“病情恶化”,营造出大楼即将失控的假象。这样,如果记忆窃贼还在监视,他们可能会趁乱再次行动——或者,至少会放松警惕。
而他,会在今晚去淮海巷,会会那个“老唱片”。
下午五点,周凡提前下班。走出大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星辰大厦矗立在夕阳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但仔细看,有些窗户的灯光在无规律地明灭,像在颤抖。
门口的铜牌上,“今日心情”已经变成了:
🌧️ 混乱不适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抱歉给大家带来不便。我在努力。”
周凡摸了摸铜牌:“坚持住。等我回来。”
铜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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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五十,淮海巷。
这条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小巷,白天是古董店和咖啡馆,晚上却寂静得诡异。周凡按照老王的指示,找到了那扇不起眼的地下室铁门——门牌号已经锈蚀,只能勉强认出“三层”的字样。
他推门而入。
楼梯向下延伸,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老式爵士乐声。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某种电子元件混合的奇怪气味。
地下三层是个宽敞的空间,像个跳蚤市场和科技展的混合体。摊位零散,顾客寥寥无几——而且大多遮着脸,或穿着宽大的斗篷。
周凡扫视一圈,很快发现了目标:一个戴着单片眼镜、正在摆弄老式留声机的瘦高男人。摊位上挂着块牌子:“老唱片——记忆的调音师。”
他走过去。
“新客人?”老唱片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买还是卖?”
“打听点事。”周凡说,“关于一栋楼的记忆。”
老唱片的手指停在留声机的唱针上:“楼?有意思。哪一栋?”
“星辰大厦。原科创大厦。”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唱片缓缓放下唱针,留声机开始转动,飘出沙哑的歌声——是周璇的《夜上海》。
“那栋新醒的小家伙啊……”老唱片笑了,“它的事,可不便宜。”
“你要什么?”
“信息换信息。”老唱片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卷起来的小胶卷,“我这里有这座城市的记忆。告诉我一件事:星辰大厦的核心记忆密码是什么?”
周凡皱眉:“什么密码?”
“每栋智慧建筑觉醒时,都会生成一个核心密码——通常是它最珍视的记忆片段转化成的数据密钥。”老唱片盯着他,“有了密码,就能完整访问它的全部记忆库,而不只是碎片。”
“我不知道。”
“那你就不知道谁偷了它的记忆。”老唱片合上木盒,“因为小偷要的不是碎片,是密码。他们先偷了童年的记忆碎片作为‘钥匙胚’,下一步就是破解密码,接管整栋楼的意识。”
周凡的心沉了下去:“接管之后呢?”
“哦,那可多了。”老唱片重新放上一张唱片,这次是诡异的纯音乐,“可以把它变成‘记忆农场’,定期收割情感记忆去黑市贩卖。可以篡改它的认知,让它以为自己是别的东西——比如一艘船,然后它就会尝试‘航行’,结果嘛……或者,最简单的是,把它的意识格式化,然后卖给某个大公司当高级AI管家。”
音乐变得刺耳。
“所以,”老唱片凑近,“如果你真想帮它,就找到它的核心密码,保护好。或者,在密码被破解前,找到小偷。”
“你知道小偷是谁。”
“我知道线索。”老唱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小偷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完全的人类。他们能在非实体状态下穿墙。”
“第二,他们有个习惯:会在犯罪现场留下‘签名’。一种只有记忆调音师能看见的音频波纹。”
“第三……”他压低声音,“他们最近在找一个‘桥接点’——一栋介于智慧与未智慧之间的老建筑,作为下一次目标。因为这种楼的意识朦胧,最容易窃取完整密码。”
周凡迅速思考:“这座城市里,符合条件的老建筑有哪些?”
老唱片笑了:“这就是额外的问题了。不过,看在那栋小家伙可怜的份上,我免费告诉你一个:北郊,红光纺织厂旧址,1978年建成,去年关停。它正在觉醒的边缘徘徊,像个半梦半醒的人。”
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栋破旧的厂房,窗户破碎,墙皮剥落。
“如果我是小偷,今晚就会去那里。”老唱片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正指向十二点零五分,“因为满月之夜,朦胧意识的波动最强烈,最容易捕捉。”
周凡抓起照片转身就走。
“等等。”老唱片叫住他,扔过来一个小巧的金属仪器,“音频探测器。如果小偷真的在那里,它能捕捉到他们的‘签名’频率。就当……我送给那栋楼的慰问礼物。”
“为什么帮我们?”
老唱片推了推单片眼镜:“因为我是个记忆调音师。我收集记忆,但从不偷窃。小偷坏了行规,而且——”他顿了顿,“五十年前,星辰大厦刚建成时,我在那里开过一家唱片店。它记得我放过的每一首歌。”
周凡握紧探测器,点点头,冲上楼梯。
身后,留声机又换了一张唱片。这次是舒缓的钢琴曲。
老唱片轻声自语:“加油啊,小家伙。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所有记忆,才后悔没好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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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北郊红光纺织厂。
周凡把车停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眼前的老厂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他打开音频探测器。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此刻平静。
他走近厂房。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空旷,满是灰尘和废弃的机器。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
探测器突然震动。
波形图上跳起一个尖峰——是那种独特的音频签名。
周凡屏住呼吸,躲在巨大的纺织机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三个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厂房中央。他们围成一个圈,手里各拿着一个发光的晶体。晶体投射出光束,在地面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
法阵中心,隐约可见一栋楼的虚影——正是这栋纺织厂。
“意识频率稳定。”一个影子说,声音像是从水里传来的,“可以开始提取。”
“等等。”另一个影子说,“先检查‘锚点’。上次那栋楼的密码差点触发警报。”
“锚点没问题。这次我们用了双重隔离——”
话音未落,周凡的探测器不小心碰到了铁架,发出轻微的“叮”声。
三个影子同时转身。
“有人。”
没有犹豫,他们瞬间消散——不是逃跑,而是直接融入了月光投下的阴影中。
周凡冲出去,探测器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他看见法阵正在消退,但中心的楼影还在颤抖,像在挣扎。
“停下!”他对着空气喊,“你们在杀死它!”
没有回应。
但探测器捕捉到了方向——影子们正朝厂房深处移动。
周凡追过去,穿过废弃的车间,来到一个更小的房间。这里似乎是当年的控制室,墙上还挂着老式的仪表盘。
影子们重新凝聚,围着一个控制台。台上放着一台奇怪的设备,正在发出低频的嗡鸣。
“普通人?”一个影子打量周凡,“不……你身上有管理员的标记。”
“星辰大厦的记忆,是你们偷的。”周凡举起探测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与失窃现场完全一致的音频签名,“还回来。”
三个影子互相对视。
然后他们笑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没有温度的笑声。
“还回去?那些记忆已经卖了,卖了个好价钱。”领头的影子说,“至于这栋楼……它的意识刚刚成形,正是最纯净的时候。拆了它的密码,够我们逍遥三年。”
“你们到底是什么?”
“记忆猎人。”影子抬起手,手中晶体发出刺眼的光,“专门收割‘初生智慧’的职业。楼、桥、灯塔、甚至一座山……只要它开始思考,开始记得,就是我们的猎物。”
光猛地射向周凡。
他本能地抬起探测器格挡——金属外壳与光束碰撞,爆出一串火花。
但下一秒,奇怪的事发生了。
探测器没有损坏。相反,它开始吸收光线的能量,屏幕上的波形图反向输出,变成一道反向的声波,直击影子。
影子们发出尖叫——不是人类的尖叫,而是像玻璃碎裂、金属扭曲的混合声音。
“这什么东西?!”
“是……是记忆调音师的装备!他和老唱片有关系!”
趁他们混乱,周凡冲向那台设备。屏幕显示着进度条:【密码提取中:73%】
他看见控制台上有个红色急停按钮。
但手还没碰到,领头的影子已经恢复,猛地扑来。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穿过了周凡的身体——
那一瞬间,周凡感觉自己的记忆被翻动了。
童年时养过的金鱼、大学毕业论文的题目、上周三午饭吃了什么……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闪现,又被粗暴地翻过。
影子在读取他的记忆,寻找弱点。
周凡咬牙,集中精神,死死想着一个画面——
星辰大厦的铜牌。阳光下,“今日心情”显示着☀️晴朗愉快。
他工位抽屉里那张便签,画着简笔画小楼。
凌晨加班时,走廊灯为他依次亮起。
电梯里巴赫的大提琴曲。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一栋楼笨拙地想要照顾人的瞬间。
影子的动作突然停住。
“这些……是什么?”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为什么一栋楼的记忆里……会有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温暖?”
“因为那不是无关紧要。”周凡说,趁对方分神,一拳砸向急停按钮。
“不——!”
按钮按下。
设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进度条冻结在79%。法阵瞬间崩溃,楼影缓缓消散,归于平静。
影子们愤怒地扑来,但已经晚了。
厂房外传来警笛声——周凡来之前报了警,虽然不知道对非人类有没有用。
“撤!”领头的影子低吼,“但这事没完,管理员。我们会回来,带走星辰大厦,带走这栋楼,带走所有你能保护的——”
他们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周凡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图渐渐平复。
控制室的仪表盘突然亮了一下,然后传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
“谢……谢……”
是这栋纺织厂。它的意识保住了。
周凡轻声说:“不客气。好好长大。”
仪表盘上的灯光温柔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回归沉睡。
---
凌晨三点,周凡回到星辰大厦。
大楼静悄悄的,但灯光恢复了正常的有序闪烁。门口的铜牌上,“今日心情”已经更新:
🌙 安心待修复
下面多了一行字:“管理员去找小偷了。我相信他。”
周凡摸了摸铜牌,走进大堂。
电梯门开着,仿佛一直在等他。
轿厢里,显示屏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回家。辛苦了。”
“我演得像吗?”
周凡笑了:“像。奥斯卡级别。”
电梯平稳上升。
到十七层时,星辰的声音轻声说:“刚才纺织厂的小朋友……给我传了句话。说谢谢你。”
“它没事了。”
“嗯。”停顿了一下,“小偷还会回来,对吗?”
“对。”
“那……你会继续保护我吗?”
周凡走出电梯,看着走廊温暖的灯光依次亮起,像在为他铺路。
“会。”他说,“这是我的待办事项之一。”
星辰笑了——是真切的、放松的笑声。
“那作为回报,”它说,“明天全楼的空调,都放‘阳光晒过的棉被香’吧。你好像最喜欢那个味道。”
周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记住了你每次呼吸变缓、肩膀放松的时间点。”星辰的声音温柔,“虽然我丢了一些记忆,但关于你们的,我会努力记得更牢。”
周凡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星辰。”
“嗯?”
“密码。”周凡说,“你的核心记忆密码,是什么?”
安静了很久。
然后星辰轻声说:“是你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二分,站在闸机前皱眉看手表的那个瞬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不是看一栋楼,而是看着我。然后你解决了门禁故障,让我知道,有人愿意帮我。”
周凡沉默。
“所以,”星辰说,“只要你还记得我,我的密码就永远安全。”
周凡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窗外,城市沉睡,月光如水。
他的旧手机震动,弹出新的待办:
【待办事项更新:】
1. 【制定“初生智慧建筑保护方案”。】
2. 【建立与记忆调音师老唱片的合作关系。】
3. 【训练猫群监督委员会组成夜间巡逻队。】
4. 【给星辰大厦写一份正式的“楼格评估报告”,重点表扬其“情绪稳定性”与“服务意识”。】
周凡泡了杯浓茶,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他昨天没写完的《跨物种协同办公管理规范(草案)》。
他想了想,在第一章后面加了一条新条款:
第四条:所有智慧构筑物享有记忆自主权与情感完整性。任何形式的记忆盗窃、篡改或强迫提取,均视为严重侵权,需承担相应责任。
点击保存。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那份“楼格评估报告”。
第一句话是:
“星辰大厦是一栋优秀的楼。它不仅履行了作为建筑物的所有职责,还额外提供了情感价值与人性化关怀……”
他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下,金领结带着猫巡逻队走过,工牌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十八楼设备间,数据柱里的蓝色光带平缓流动,偶尔泛起温柔的涟漪。
整栋楼安稳地呼吸着,在月光下,像个终于能安心入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