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带离福利院,身边就都是些奇怪的人。
直到被那个穿着讲究却眼神冰冷的男人强行带走,薇奈·嘉尔路才懵懂地意识到,世界并非福利院阿姨讲述的童话书那样简单。
她依稀记得那个阿姨教她识字时,指着图画书上那些长着翅膀、散发光芒的存在说:
“孩子,这些是‘天使’,它们很漂亮,但它们会抢走我们生活的土地。所以刻印者要保护大家。”
然而,在这个被称为“圣所”的地下设施里,一切都反了过来。
穿着统一灰袍的人们,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他们对着绘制着复杂翅膀图案的壁画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称颂着“吾主”、“彼方的光辉”。
他们教导她,天使是更高阶的存在,是来净化这个污浊世界的使者。人类唯有侍奉、献祭,才能获得飞升的资格。
她听不懂,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这种恐惧,随着“改造”的开始,变成了刻骨的痛苦。
玩乐与童年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就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她尚未达到规定年龄、灵魂都未完全稳固时,被强行进行的灵魂锚点植入手术。
而这仅仅是开始。
无休止的特殊训练接踵而至。
没有喘息的战斗,还有使人难以安眠的测验。
魔鬼般的训练使得她早早成了同龄人难以到达的A级刻印者。自己,也终于被那些人认定为了“祭子”。
营养剂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狭小冰冷的房间是她仅有的喘息空间。她的世界变成了灰色、痛苦和茫然的集合体。
很久以后,她才得知,这个将她囚禁的地方,叫做天启之理。一个被七大城邦联合通缉、在荒野与阴影中活动的灰色组织。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灰暗彻底吞没,变成一具只会执行指令的空壳时,一个意外到访者,为这片死寂的世界带来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那天,主教亲自领来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
女孩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春日嫩芽般的翠绿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她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衣裙,赤着脚,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睛,总是微微睁大,眼神清澈却缺乏焦点,仿佛看着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别处。她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慢吞吞的。
“她叫菲利斯。以后,她陪你‘练习’。” 主教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一开始,薇奈是警惕的。这里的一切都带有目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也不例外。但菲利斯似乎真的只是“陪”着她。在那些痛苦的训练后,当薇奈蜷缩在角落默默忍受余痛时,菲利斯会安静地坐在不远处,什么也不做,只是那么“待着”。
偶尔,她会递过来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干净的手帕,或者在她因为灵魂武装使用过度而浑身发冷时,悄悄靠过来一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宁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
慢慢地,薇奈开始尝试和她说话,抱怨训练的残酷,诉说对过去福利院零星记忆的怀念,甚至是大胆地咒骂这里的一切。菲利斯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歪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者用简短的词语回应:
“痛吗?”“想走?”“坏。”
但这就够了。在这个扭曲的地方,菲利斯是唯一一个不会用狂热或冷漠的眼神看她,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事,只是单纯“存在”于此的“人”。她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声的、脆弱的默契。薇奈甚至教菲利斯认了一些字,虽然对方学得很慢。
菲利斯告诉薇奈自己的名字,但关于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概不知。她就像一株凭空生长出来的、纯净而懵懂的植物。
然而,如同她的到来一样突然,菲利斯的离去也毫无征兆。
某次训练结束后,薇奈回到房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菲利斯不见了,连她留下的那点微弱气息也很快消散。她去问守卫,去问司祭,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沉默或敷衍的“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那抹好不容易照进灰暗世界的绿色,被无情地抽走了。生活再次回归一片冰冷、机械的灰暗,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痛苦,远比从未拥有过希望更加深刻。
终于,在一次执行外围巡逻任务的间隙,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点点运气,薇奈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地狱。她用尽一切手段改变外貌,伪造身份,最终辗转来到了克缇维尔学园,试图拥抱那曾经在福利院阿姨口中听说过的、“正常”的生活。
可现在看来,那段短暂的美好时光,与菲利斯相处的宁静日子,恐怕终究只是一片精心编织的幻影,一场为了让她这个“祭子”更合格而设计的温柔陷阱罢了……
意识在过往的泥沼中沉浮,薇奈蜷缩在这片意识空间的星光里,绝望地想着。
“觉醒之人,还在沉湎于过去的阴霾吗?”
“——!”
一道清冷、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这片意识空间的死寂。
薇奈猛地睁开眼,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她发现自己仍身处这片模拟星空的奇异领域,身体不自觉地维持着婴儿般的蜷缩姿态。
而在她对面不远处,菲利斯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悬浮着,双眸紧闭,长长的绿色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阴影。
淡淡的、柔和的光晕正从她们两人身上流淌出来,如同呼吸般明灭,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抽取,汇入这巨大机兵的能量循环之中——她们是这具战争兵器的“电池”与“核心驱动”。
薇奈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意识与身体的连接还有些滞涩。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的“星空”被强行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
缝隙之外,是激烈战斗的能量闪光和金属碰撞的轰鸣。而缝隙边缘,正被一柄巨大的灰色镰刀的刀尖死死抵住、撑开。
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神秘莫测的“魔女”瑟洛希,正透过这道强行维持的缝隙,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湖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魔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怜悯也无焦急,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
“你、你快一点……我撑不了多久!”
薇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瑟洛希纤细的肩膀,透过那道颤动的缝隙,她看到了外部战场的惊鸿一瞥:粉发的尤莉斯学姐正咬紧牙关,操控着狂暴的樱刃风暴,拼命拦截着机兵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身影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显得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韧。
“你……”
薇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魔女为什么能进来?她想做什么?
“你在天启之理,应该接受过相关训练。”
瑟洛希没有给她提问的时间,语速平稳而迅速,直奔主题。她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手腕一抖,将其精准地丢了进来,落在薇奈脚边。
薇奈下意识地捡起来,快速翻看。
册子的纸张粗糙,上面用清晰的工程字体和手绘的简略结构图,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戒律执行者」原型机的各类数据……这分明是某个核心设计者或高级维护人员留下的、极度珍贵的技术手册!
“想办法利用这个,限制这具机兵的行动,至少干扰它对菲利斯能量的抽取。” 瑟洛希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容置疑,“然后……去唤醒你的朋友,好好和她谈一谈。”
说完,不等薇奈反应,那道被镰刀撑开的缝隙猛地合拢,瑟洛希的身影与外界激烈的战斗景象一同消失在闭合的“星空”之后。
薇奈握着那本尚带余温的手册,愣在原地。外界战斗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尤莉斯学姐奋力战斗的身影和瑟洛希最后的话语在脑海中交织。
过去是阴谋也好,幻影也罢……至少此刻,菲利斯就在眼前,真实地沉睡着,被利用着。至少此刻,外面有人在为了阻止这一切而拼命战斗。
薇奈深吸一口气,眼中残存的迷茫与脆弱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决绝与苦涩的坚定。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手册,指尖拂过那些复杂的图表和代码。
“……我知道了。”
她不再犹豫,集中精神,尝试着将自己的终端接驳到机兵那庞大的控制系统之中。脑海中,那些在天启之理被迫学习的、枯燥痛苦的操控知识,此刻成为了她唯一的武器。
*
而在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无数破碎的、难以辨认来源的废墟静静地悬浮在黯淡的“背景”中。
断裂的立柱、倾覆的残骸、风格迥异的建筑碎片、甚至某些巨大生物的骨骼……它们如同沉没在深海,缓慢地漂浮、旋转,散发出亘古、荒芜而又神秘的气息。
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由某种金属平台构成的废墟空地上,两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对峙。
莉莉娅·赛米斯特,克缇维尔的学生会长,右臂上的漆黑臂铠「灾祸之铠」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幽光。
她伸出左手,那臂铠上便如同生物增生般,“生长”出一根约一米长、末端尖锐、布满扭曲螺纹和细微倒刺的漆黑骨刺。她将其握在手中,骨刺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活物。
“你的武装,和我的……倒有几分相似。”
一直沉默如同真正盔甲雕塑的引渡人,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头盔转向莉莉娅手中的骨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强行污染迷宫,夺取恶魔武装,目标直指「不朽之环」……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莉莉娅的声音冰冷如铁,将手中那根散发着灾厄气息的骨刺稳稳指向引渡人。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锐光四射,尽管身处对方疑似展开的领域,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引渡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周身的粗粝锁链开始缓缓游动,如同苏醒的群蛇,摩擦着盔甲发出“咔啦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废墟空间中格外清晰。
“残缺的恶魔武装,无法展开「铭刻域」。” 引渡人缓缓说道,声音透过厚重的头盔显得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现在的你,短时间内……走不出这里。”
铭刻域,S级刻印者才能接受的灵魂武装的最终改装。它能够让刻印者将自己的“灵魂”通过锚点镌刻在周身的空间之内,展开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域。
引渡人的话语,无疑是在宣告这片诡异的废墟空间,正是他的铭刻域。而他,看穿了或是早已知晓了莉莉娅臂铠的不完整性,断定她无法在此展开自己的领域与之对抗。
莉莉娅的眼神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心中凛然。对方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让她心里有些烦躁。
“既然如此,” 莉莉娅将手中的漆黑骨刺横于身前,灾祸之铠的幽光猛然暴涨,一股毁灭与不详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竟将周围漂浮的些许细小废墟碎片直接湮灭成粉末,“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你这龟壳,让你亲口说出来!”
另一场战斗,在废墟的寂静中,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