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夜幕,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铭瑄悄无声息地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晨露。身旁的卡琳睡得正沉,黑发铺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在薄被下微微起伏。铭瑄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碰到被面粗糙的纹理,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同床共枕一整夜,这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是绝无仅有的体验。昨夜,卡琳身上传来的温热和那平稳的呼吸声,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在黑暗里辗转反侧,意识在困倦与清醒间浮沉,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才勉强合眼片刻。
他穿上鞋子,踩过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沉重的屋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湿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村庄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更衬得周遭一片寂静。他走到村口那根挂着褪色布条的木杆旁,在冰凉的石墩上坐下。
天光渐亮,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小巧、白皙,指节纤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掌心柔软,没有一丝他曾熟悉的、因常年敲击键盘而留下的薄茧。他反复翻转着手掌,晨光在细腻的皮肤上流淌,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触感。自从在那个潮湿的山洞中醒来,被这具陌生的、属于少女的身体所包裹,已经快一天了。每一次睁眼,映入眼帘的都不是那方熟悉的、堆满文件的办公隔间,不是显示器刺眼的白光,也不是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城市剪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岩壁,是参天的古木,是低矮的木屋,是卡琳那双平静如深潭的褐色眼眸。
少年时,他也曾沉迷于那些光怪陆离的奇幻故事,幻想过仗剑天涯,或是在异世界大展拳脚。那时,“穿越”这个词,带着英雄史诗般的浪漫光环,是摆脱平凡、成就非凡的捷径。可如今,当这荒诞的际遇真实降临,他才在冰冷的晨风中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穿越,意味着与过往一切的彻底割裂。意味着父母慈爱的目光、朋友熟悉的笑脸、日复一日积累起的、虽平淡却安稳的生活轨迹……所有构成“铭瑄”这个人存在根基的联系,都被无情地斩断。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每月给父母寄钱、规划着带他们去看海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可以期待升职加薪、还清房贷的普通上班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连名字都没有的蓝发少女。
作为家中独子,父母年事渐高,身体也时有小恙。他曾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和未来的指望。如今自己消失无踪,杳无音信,他们会怎样?是日复一日地守在电话旁等待永远不会响起的铃声?是拿着他的照片,在街头巷尾绝望地询问?还是……铭瑄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这不再是梦境中隔着一层的模糊感受,而是切肤之痛,是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现实。
“唉……”一声叹息逸出唇瓣,带着少女嗓音特有的清越,却浸满了成年灵魂的沉重与迷茫。他(或者说她)双手托着脸颊,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昨天自己走来的那条蜿蜒土路。路在熹微的晨光中延伸向幽深的森林,仿佛也延伸向一个无法回头的过去。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天际染上了淡淡的金边,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就在这时,土路的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近。那是一个穿着整洁长袍的男人,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长袍是素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简单的金色纹路,昭示着他圣职者的身份。他的步伐稳健,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从容。
男人走近了,目光落在村口石墩上那个小小的、蓝发的身影上,脸上露出温和的讶异。“哦呀,”他的声音醇厚而慈祥,“是没见过的面孔呢。小朋友,这么早一个人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他停在铭瑄面前,微微俯身,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
铭瑄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睿智的眼睛。这大概就是卡琳口中的罗兰伯伯了。他比想象中更年轻些,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身圣职者的长袍洗得干干净净,穿得一丝不苟,确实带着大城市里来的、不同于乡村的整洁与气度。
“您就是罗兰……伯伯吧?”铭瑄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面对这位可能来自“大城市”、见多识广的神父,她心底那点关于“回去”的渺茫希望,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称呼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实际年龄大不了多少的人为“伯伯”,让她这个成年灵魂感到一丝别扭,但考虑到此刻身体的年龄,这似乎是最合适的称呼。
“名字的话……”铭瑄顿了顿,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再次扎进她混乱的思绪。要说出“铭瑄”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对着一个陌生的神父?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像被无形的壁垒挡住,怎么也吐不出来。它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一个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的男人。在这个以少女形态存在的当下,这个名字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不说这个名字,她又该叫什么?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吗?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复着那个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的答案:“我……不知道。”
罗兰神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盛满了迷茫与挣扎,绝非孩童单纯的懵懂。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理解与悲悯。“这样啊,”他语气依旧温和,目光扫过铭瑄单薄的衣衫,“现在早上很冷。先跟我到村里的教堂里坐坐吧,暖和些,我们慢慢说。”他解下自己身上一件深色的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铭瑄肩上。披风带着成年男性的体温和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息,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铭瑄下意识地拢紧了披风,那温暖让她冰冷的指尖微微发颤,也让她心底那点抗拒软化了些许。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罗兰神父身后,朝着村子中心那座小小的、尖顶的石头建筑走去。
教堂不大,用灰白色的石块砌成,岁月在石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但每一块石头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坚实感。尖顶的木十字架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肃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蜡烛、旧木头和干燥花草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内部陈设简单却整洁:几排粗糙的长木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朴素的木制讲台边缘磨损处被细心修补过,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着圣徒故事的褪色挂毯,针脚细密,颜色虽旧却无破损。最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祭坛,由深色木头制成,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亚麻布。几盏黄铜长明灯静静燃烧,豆大的火苗在静谧的空间里无声跳动,映照着祭坛中央一座怀抱婴儿的慈母石像。石像表面光滑温润,显然常被抚摸。讲台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用草茎编织的小动物和几块画着稚嫩图案的石头,无声诉说着这里也是村里孩子们聆听故事、学习简单文字的地方。
罗兰神父将沉重的木箱轻轻放在讲台旁,示意铭瑄在靠近壁炉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壁炉里没有生火,但教堂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阳光晒透的木头和虔诚共同滋养出的安宁。他走到祭坛边,从一个素陶罐里倒了些清水,又从一个雕花小木盒里取出几片晒干的、散发着清香的叶子放入水中,然后端着这杯简单的“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乎的,驱驱寒。”他将温热的陶杯递给铭瑄,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孩子,别害怕。这里很安全。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
又是同样的问题。铭瑄捧着温热的陶杯,杯壁的暖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稍稍驱散了刚才在镜前感受到的寒意。她看着杯中漂浮的叶片,碧绿的叶脉在清澈的水中舒展。教堂的宁静和神父温和的态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事实——那个关于森林山洞的“来历”,以及记忆的缺失。她省略了办公室、电脑、报表,省略了那个名为“铭瑄”的男人,只描述了自己在陌生的山洞醒来,穿着奇怪的“衣服”,赤着脚,沿着路走到罗希村。
“……就是这样。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也不记得……自己是谁。”铭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脆弱。她抬起头,看向罗兰神父,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罗兰伯伯,您……您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回到……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重量。
罗兰神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圣徽,那是一个简单的木制十字架。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铭瑄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那份不属于孩童的沉重,那深藏眼底的、对遥远之地的深切眷恋。听到最后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教堂里回响的钟声:“孩子,命运的道路有时如同林间的小径,充满未知的岔口。我们无法预知它通向何方,也无法轻易回溯来路。‘该去的地方’……有时并非由我们选择,而是由命运引领我们抵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铭瑄那头在昏暗教堂里依然显得格外醒目的海蓝色短发上,那颜色纯净得如同深海之心,“或许,你来到这里,正是命运的安排。与其执着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不如尝试着,在这个新的地方,寻找属于你的位置和意义。就像一颗种子,无论被风吹到哪里,只要落地,就能生根发芽。”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铭瑄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重的失落。虽然早有预感,但神父话语中隐含的“无法回去”的意味,还是让她心头一沉。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属于陌生少女的脸庞,在晃动的水波中显得模糊不清,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存在。
“可是……”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的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涩。
罗兰神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动作带着长者的宽厚与安抚。“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牵挂与责任。这份心意,神明会知晓。”他温和地说,“但孩子,无论你来自何方,此刻,你就在这里。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你在这个世界立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称呼。一个名字,是开启新生活的钥匙。”
名字……铭瑄怔怔地抬起头。是啊,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这个蓝发少女的名字,一个能让她在罗希村、在蕾娜婶婶面前存在的身份。她不能再是“那个没名字的蓝头发女孩”。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堂一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锡框镜子。镜子不大,位置也不显眼,似乎是供信徒整理仪容所用。铭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走到镜子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湿漉漉的海蓝色短发贴在额角和脸颊,发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此刻在教堂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双眼睛——比发色稍浅的蓝,像雨后的晴空,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此刻却盛满了迷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开。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五官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精灵般的空灵。
这就是她。不,是“她”。
铭瑄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冰凉的镜面,仿佛想确认那镜中影像的真实性。指尖划过镜中少女的轮廓,划过那陌生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晰地告诉她:那个名叫铭瑄、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被困在异世界少女身体里的灵魂。荒诞感再次汹涌而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罗兰神父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段温和的距离。“第一次看清自己?”他轻声问,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理解。
铭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镜子。这一次,她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更仔细地“认识”这具身体。镜中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岁,身形单薄,穿着卡琳那件略大的亚麻连衣裙,领口绣着简单的蓝色小花纹。海蓝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几缕,更添了几分野生般的灵动。她试着扯了扯嘴角,镜中的少女也露出一个僵硬而陌生的微笑。
“法诺拉(Fainóra)……”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音节组合的韵律。这个词在她舌尖跳跃,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莫名的慰藉。它像清晨森林里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带着新生的清冷与希望。
“法诺拉?”罗兰神父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它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铭瑄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新生的茫然。“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它听起来……像是我。”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望向教堂那扇小小的彩色玻璃窗,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金灿灿的阳光正努力地穿透彩绘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以后,就叫我法诺拉吧。”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铭瑄——不,法诺拉——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随着这个名字的诞生,那个属于过去世界的“铭瑄”被轻轻推开了一步,而眼前这个蓝发少女的形象,则在晨光与镜影的交织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而真实。她拢了拢肩上罗兰神父的披风,那带着旧书和香料气息的温暖,此刻成了连接这个陌生世界的一丝微弱却实在的纽带。教堂的宁静包裹着她,长明灯的火苗无声跳跃,祭坛上的慈母石像仿佛正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迷失的灵魂。
罗兰神父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很好,法诺拉。一个名字,是身份的锚点,也是新旅程的起点。”他走到讲台旁,打开那个沉重的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大多是厚实的羊皮卷和装帧朴素的册子,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陈年气息。“这些书,”他取出一本封面绘着简单星辰图案的书册,“是我这次从王都带回来的。里面有故事,有知识,也有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和传说。或许,它们能帮你找到一些答案,或者至少,让你对这个新世界不那么陌生。”
法诺拉的目光被那些书籍吸引。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书籍是知识的载体,是消遣的工具。但在这里,在这个文字可能尚未普及的乡村,这些书卷显得尤为珍贵。它们像一扇扇紧闭的门,背后或许藏着关于这个世界运转的法则,甚至……关于她为何会来到这里的蛛丝马迹?一丝微弱的求知欲在她心底萌生。
“谢谢您,罗兰伯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这个名字的出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迟疑,反而有了一丝归属的意味。
“不必客气,孩子。”罗兰神父温和地笑着,“教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如果你愿意,可以常来这里。村里的孩子们下午也会过来,听我读故事,学认字。或许,和他们在一起,能让你更快地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再次看向那面锡框镜子。镜中的蓝发少女也回望着她,眼神依旧迷茫,但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光。法诺拉。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她就是法诺拉了。一个在异世界罗希村醒来、失去了过去记忆的蓝发少女。
教堂外,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村庄彻底苏醒过来。远处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