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后院单调的敲击声余韵。法诺拉猛地抬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沾湿了贴在脸颊上的几缕海蓝色发丝。她看着站在小门边的卡琳，深褐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石砧上那块被捶打得面目全非、勉强呈碟状的暗灰色金属片。
“在……在练习。”法诺拉喘着气，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哑，她放下沉重的铁锤，锤头“咚”一声磕在石砧边缘。手臂的酸软和虎口的刺痛感此刻才清晰地涌上来，她甩了甩手腕，试图驱散那份麻木。“罗兰伯伯说，想学点东西，得从最基础的开始。”她指了指摊开在旁边石头上的那本《基础金属辨识与锻造入门》，书页翻在“金属延展性基础练习”那一章，旁边还有她用烧黑树枝画的简陋示意图。
卡琳的目光从金属片移到书上，又移回法诺拉汗湿的脸颊和沾满草屑、泥土的裙摆上。她没有评价那块金属片的“艺术价值”，只是平静地问：“有用吗？”她的问题总是很直接，像在询问一朵花的用途。
法诺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卡琳问的是这种练习的意义。她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金属片，它离一把像样的勺子都差得远，更别说其他工具了。“现在……可能没什么用。”她实话实说，带着一丝自嘲，“但书上说，想做出有用的东西，得先学会让金属听话。知道怎么敲它，它才会往你想要的方向变。”她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金属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和深浅不一的凹痕，“比如，想让它变薄，得均匀地敲打；想让它凹下去，得找准位置用力……我现在还做不好，但多练练，总会好一点。”她的话语条理清晰，解释着原理，语气却带着孩童尝试新事物时的认真，旁人听来，只当是个早慧的孩子在复述书上的知识。
卡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走上前几步，将手里那把还带着露珠和泥土的草药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深褐色的眼睛扫过法诺拉搭建的简陋“工坊”——粗糙的石砧，歪歪扭扭的土石炉灶，旁边散落着几块形状各异的金属件和矿石。“炉子，要生火？”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膛，问道。
“嗯，”法诺拉点头，拿起书翻到简易熔炉那页，“书上说，要加热金属，让它变软才好塑形。得先生火，还要有风……让火烧得更旺。”她指着示意图上一个手拉风箱的模糊轮廓，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塌陷一半的旧风箱，眉头微蹙，“这个风箱坏了，得先修好它，或者……想办法不用它。”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后院角落堆着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管上，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或许可以做个简易的吹火筒？但材料和技术都是问题。
卡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竹管，没说话。她走到那个土石垒砌的小灶膛前，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灶膛内壁的泥土。“太湿了。”她平静地指出，“生火，会裂。”
法诺拉凑过去看，果然，昨天匆忙垒砌时用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内壁摸上去凉凉的。“得晒干？”她有些懊恼，昨天光顾着清理场地和搭台子，忽略了这点。
“嗯。”卡琳站起身，走到院子一角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边缘锋利的薄石板。她挑了两块大小合适的，搬过来，放在灶膛旁边。“用这个，垫里面。”她指了指灶膛内壁，“石头，不怕烧。”
法诺拉眼睛一亮！对啊！用耐火的石板做内衬，既解决了泥土湿气的问题，又能防止炉壁被烧裂！她怎么没想到？书上的熔炉示意图大多是砖石结构，她下意识以为只能用泥土垒砌。“太好了！谢谢你，卡琳！”她由衷地说，脸上露出笑容。
卡琳没回应，只是又走开，在院子边缘拔了几把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锯齿的深绿色野草回来。她将草叶揉碎，挤出汁液，涂抹在挑选出来的那两块薄石板的边缘和接缝处。“这个汁，干了像胶。”她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依旧是她观察世界得来的经验之谈。法诺拉认出那是村里人常用来临时粘补陶罐裂缝的野草，没想到卡琳连这个都知道。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涂抹了草汁的石板嵌入灶膛内壁，尽量贴合。湿滑的草汁暂时起到了粘合作用，石板稳稳地卡在了泥土里。做完这些，卡琳又去院墙边折了几根细长柔韧的枝条，熟练地编成一个小耙子的形状，递给法诺拉：“清灰。”
法诺拉接过这个简陋但实用的工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卡琳的帮忙直接而有效，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解决了她眼前的两个难题。她看着卡琳平静的侧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做这些事和采药、看蚂蚁一样自然。
“现在，可以生火了？”卡琳问。
“还差柴火和引火物。”法诺拉环顾四周，昨天清理出来的杂草和朽木堆在角落，正好可以利用。她走过去，抱起一捆相对干燥的细枝和枯草。
卡琳也默默帮忙，捡拾着地上散落的、更细小的枯枝和松针。很快，一小堆引火物和耐烧的木柴就准备好了。
法诺拉将引火物——揉成团的枯草和松针——塞进灶膛底部，上面架好细枝，再放上几块稍粗的木柴。她拿出火镰和燧石——这是从罗兰神父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旧物——回忆着书上和蕾娜婶婶生火时的动作，用力敲击。
“嚓！嚓！”
火星迸溅，落在干燥的引火物上，冒起几缕细微的青烟，但很快熄灭。法诺拉又试了几次，手臂因为之前的捶打还有些酸软，动作有些变形，火星总是差一点才能点燃。
“给我。”卡琳伸出手。法诺拉将火镰和燧石递给她。卡琳接过，蹲在灶膛口，动作并不熟练，但很稳。她将燧石抵住枯草团，火镰用力一划！
“嚓！”
一道明亮的火星精准地落入草团中心。卡琳立刻俯下身，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点微弱的红光轻轻吹气。她的气息平稳而绵长，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青烟越来越浓，接着，“噗”地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上方的细枝。
火，点着了！
火苗跳跃着，迅速蔓延开来，细枝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暖意伴随着松木燃烧的清香瞬间扩散开，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火光映在卡琳平静的脸上，给她深褐色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成了！”法诺拉欣喜道，看着灶膛里越来越旺的火势。她连忙添上几块稍大的木柴，火焰舔舐着新柴，发出欢快的声响。简陋的熔炉第一次有了生命。
“现在呢？”卡琳看着跳跃的火焰，问道。
“等火烧旺，炉膛烧热。”法诺拉解释道，目光落在旁边那块形状不规则的暗沉金属上——那是她昨天从木箱里翻出来，觉得可能适合熔炼的矿石。“然后……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烧软，或者……熔掉一点？”她语气不太确定，毕竟只是纸上谈兵。书上说，不同的金属熔点不同，需要不同的温度。她连这是什么金属都不知道。
卡琳没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着灶膛里的火。法诺拉则拿起那本锻造入门，快速翻找关于识别矿石和熔炼温度的章节，眉头紧锁，对照着那块暗沉金属反复观察。书上描述的特征模糊，她看得一头雾水。
时间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流逝。炉膛被烧得发红，热浪扑面而来。法诺拉估摸着温度应该差不多了，用一根长木棍将那块暗沉金属小心翼翼地拨进灶膛深处，火焰最旺的地方。金属块躺在通红的炭火中，毫无变化。
“不够热？”法诺拉自言自语，又添了几块木柴，火焰猛地窜高。她蹲在灶膛口，忍受着灼人的热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中的金属块。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
卡琳不知何时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堆她之前采来的草药旁，挑出几根茎秆粗壮、叶片肥厚的深紫色草茎。她将草茎折断，挤出里面粘稠的、带着辛辣气味的汁液，涂抹在几块挑选出来的、拳头大小的深褐色石块上。然后，她将这些涂抹了汁液的石块，用一根长树枝小心地推入灶膛边缘，火焰不那么猛烈的地方。
法诺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火中的金属块，没注意到卡琳的动作。她只觉得火焰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炽白，热浪更加灼人，连空气都仿佛在高温下扭曲。就在这时，火中的那块暗沉金属，边缘终于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红光！
“有反应了！”法诺拉心中一喜。然而，没等她高兴多久，那金属块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黑烟猛地从金属块表面窜起！黑烟迅速弥漫开来，呛得法诺拉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咳咳……怎么回事？”她捂着口鼻，狼狈后退。炉火被黑烟笼罩，火焰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卡琳也被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到，但她反应很快，立刻拿起旁边那个简陋的枝条耙子，迅速将灶膛边缘那几块涂抹了紫色草汁的深褐色石块扒拉了出来。石块滚落在地，表面冒着烟，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随着石块被移出，那股刺鼻的黑烟渐渐变淡，灶膛里的火焰也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法诺拉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块依旧在火中、边缘泛红但冒着丝丝黑气的金属块，又看看地上那几块焦黑的石头。
“那石头……有问题？”她看向卡琳。
卡琳用枝条耙子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石块，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法诺拉：“紫茎草的汁，会让火石烧得更旺，更热。”她指了指那几块深褐色的石头，“但火石碰到高温，有时会炸开，冒黑烟。”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你想让火更旺，但火石不对。”
法诺拉恍然大悟！卡琳是想帮她提高炉温，用的是她知道的“土办法”——利用某种能助燃的植物汁液涂抹在耐烧的石块（火石）上投入火中。但显然，她选的火石质量不佳，或者涂抹的汁液不均匀，导致石块在高温下崩裂，产生了大量有害烟雾和杂质，甚至可能污染了熔炼中的金属。
“谢谢你，卡琳。”法诺拉由衷地说，虽然过程惊险，但卡琳的初衷是帮忙。“不过，下次……或许不用放火石了？普通的柴火慢慢烧，可能更稳妥。”她看着那块依旧在冒黑气的金属，有些沮丧，“而且，我好像选错东西了。这玩意儿烧起来味道太难闻，可能不适合熔炼。”
卡琳点点头，没再坚持。她看着法诺拉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脸颊和通红的眼睛，转身走到院墙边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递过来。
法诺拉接过水瓢，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她冷静了些。她撩起水洗了把脸，冲掉脸上的烟灰和汗水，感觉清爽了许多。第一次尝试熔炼，以失败和狼狈告终。她看着灶膛里依旧燃烧的火焰，和那块顽固的金属块，没有气馁，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探究欲。问题出在哪里？金属选错了？温度控制不好？还是炉子结构有问题？
她重新拿起书，就着火光仔细翻阅，对照着刚才的经历寻找答案。卡琳也安静地坐回石头上，没有离开，深褐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诺拉沉浸在书页中，结合刚才的实践，那些原本抽象的描述变得具体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犯了好几个错误：没有准确识别矿石种类就贸然熔炼；对炉温缺乏判断手段；添加助燃物过于冒进……她一边看，一边用烧黑的树枝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和疑问。
“需要……温度计？”她喃喃自语，随即又摇摇头，这个世界显然没有那种东西。“或者，通过火焰颜色判断？”书上提到过，不同温度下火焰呈现的颜色不同，但这需要经验。
“看火。”卡琳的声音忽然响起。
法诺拉抬起头。
卡琳指着灶膛里的火焰：“柴快烧完，火变黄，要加柴。新柴加进去，火变红，然后变黄白，最热。”她描述着自己日常观察到的现象，“烧石头，要很久，火一直很白。”她指的是烧制石灰或陶胚时的高温状态。
法诺拉眼睛一亮！卡琳的描述虽然简单，却提供了最直观的经验判断！火焰的颜色变化，就是最原始的温度指示！她连忙在草纸上记下：黄火（温）— 红火（热）— 黄白火（炽热）— 白火（极热）。
“还有，”卡琳又补充道，指了指旁边那堆矿石，“黑色的，带亮点的，烧起来快。灰色的，沉甸甸的，难烧。”她说的黑色带亮点的，可能是某种含金属矿物的矿石，灰色的沉甸甸的，则可能是更耐火的矿石或废石。
法诺拉如获至宝！卡琳对自然物质的观察和朴素分类，正是她目前最缺乏的实践经验！她立刻在草纸上分门别类，将卡琳的描述和自己书本知识对应起来。
“卡琳，你懂得真多！”法诺拉忍不住赞叹道，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些经验太有用了！”
卡琳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称赞，微微怔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低下头，继续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院小门传来：“哟，这么热闹？老远就闻到烟火味了。”
蕾娜婶婶端着一个小木盆站在门口，盆里装着几个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的粗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她看着院子里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一个捧着书念念有词，一个安静看火，还有那个冒着烟的简陋炉灶和石砧上奇形怪状的金属片，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我说怎么半天不见人影，早饭也不回来吃，原来在这里玩火玩泥巴！”她走进院子，将木盆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瞧瞧你们俩，脸上都成花猫了！法诺拉，你手上那是什么？黑乎乎的！”
法诺拉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沾满了烟灰和泥土，还有之前握锤留下的红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蕾娜婶婶，我们不是在玩……我在试着学锻造。”她解释道，指了指书和炉灶。
“锻造？”蕾娜婶婶扬了扬眉毛，走到石砧旁，拿起那块被捶打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片，掂了掂，“这是你打的？嗯……挺结实，就是样子怪了点。”她语气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丝鼓励，“想学汉森老汉的手艺？是好事！不过啊，”她话锋一转，指着那个还在冒丝丝黑烟的炉灶，“这炉子搭得也太马虎了！烟道都没留，难怪熏得人够呛！还有这风箱，”她踢了踢那个塌陷的旧风箱，“都烂成这样了，能顶什么用？”
她放下金属片，走到灶膛边看了看，又拿起法诺拉用枝条编的耙子：“清灰倒是凑合，但想靠这个打出像样的东西，可差得远呢。”她看向法诺拉，眼神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光有书不行，孩子。打铁是手上的功夫，得有好家伙什，还得有师傅领进门。”
法诺拉认真听着，她知道蕾娜婶婶说得对。自己现在的工具和条件，确实太简陋了。
蕾娜婶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女孩：“行了，先别鼓捣了。洗把脸，过来吃点东西。法诺拉，你早上就没吃，不饿吗？”她将木盆里的面包和果酱拿出来，“卡琳，你也吃点。”
食物的香气终于唤醒了法诺拉的饥饿感，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她和卡琳听话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净了手和脸。冰凉的水让精神也为之一振。
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就着简单的面包和果酱吃着迟来的“早餐”。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刚才烟熏火燎的狼狈。
“蕾娜婶婶，”法诺拉咽下一口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刚才说……需要好工具？还有师傅……哪里能找到呢？”
蕾娜婶婶喝了口水，抹了抹嘴角：“好工具，得去镇上找铁匠铺买，或者订做。至于师傅……”她顿了顿，“灰石镇的老铁匠托德手艺不错，人也厚道。不过收不收徒弟，收不收女徒弟，就不好说了。”她看着法诺拉那双充满求知欲的蓝眼睛，笑了笑，“正好，过两天我得去趟灰石镇，用入冬前硝好的几张皮子换点盐、针线，还有给卡琳做新冬衣的厚布。你要是真想学，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去铁匠铺看看，问问老托德。就算不能拜师，买点趁手的工具，看看人家怎么打铁，也是好的。”
去灰石镇？铁匠铺？法诺拉的心猛地一跳，蓝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正愁闭门造车进展缓慢，如果能亲眼看看真正的铁匠如何工作，如果能买到合适的工具……
“真的吗？谢谢您，蕾娜婶婶！”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一定好好帮忙！”
卡琳安静地吃着面包，听到要去镇上，深褐色的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法诺拉兴奋的脸上，又移向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简陋炉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