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瑄坐在蕾娜婶婶家的餐桌旁，身体微微绷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刚洗过澡，身上穿着卡琳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连衣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蓝色小花纹，尺寸略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纤细的身躯上。湿漉漉的海蓝色短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空气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混合着炉火燃烧的松木味，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铭瑄的心却悬着，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即使在梦中，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善意却疏离的人群，她总是这样局促不安。记忆里，公司聚餐时同事们的谈笑声、客户会议中上司审视的目光，都曾让她如坐针毡。此刻，蕾娜婶婶家这间低矮的木屋餐厅，竟也唤起了相似的紧绷感。
蕾娜婶婶从厨房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浓郁的肉香和根茎植物的甜味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她将锅子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铭瑄身上。“阿拉，你洗完了？要喝点东西吗？桌上果汁呢。”她的声音带着乡村妇人特有的爽朗，眼角堆着笑纹，像晒干的橘子皮。
铭瑄连忙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温暖的空气：“不用了阿姨，我不渴，谢谢您。”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误入人类居所的野猫。蕾娜婶婶的女儿衣服穿在她身上，虽然干净柔软，却总有种借来的不真实感。布料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陌生——纤细、轻盈，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轮廓。但铭瑄刻意忽略了这点。梦而已，她对自己说，等醒了，这具身体、这头蓝发、这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都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你好懂事噢，”蕾娜婶婶感叹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要是我家女儿能和你一样就好了。那丫头，整天野得不见人影，心思全在林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和小虫子身上。”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宠溺。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傍晚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妈妈，我回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铭瑄循声望去，是卡琳。黑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深褐色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她穿着和下午一样的亚麻连衣裙和棕色坎肩，裙摆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花瓣是柔和的淡紫色。卡琳的目光扫过餐桌，落在铭瑄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无波。
“原来阿姨是你的妈妈啊。”铭瑄轻声说道，带着一丝恍然。难怪蕾娜婶婶刚才提到女儿时语气熟稔。
“是的，”卡琳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将野花插进窗台一个空陶罐里，然后走到餐桌边，拉开铭瑄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铭瑄脸上，像在观察一只新发现的、罕见的蓝色蝴蝶。“你现在穿的是我的衣服呢。”她陈述道，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好奇的光芒一闪而过。
铭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又悄悄绞紧了衣角。卡琳的注视很直接，却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探究。这让她想起下午在村口初见时，卡琳蹲在地上看蚂蚁的专注神情。
“嗯……谢谢你的衣服。”铭瑄小声回应，目光落在卡琳裙摆的泥点上，“很舒服。”
卡琳没接话，只是继续歪着头看她。短暂的沉默在温暖的餐厅里弥漫开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炖锅咕嘟冒泡的声音。蕾娜婶婶起身去盛饭，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
“明天罗兰伯伯会从外面回来。”卡琳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调，但提到“罗兰伯伯”时，她的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深褐色的眼睛也亮起一丝微光，“他是从大城市里来的神父。很厉害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听说这次是去拿书给我们读。”她的目光转向窗台上的野花，又转回来，落在铭瑄脸上，“真希望有绘本看。”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铭瑄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里微微一动。这个看起来总是波澜不惊的女孩，原来也会为“绘本”这样的小事心生向往。
蕾娜婶婶端着盛好的饭和炖菜回到桌边。“吃饭了，孩子们。”她招呼着，将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到每个人面前。炖菜里是切成小块的不知名兽肉、饱满的豆子和炖得软烂的根茎，汤汁浓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一小篮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的粗面包。
铭瑄学着蕾娜婶婶的样子，拿起木勺，小口小口地吃着。食物的味道质朴而温暖，带着土地和阳光的气息，是她那个充斥着外卖盒饭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滋味。她吃得有些拘谨，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你叫什么名字？”卡琳忽然问，一边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豆子，一边抬眼看向铭瑄。她的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铭瑄握着勺子的手一僵。名字……那个属于“铭瑄”的名字，此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舌尖，陌生得让她无法启齿。在梦里说出真名？这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荒谬。她迟疑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迷茫：“我……还是不记得了。”这倒不全是谎言。每当她想抓住“铭瑄”这个身份，它就像指间的流沙，迅速滑落、消散。
卡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这答案在她意料之中。蕾娜婶婶则轻轻叹了口气，给铭瑄碗里又添了一勺炖菜：“可怜的孩子。别急，慢慢想。明天罗兰神父回来，他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上忙。”
饭桌上的话题围绕着即将归来的罗兰神父展开。蕾娜婶婶说起他上次带回的草药种子如何治好了老汤姆的风湿，卡琳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于“书”的简短问题。铭瑄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是点头或摇头回应蕾娜婶婶的关切询问。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温馨却陌生的家庭场景。卡琳的平静让她感到安心，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这个黑发女孩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保持着一种近乎淡漠的专注。
晚餐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蕾娜婶婶收拾碗碟时，卡琳站起身：“妈妈，我去洗澡了。”
“好，去吧。”蕾娜婶婶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向铭瑄，“对了，孩子，能麻烦你帮个忙吗？卡琳的干净衣服我放在她房间的矮柜上了，就是楼梯口左边那间。你帮我拿过去给她吧？我这手上都是油。”
铭瑄连忙点头：“好的，阿姨。”她站起身，按照蕾娜婶婶的指示，沿着窄小的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左边那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干草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铺着素色粗布床单的小木床，一个矮矮的木头柜子，窗台上放着那个插着野花的陶罐。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矮柜上——一件和铭瑄身上相似的亚麻睡裙，还有干净的内衬衣物。
铭瑄拿起衣服，转身下楼，走向屋子后侧传来水声的地方。那是一间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小浴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水汽。她轻轻敲了敲门。
“卡琳？你的衣服拿来了。”她隔着门板说道。
水声停了。门被拉开一条缝，温热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皂荚清香涌了出来。卡琳站在门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光滑的皮肤滚落。她只裹着一条大毛巾，露出圆润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深褐色的眼睛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澈。
“谢谢。”卡琳伸出手来接衣服。就在铭瑄递过去的瞬间，卡琳的目光落在铭瑄的头发和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一秒，她那只还带着水汽的手突然伸出，一把抓住了铭瑄的手腕。
铭瑄猝不及防，被那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惊得一颤。卡琳的手劲不小，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头发没洗干净。”卡琳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脸上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认真表情，“还有这里，”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铭瑄的耳后，“沾了灰。进来，再洗一次。”
铭瑄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不……不用了，我刚刚洗过了……”她下午在蕾娜婶婶的帮助下确实洗过澡，虽然只是匆匆冲洗。
卡琳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抓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拉进了雾气弥漫的浴室。“要洗干净。”她坚持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固执。浴室很小，地面湿滑，弥漫着温暖的水汽。一个木盆放在角落，里面盛着半盆温水。
铭瑄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手足无措。卡琳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自顾自地解开裹着的毛巾，重新坐回木盆边的小凳上，拿起一块粗糙的肥皂。“过来。”她朝铭瑄招招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铭瑄迟疑地站在原地。梦境的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被一个小女孩拉进浴室要求再洗一次澡？这简直……但她看着卡琳那张一本正经、毫无杂念的小脸，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或许，这就是梦的走向？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随梦去吧”的无奈，慢慢走了过去。
卡琳见她过来，便拿起水瓢，舀起温水，示意铭瑄低下头。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浇在铭瑄的海蓝色短发上，顺着脖颈流下，铭瑄轻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别动。”卡琳的声音近在咫尺。接着，一双带着肥皂泡沫的小手覆上了铭瑄的头皮，开始轻轻揉搓。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指腹按压着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的触感。铭瑄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这感觉……太陌生了。作为“铭瑄”时，他从未有过被人如此细致、亲密地清洗头发的经历。即使是母亲，在他成年后也极少有这样亲昵的举动。那温热的指尖在发丝间穿梭，带着泡沫的滑腻感，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微的电流，顺着脊椎蔓延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不是单纯的舒适，而是一种混合着羞赧、新奇和一丝莫名温暖的悸动。这是属于这具女性身体的感受吗？她分不清。
“闭眼。”卡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铭瑄依言闭上眼。温热的水流再次冲刷下来，冲走泡沫，也冲走了她最后一点抗拒。她能感觉到卡琳的手指在她耳后轻轻搓洗，动作仔细。水珠溅到她的脸颊、睫毛上，带来细微的痒意。浴室里只剩下水流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卡琳靠得很近，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和少女特有的、淡淡的暖意。铭瑄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拂过自己耳畔的微弱气流。这种毫无距离感的亲昵，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作为男性时，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同性之间如此自然、不设防的亲密接触所带来的微妙感受。那是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混杂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好了。”卡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铭瑄湿漉漉的头发。动作依旧不算轻柔，但很仔细，一缕一缕地擦着那海蓝色的发丝。
铭瑄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卡琳。水汽让女孩的睫毛也沾上了细小的水珠，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她擦得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物品。铭瑄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之前的局促不安。这个看似平静淡漠的女孩，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表达关心的方式。
“谢谢……”铭瑄低声说。
卡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擦干了头发，她又拿起另一块布，递给铭瑄：“你自己擦脸。”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铭瑄接过布，看着卡琳的背影。女孩的脊背线条流畅，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默默地擦干自己的脸和脖子，心底那奇妙的悸动感仍未完全平息。这次意外的“共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带来的、不同于男性的感官体验——那是一种更细腻、更敏锐的触觉，以及对亲密接触更复杂的反应。
两人换好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时，蕾娜婶婶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缝补着什么。看到她们出来，她放下针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都洗好了？正好，床铺也收拾好了。今晚卡琳你睡里面，让……呃，让这孩子睡外面吧。”她看向铭瑄，显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卡琳点点头，径直走向楼梯：“嗯。”
蕾娜婶婶站起身，走到铭瑄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孩子。今晚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的眼神温暖而包容。
铭瑄跟着卡琳走上二楼，进入那个小小的房间。卡琳已经利落地脱掉外衣，钻进靠墙那边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小脑袋。铭瑄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狭窄的单人床，有些迟疑。和一个小女孩同睡一张床？即使在梦里，这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睡吧。”卡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平静无波，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铭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梦而已，她再次提醒自己。她吹灭了窗台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她摸索着在床的外侧躺下，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卡琳。床铺很窄，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另一个身体散发出的温热，以及那平稳、轻浅的呼吸声。
躺在这陌生的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粗糙棉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铭瑄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身体深处残留着刚才洗澡时那种奇妙的悸动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留下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她侧过头，借着月光，能看到卡琳安静的睡颜。女孩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她的平静似乎有种感染力，让铭瑄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
意识开始模糊。脑海里，办公室的灯光、键盘的敲击声、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画面如同褪色的旧照片，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经历的一切：潮湿山洞里醒来的迷茫，森林里奇异的景象，卡琳那双平静而好奇的眼睛，蕾娜婶婶温暖的笑容，还有刚才浴室里那温热的水流和指尖的触感……
“就当是一场漫长的、奇幻的旅途吧……”铭瑄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模糊地想道。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两张熟睡的小脸上，一个蓝发如海，一个黑发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