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罗希村还笼罩在一片浅蓝色的静谧中。蕾娜婶婶家二楼的木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颗海蓝色的脑袋探了出来。法诺拉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
她几乎一夜未眠。昨天从教堂抱回来的那本《基础金属辨识与锻造入门》和那把沉甸甸的旧铁锤，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热。书页上那些复杂的矿物图谱、拗口的锻造术语、以及描绘着火花四溅场景的简陋插图，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她仿佛能听到金属在重锤敲击下发出的铿锵回响，能感受到炉火炙烤皮肤的热浪。教堂后面那片荒废的空地——那里，或许就是她点燃第一簇炉火的地方。
她迅速穿好衣服——依旧是卡琳那件略大的旧亚麻裙，但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磨损严重的书和几页自己用烧黑树枝在粗糙草纸上做的笔记塞进一个旧布包，然后郑重地拿起那把旧铁锤。锤柄的木纹已被岁月和无数汗水浸润得深黑发亮，锤头则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她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是她的起点。
轻手轻脚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法诺拉本想直接溜出门，却在厨房门口撞见了正在生火的蕾娜婶婶。炉膛里刚燃起的橘红色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妇人温和的脸庞。
“哟，法诺拉？今天起这么早？”蕾娜婶婶有些惊讶，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柴火，一边回头看她，“早饭还没好呢，饿了吗？”
“不，不饿，蕾娜婶婶。”法诺拉连忙摇头，下意识地把拿着铁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掠过一丝被撞破心事的局促，“我……我想去教堂那边看看。”
蕾娜婶婶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她布包鼓起的一角和露出的锤柄末端。她放下火钳，擦了擦手，走到法诺拉面前，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是去琢磨罗兰神父给的那些旧工具吧？昨天看你抱着那锤子回来，眼睛都亮晶晶的。”
法诺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锤柄：“嗯……我想试试看。罗兰伯伯说，教堂后面有块空地……”
“去吧，孩子。”蕾娜婶婶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法诺拉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能找到自己喜欢干的事，是好事。别怕弄脏手，也别怕一开始做不好。汉森老铁匠当年也是从打歪第一块铁开始的。喜欢，就去做。需要帮忙的地方，跟婶婶说。”
这朴实无华却充满力量的鼓励，像一股暖流注入法诺拉的心田。她抬起头，对上蕾娜婶婶慈祥的目光，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迷茫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谢谢您，蕾娜婶婶！”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去吧，路上小心点。早饭给你留着。”蕾娜婶婶笑着挥挥手。
法诺拉不再犹豫，抱着她的“家当”，像只出笼的小鸟，快步走出了温暖的小屋。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却让她精神一振。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尚在沉睡的村庄土路，朝着村中心那座尖顶的石头教堂奔去。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罗兰神父低沉的祈祷声。法诺拉在门口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才轻轻推门进去。
教堂内光线昏暗，只有祭坛前的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罗兰神父背对着门口，站在祭坛前，晨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在他深色的长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法诺拉？”罗兰神父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么早出现的蓝发少女，以及她怀里抱着的明显是工具的东西，“这么早？”
“罗兰伯伯，早上好。”法诺拉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决心，“我……我想借用一下教堂后面的那块空地，可以吗？我想……试着用那些工具做点什么。”她说着，举了举手中的旧铁锤。
罗兰神父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锤子上，又看向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蓝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初来时的迷茫和疏离，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专注和期待。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容：“当然可以，孩子。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你能用它做点事，再好不过了。”
他走到讲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法诺拉：“这是通往后院小门的钥匙。地方可能有点乱，长满了杂草，需要你自己清理一下。小心点，别伤着。”
“谢谢您！罗兰伯伯！”法诺拉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热。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去吧，”罗兰神父鼓励道，“需要什么基础的帮助，或者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虽然我对锻造懂得不多，但汉森留下的那几本手札，我大概还能看懂一些。”
法诺拉再次道谢，抱着工具和书，脚步轻快地穿过侧廊，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教堂后院的小木门。
门后是一片被半人高的围墙围起来的空地，确实如罗兰神父所说，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地面，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半埋在土里，角落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材和不知名的杂物。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这片荒芜之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法诺拉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地方不算大，但足够她折腾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布包和书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然后挽起袖子，拿起那把旧铁锤——暂时充当了开荒的工具。
清理工作比她想象的要费力。杂草根系盘结，需要用力才能拔起；碎石需要搬开；腐朽的木头需要挪到角落。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细小的草屑和泥土沾在裙摆和手臂上。但她毫不在意，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畅快。每一次挥动“锤子”砸向顽固的草根，每一次搬开沉重的石块，都让她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身体力行带来的满足感，这和她过去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感觉截然不同。
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勉强清理出一块几平米见方的平整地面。她累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但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工作区”，成就感油然而生。
接下来，就是搭建一个最简易的“锻造台”。她从杂物堆里翻找，搬来一块相对平整、大约到她膝盖高的厚重石板，权当铁砧。又找到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垒在石板周围，起到稳固和一定防护作用。最麻烦的是炉子。她回忆着书上的简易熔炉示意图，在清理出的空地一角，用找到的石头和泥土，笨拙地垒砌起一个半圆形的、开口向外的简陋小灶膛。没有风箱，她只能寄希望于自然通风和后期自己想办法解决鼓风问题。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法诺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自己的“杰作”——粗糙的石砧，歪歪扭扭的土石炉灶，旁边放着那把唯一的工具：旧铁锤。简陋得可怜，但这是她的起点。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拿出那本《基础金属辨识与锻造入门》和她的笔记。她翻到关于“金属延展性基础练习”的部分，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装着零碎金属件的破木箱上——这是昨天整理储藏室时，罗兰神父同意她带走的。
她蹲在木箱前，仔细翻找。里面大多是生锈的铁钉、断裂的金属片、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铜件，还有几块颜色暗淡、质地不明的矿石。她挑拣了半天，终于选出一块巴掌大小、约一指厚的暗灰色金属板。材质不明，但感觉像是某种铁合金，硬度应该适中，适合用来做最初的练习——反复捶打，练习控制落点和力度，感受金属在锤击下的变形。
她将金属板放在石砧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了旧铁锤的锤柄。锤柄的木质纹理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回忆着书上描绘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腰部发力带动手臂……
“呼——”
第一锤落下！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清晨的教堂后院骤然响起，惊飞了附近树上几只麻雀。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锤柄传来，震得法诺拉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软。那块金属板只是微微凹陷下去一个小坑，纹丝不动地躺在石砧上。
法诺拉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皱紧了眉头。力量不够？姿势不对？她再次调整呼吸，回忆着书上的要点，腰部发力，手臂挥动幅度更大——
“铛！”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金属板稍微移动了一点位置，凹陷也深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达到她预期的变形效果。反而是她的手臂被震得更酸了。
她停下来，盯着那块顽固的金属板，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她放下锤子，拿起书，再次仔细阅读关于“发力技巧”和“落锤点选择”的段落。书上说，锤击并非单纯依靠蛮力，更需要技巧和节奏。落点要准，发力要顺畅，利用锤头的重量和下落的速度，而非仅仅靠手臂肌肉的蛮力。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锤头下落的轨迹和撞击金属的瞬间。物理学知识在潜意识里运转：动量守恒、力的传导、能量的转化……她需要找到一个更有效的发力方式。
再次举起铁锤。这一次，她不再追求力量的最大化，而是尝试控制节奏。她将锤头高高举起，感受着重心，然后腰部微微扭转，带动手臂，让锤头沿着一个更顺畅的弧线落下，在接触金属的瞬间，手腕微微下压，试图将力量“送”进去。
“铛！”
声音似乎清脆了一些。金属板上的凹陷明显加深，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圆形凹坑。虽然手臂依旧被震得发麻，但那种力量有效传递的感觉让她心头一喜。
有效！
法诺拉精神一振，忘记了手臂的酸痛，再次举锤。这一次，她更加专注，感受着腰部发力的核心作用，手臂更像是力量的传导通道。锤头下落，瞄准刚才凹坑的边缘。
“铛！”
凹坑的边缘被砸得向外延展了一点。金属开始变形了！
她找到了感觉。虽然动作依旧生涩，手臂的酸痛感也在累积，但每一次锤击，她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在锤下发生的细微变化。那冰冷的、顽固的金属板，在她的锤击下，正一点点地屈服、变形。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石砧上，瞬间蒸发。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兴奋的光芒。
“铛！铛！铛！”
单调而有力的敲击声在教堂后院有节奏地响起，像一首笨拙却充满生命力的序曲。阳光洒在她小小的、奋力挥锤的身影上，汗水浸湿了她海蓝色的短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全神贯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手中的铁锤，以及石砧上那块正在被赋予新形态的金属。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块金属板终于被捶打得中心凹陷、边缘延展，形成了一块勉强看得出是“碟形”的粗糙金属片时，法诺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传来阵阵刺痛。但她看着石砧上那块虽然丑陋、却实实在在是由她亲手“塑造”出来的金属片，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
她做到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一小步，但这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块还带着锤击余温的金属片。粗糙的表面，不规则的边缘，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和亲切。这就是创造的感觉吗？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吗？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围墙的阴影处传来：
“你在做什么？”
法诺拉猛地抬头，只见卡琳不知何时站在了通往后院的小门边。她手里拿着一小把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草药，深褐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石砧上那块奇形怪状的金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