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罗希村旁那条小溪,看似平静缓慢,却在日升月落的交替中悄然流淌。不知不觉间,法诺拉在这个边境小村已经生活了将近一个月。
这三十多个日夜,她逐渐熟悉了这个世界的呼吸节奏。清晨,她总是和卡琳差不多时间醒来。卡琳会安静地穿好衣服,去后院给那几垄菜地浇水,或是检查前夜布下的简易陷阱里有没有收获。法诺拉则会先帮着蕾娜婶婶准备早饭——起初她笨手笨脚,连灶火都生不好,但成年灵魂的学习能力让她很快掌握了这些简单的家务。她不喜欢“吃白食”的感觉,这种近乎本能的坚持来自那个叫铭瑄的男人的责任感。打扫屋子、清洗衣物、在菜园里拔草……她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动作从生疏到熟练,那双原本只会敲键盘的手,指腹渐渐有了薄茧。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通常和卡琳在一起。卡琳的生活有一种近乎禅定的规律:上午去林边采集草药和可食用的菌类,下午要么在家翻看罗兰神父之前留下的几本旧书,要么就在村边的空地上,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或是仰头看云朵变化形状,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法诺拉起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后来也开始试着辨认那些植物的特征,或是顺着卡琳的手指,去看一只甲虫背上复杂的花纹。她发现,这个话不多的黑发女孩,对世界的观察细致得惊人,能说出哪片叶子被什么虫子啃过,能根据云层判断傍晚会不会下雨。这种贴近土地、依赖自然的生活智慧,是法诺拉从未接触过的。
而法诺拉自己,则抓紧一切空闲时间往教堂跑。那间小小的石砌建筑,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重要的“锚点”。
罗兰神父的木箱里,书籍的数量和种类都比法诺拉预想的多。除了给孩子们看的绘本,还有不少适合成人阅读的书籍:介绍周边王国地理和历史的手抄本,记录常见草药特性与用途的图鉴,讲述基础算术和文字拼读的启蒙教材,甚至还有几本纸张泛黄、关于大陆神话传说和古代遗迹的杂记。这些书的装帧大多朴素,有些书页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毛,显然被反复阅读过。
罗兰神父总是很欢迎她。每当她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神父要么在擦拭祭坛,要么在整理晾晒的草药,要么就坐在壁炉旁的那张椅子上看书。看到她来,他会温和地点头,说一句“来了啊”,便不再打扰,任由她在木箱里翻找,或是在长椅上静静阅读。
法诺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知识。她先从最基础的识字和算术开始——虽然这世界的文字与她熟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但凭借成年人的逻辑思维和强烈的学习动机,加上罗兰神父偶尔的指点,她的进步速度让神父都有些惊讶。她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读通那些启蒙读物,然后开始涉猎更复杂的内容。
她了解了罗希村所在的位置——位于人类王国“洛伦”的东部边境,再往东就是被称为“叹息森林”的广袤原始林地,也是传说中许多古代遗迹和危险魔物潜藏的地方。村子往西走大约十天的路程,才会到达最近的小镇“灰石镇”,那里有定期的集市和通往更繁华城市的驿道。
她也从那些神话杂记中,拼凑出比绘本更丰富些的关于“空之神”与“星之神”战争的只言片语。有些记载提到,在战争最激烈的时期,某些地区的地形被永久改变,形成了如今的高山和深谷;还有些记载含糊地提及,有些种族在战争后“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与主流社会逐渐疏远。每当读到这些,法诺拉都会停顿很久,用笔(她用烧黑的树枝和自制粗糙纸张做记录)在旁白处记下疑问。她知道,这些被简单带过的描述背后,可能埋藏着更复杂、甚至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阅读,记录,思考。首要的目的清晰而坚定:她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且要尽可能地活得好,活得有尊严。其次,那个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微弱火苗——找到回去方法的可能——也驱使着她不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万一,某个古代传说中提到了“跨越世界”的方法呢?万一,某种魔法或仪式能打开通道呢?尽管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蛛丝,但她无法放弃。父母的容颜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浮现,那份牵挂是她必须背负的重量。
这一天下午,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温暖的色块。法诺拉正埋头于一本关于基础元素理论的入门书。这本书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这个世界魔力存在的普遍性,以及不同个体对各类元素魔力的“亲和”差异。书上说,这种亲和力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决定了一个人学习和运用相应元素魔法的难易程度,但后天的努力和技巧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罗兰神父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到她正在读的那一页,温和地开口:“对魔法感兴趣?”
法诺拉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只是觉得应该了解一下。这本书上说,魔力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只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或者无法调用。”
“基本上是这样。”罗兰神父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亲和力就像一扇门。亲和力高,门就宽敞,魔力进出容易;亲和力低,门就狭窄,甚至紧闭。不过,”他顿了顿,“即使门再宽敞,不学习正确的‘开门’和引导方法,魔力也不会自己变成有用的魔法。”
“那……怎么知道自己的‘门’是什么样子的呢?”法诺拉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她需要评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天赋”,或者说,可能的“资本”。
罗兰神父笑了笑,起身走到祭坛后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石头,每一块都只有鸽蛋大小,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最简单的亲和力测试石,”罗兰神父将木盒放在法诺拉面前的桌上,“虽然不够精确,但足以给出一个大致的倾向。把手轻轻放在上面,静下心来感受就好。不同的石头会对不同元素倾向的微弱魔力产生反应,发出相应的微光。”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被推开了。卡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小把新采的、开着蓝色小花的药草。“罗兰伯伯,这个放在哪里?”她问,目光随即被桌上的测试石吸引,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先放在窗台上晾着吧。”罗兰神父说,然后看向卡琳,“卡琳,你来得正好。想试试看吗?虽然以前也给你测过,不过那时候你还太小,可能不太准确。”
卡琳点点头,将药草放好,擦干净手,走了过来。她在法诺拉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
“谁先来?”罗兰神父温和地问。
法诺拉看向卡琳,卡琳也看向她。最后卡琳伸出手,平静地说:“我先吧。”她的手指纤细,指尖还带着一点泥土的痕迹。她依次将手心悬在每一块石头上方约一寸处,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首先是纯白色的石头。当卡琳的手悬停其上时,石头内部几乎立刻漾起了一层柔和、温暖的金白色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非常稳定、清晰,仿佛石头本身在由内而外地散发微光。
“圣光属性,亲和力……很高。”罗兰神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并不意外的赞许。
接着是翠绿色的石头(自然/生命)、水蓝色的石头(水)、青灰色的石头(风)、土黄色的石头(地)……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石头在卡琳的手下,都陆续亮起了程度不一、但都明显超过微弱水平的光晕。翠绿和青灰色的光尤为清晰一些,水蓝和土黄的光稍弱但依然明确。只有代表火焰的赤红色石头和代表雷电的亮紫色石头,反应非常微弱,仅仅是在深处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光。
罗兰神父看着依次亮起的石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非常均衡,且总体水平优秀的自然亲和,尤其偏向圣光、自然和风。卡琳,你确实很适合走魔法学习的道路,如果未来有机会接受系统教育,成就应该会不错。”他用了“不错”这个词,但法诺拉能听出,这评价已经相当高。
卡琳收回手,石头上的光晕缓缓消散。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那些石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法诺拉,你来试试。”罗兰神父将石头归位,看向她。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她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虽然手心并没有汗。她学着卡琳的样子,先将手悬在白色石头上方。
没有反应。石头静悄悄的,像一块最普通的鹅卵石。
她移到翠绿色的石头上方。还是没有反应。
水蓝、青灰、土黄……她的手依次悬停而过,这些石头都沉默着,只有在她手心因长时间悬空而微微颤抖时,石头表面才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可能是光线折射错觉的颤动。这与卡琳测试时那清晰的光晕形成了鲜明对比。
法诺拉的心慢慢沉下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直面这种“平庸”甚至“低下”,仍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失落。在这个魔法似乎渗透到许多方面的世界,这种天赋的匮乏,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垒。
最后,她的手悬停在那块赤红色的火属性石头上方。
一秒,两秒……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石头内部深处,突然“腾”地一下,亮起一团明亮而活跃的赤红光芒!那光芒不像卡琳的圣光那样稳定温和,而是有些跳跃,有些躁动,像是被压制的火苗骤然获得了空气。光芒相当清晰,甚至可以说强烈。
罗兰神父微微扬眉。
法诺拉自己也愣住了。她移开手,光芒减弱消失。她又将手悬停到最后的亮紫色雷属性石头上方。
这一次,反应更快。几乎在她的手心刚刚对正的瞬间,紫色石头的内部就迸发出几缕细小的、银亮中带着紫色的电芒!那电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石头上残留的细微“滋滋”声和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证明了刚才并非幻觉。这反应同样明确,虽然持续的时间极短,但瞬间的强度似乎比火属性石头更甚。
测试结束。法诺拉收回手,看着那两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石头,心情复杂。
罗兰神父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火属性与雷属性,亲和力明确,尤其是雷属性,瞬间反应很强。其他属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他看着法诺拉,目光温和中带着安慰,“元素亲和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历史上也有亲和力普通,却在其他领域取得巨大成就的人。而且,火与雷,都是极具力量和改变性的属性,运用得当,同样可以很有作为。”
法诺拉听得出这是安慰的话。她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罗兰伯伯。”她清楚自己的情况。如果按照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她尚未知晓的学院标准(她从杂记的只言片语中推测类似机构存在),卡琳大概是会被重点培养的那一类。而自己,或许只能进入普通甚至更次的序列。她和卡琳,恐怕很难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更不用说同一个“班级”了。
卡琳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法诺拉,又看了看那些石头,没有说话。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优越感,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测试结果和刚才看到一朵云的形状变化没有本质区别。
测试结束后,卡琳带着那把她新采的药草先回家了,说是要趁着新鲜处理好。法诺拉则主动留下来,帮罗兰神父整理教堂后面储藏室的一些杂物——这是她最近常做的事情,既是为了回报,也是想多接触些这个世界的东西。
储藏室里堆放着一些不再使用但尚未破损的礼拜器具、几捆受潮的旧书(需要晾晒)、一些村民送来维修的简单家具,以及一个落满灰尘、装着各种零碎金属件和不知名矿石的破木箱。法诺拉在擦拭一个旧烛台时,目光被木箱里的一块暗沉金属吸引了。那金属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嗯?”她微微一怔。入手的感觉……比看上去要轻?不,不是金属轻,而是她拿起它时,手臂感受到的负担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她掂了掂,估计这块金属至少有三四斤重,但她单手拿着,竟觉得颇为轻松。是这具身体力气比较大?她以前没太注意,毕竟干的都是些轻活。她又尝试去挪动旁边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小木柜,这次用了点力,木柜应手而动,虽然能感觉到重量,但远没有到吃力地步。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心头,但她还没能抓住。
整理工作接近尾声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储藏室角落几件被遗忘的工具上:一把手柄磨损严重但锤头还算完好的铁锤,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凿子和锉刀,一个半边塌陷的小型手动风箱。工具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用了。
“这些是以前村里老铁匠汉森留下的,”罗兰神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那些工具,语气有些怀念,“他去世后,手艺没人继承,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了。灰石镇有铁匠铺,村里需要修补或定制简单铁器,都得去那边。”
法诺拉蹲下身,拂去铁锤上的灰尘。锤柄的木纹已经被手掌的油脂和岁月浸润得发黑发亮。她握住锤柄,那种沉实、稳固的手感意外地让她觉得……亲切。在她原来的世界,工作之余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手工DIY。从拼装模型到用小工具修理家里的小物件,那种将材料通过双手变成预定形状的过程,能让她从代码和数据的抽象世界里暂时脱离,获得一种踏实而具体的成就感。
她拿起一把凿子,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刃口。这个世界有魔法,绚烂、强大、神秘。卡琳那样的人,天生就与那种力量亲近,未来或许能施展出治愈伤病、呼唤风雨、甚至更神奇的法术。那是属于“天才”和“宠儿”的道路。
而自己呢?魔法亲和力局限,只有暴烈的火与疾速的雷,而且看起来天赋也远未到出类拔萃的程度。靠魔法在这个世界立足、寻求可能渺茫的归家之路,希望似乎更加黯淡了。
那么,剩下能依靠的是什么?知识?她还在如饥似渴地学习,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体力?刚才那异常的轻快感……她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少女的、白皙纤细的手。这双手,或许能拿起更重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陈旧但依旧结实的工具上,又看向那块被她轻松拿起的金属。一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清晰地划出了一个方向。
如果……不能成为运用魔法的人,那么,成为制造、修理、甚至为那些运用魔法的人提供“工具”和“装备”的人呢?
这个世界有魔法,但人们依然需要房屋遮风挡雨,需要工具耕种劳作,需要武器防身御敌。魔法或许能点燃火焰,但烹饪食物的锅具、锻造金属的熔炉,仍然需要实体。卡琳未来或许能施展强大的法术,但她手中是否需要一根引导魔力的法杖?身上是否需要一件提供防护的附魔衣物?
自己有限但明确的火、雷属性亲和,是否能在“制造”过程中发挥作用?比如,更敏锐地感知熔炉温度?比如,尝试理解如何将魔力特性“固定”在器物之中?那些关于古代遗迹的杂记里,似乎提到过某些非人种族擅长制造蕴含魔力的奇物……
还有力气。如果这具身体真的隐藏着超过外表的力量,那么,挥舞铁锤,处理金属,操控更重、更大的工具或武器……是否就成了可能?甚至是一种优势?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娇小的蓝色身影,挥动着一柄几乎与身等高的沉重武器……她摇摇头,将这过于突兀的幻想暂时驱散。
但那个方向变得清晰起来。
“罗兰伯伯,”法诺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向那些工具和那个装着零碎金属的箱子,“这些……没人用的东西,我可以试着清理一下,看看还能不能用吗?或许,我能学着修点简单的东西。”
罗兰神父有些讶异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认真的蓝色眼睛和那些陈旧工具之间转了转,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放在这里也是落灰。如果你有兴趣,尽管拿去琢磨。不过要小心,有些工具刃口还利,别伤着自己。需要什么基础的指导,我这里还有几本汉森留下的、关于金属辨识和简单锻造入门的手札,虽然写得粗糙,但大概能看。”
“谢谢您!”法诺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仅是获得许可的喜悦,更是一种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一条或许能走的小径的微光。工匠——这个词汇在她心中盘旋,带着金属的冷硬气息,也带着创造的潜在热度。这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也可能成为她理解这个世界、获取资源、甚至探寻归途的独特路径。
夕阳西下,教堂里光影斜长。法诺拉抱着那几本从罗兰神父那里借来的、关于基础矿物和金属处理的手抄笔记,以及那把她仔细擦拭过的旧铁锤,走在回蕾娜婶婶家的土路上。锤头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她的腿侧,传来沉甸甸的实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