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婶婶带来的面包和果酱驱散了上午的疲惫,也安抚了咕咕作响的胃。阳光透过教堂后院稀疏的枝叶,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蕾娜婶婶看着两个女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利落地收拾起木盆和小罐。
“行了,小工匠们,”她笑着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法诺拉沾着烟灰的脸颊和卡琳裙摆上的泥点,“折腾一早上也够呛。卡琳,跟妈妈回家,把入冬要换的厚布找出来晒晒,再看看皮子都干透了没,过两天去镇上得带上。法诺拉,”她转向蓝发少女,“你也别在这儿鼓捣了,瞧你这身灰。收拾收拾,去跟罗兰神父道个谢,然后回家洗洗,下午还得帮忙打包东西呢。”
法诺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汗水、烟灰、泥土混合在一起,在脸上和手臂上糊成一片,裙子也蹭得脏兮兮的。她连忙点头:“好的,蕾娜婶婶,我这就收拾。”
卡琳已经站起身,安静地走到母亲身边。蕾娜婶婶朝罗兰神父所在的教堂方向努了努嘴,便带着卡琳先一步离开了后院。
法诺拉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战场”。歪歪扭扭的炉灶还在散发着余热,石板内壁上沾着烟灰和草汁混合的污渍;粗糙的石砧上躺着那块奇形怪状的金属练习品和那把沉默的旧铁锤;地上散落着炭灰、扒拉出来的焦黑石块,以及卡琳留下的那几株草药。一切都显得原始、混乱,与她脑海中那些关于锻造的精巧想象相去甚远。
但这里,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她站起身,开始仔细收拾。先是用卡琳编的枝条耙子将灶膛里的灰烬清理干净,把没烧完的木炭小心地堆到角落——或许下次还能用。然后打来清水,用一块破布擦拭石砧和炉灶外壁,洗掉烟灰和泥土。她把散落的工具和矿石一一归拢,放回那个破木箱里,又将那本珍贵的《基础金属辨识与锻造入门》和写满疑问的草纸笔记小心地收进布包。最后,她拿起那把旧铁锤,用布仔细擦拭锤柄和锤头,冰凉的金属表面反射着阳光,带着一种沉静的质感。
做完这一切,原本杂乱的后院恢复了几分整洁,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像个可以再次使用的地方。她环顾一周,心中那份因初次尝试受挫而产生的淡淡沮丧,已被一种更为踏实的“总算开了个头”的感觉取代。
她抱着工具和书,锁好通往后院的小门,将黄铜钥匙贴身放好,然后走向教堂正厅。
罗兰神父正坐在壁炉旁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法诺拉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烟灰,以及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蓝眼睛,他温和地笑了笑。
“收拾好了?”
“嗯,罗兰伯伯。”法诺拉走到他面前,将用布包好的铁锤放在脚边,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带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正式感,“谢谢您借给我地方和工具,还给了我那些书。”
罗兰神父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客气。“看到年轻人有想做的事,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感觉怎么样?”
法诺拉想了想,没有隐瞒:“第一次尝试……挺难的。火没控制好,烟很大,想熔的东西也没成功。”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炉子结构不对,工具太简陋,我自己也懂得太少,蛮干是不行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清醒的认知,“不过,蕾娜婶婶说过两天带我去灰石镇,说可以去那边的铁匠铺看看。”
“灰石镇的老托德手艺确实不错。”罗兰神父点点头,“去看看真正的铁匠是怎么干活的,比你自己闷头琢磨要强得多。就算暂时学不到什么,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法诺拉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罗兰伯伯,我去镇上的时候,后院那里……”
“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的。钥匙你收好,回来随时可以用。”罗兰神父微笑道,“路上小心,听蕾娜婶婶的话。”
“嗯!谢谢您!”得到肯定的答复,法诺拉心里更踏实了。她又道了一次谢,这才抱起自己的东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堂。
回到蕾娜婶婶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晒干的皮草和布料混合的温暖气息。蕾娜婶婶正将几张硝制好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气息的兽皮卷好,用草绳捆扎结实。卡琳则在一旁的矮桌上,仔细地折叠着几块厚实的粗布,那是准备用来做冬衣的料子。
“回来啦?”蕾娜婶婶抬头看了她一眼,“快去洗洗,水缸里有水。瞧你这小脸花的。”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村庄的屋顶和土路照得一片明亮。法诺拉回到蕾娜婶婶家时,卡琳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面前摊开着一张鞣制好的灰褐色兽皮,她手里拿着一根骨针和细麻绳,正仔细地检查皮子边缘是否有需要加固的破损。动作平稳而专注。
蕾娜婶婶则在屋里忙碌,将一些晒干的蘑菇、草药、以及一小罐自酿的浆果酱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小布袋里。看到法诺拉回来,她招呼道:“法诺拉,来得正好。帮婶婶把这些布袋口扎紧,系好标签——就是写着东西名字的小木片。”
“好。”法诺拉放下东西,洗干净手,立刻投入了工作。她学着蕾娜婶婶的样子,将袋口收拢,用麻绳熟练地打上活结,再把对应的小木片系在绳子上。她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流畅起来,那种属于成年人的协调性和学习能力在不经意间显露。
卡琳检查完兽皮,也进来帮忙。三个人在并不宽敞的屋里默契地分工合作:蕾娜婶婶清点主要的交换物——几张质量不错的皮子和一些草药;卡琳整理零碎的个人物品和路上可能用到的应急小物件;法诺拉则负责打包食物和饮水。她们将东西仔细地装进两个结实的藤编背篓里,蕾娜婶婶背大的,卡琳和法诺拉各用一个稍小的。
“灰石镇离咱们村不算太远,脚程快的话,半天多点就能到。”蕾娜婶婶一边往背篓里放东西,一边说道,“咱们后天一早出发,晌午前就能到镇上。办完事,在镇里吃个午饭,转转,下午早些往回走,天黑前就能到家。不用在外头过夜。”
半天路程。法诺拉在心里估算着距离,这比她预想的要近,看来灰石镇确实是罗希村与外界联系的重要节点。两天后……时间很快。
整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当最后一个背篓也装好、靠墙放稳时,夕阳已经将窗棂染成了暖金色。蕾娜婶婶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看着井井有条的行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差不多了。都累了吧?出了一身汗。卡琳,去烧点热水,晚上好好洗个澡。”
卡琳应了一声,走向厨房的灶台。法诺拉也准备去帮忙打水,却被蕾娜婶婶叫住:“法诺拉,你也一起洗吧。浴室里那个旧木盆够大,两个人挤挤能坐下。烧一次水不容易,省着点用。”
法诺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一起洗?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刚来的那天晚上就被卡琳拉进去过一次。但那时她刚穿越,心神震荡,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现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虽然已经逐渐接受并习惯了这具少女的身体,但某些根植于原本性别认知的矜持和尴尬,依旧会在这种时刻悄然浮现。和一个女孩子共浴,对她这个内在的成年男性灵魂来说,始终是件需要心理建设的事。
“我……我等会儿再用井水冲一下就行……”她下意识地想推脱。
“井水太凉了,现在晚上天气开始转凉了,小心着凉。”蕾娜婶婶语气不容置疑,“听话,跟卡琳一块儿洗,暖和。洗完了正好吃晚饭。”
浴室很小,光线昏暗,只有一个高处的小窗透进些许暮色。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木料的味道。那个椭圆形的旧木盆放在中央,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卡琳将热水倒入盆中,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好了。”她说着,开始解自己裙子侧面的系带。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
法诺拉移开目光,盯着墙角一块,手指有些笨拙地拉扯着自己裙子的衣结。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等她好不容易脱下外裙和衬衣,只剩下贴身的单薄内衣时,卡琳已经坐进了木盆里。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卡琳的黑发被打湿,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肩膀上,水珠顺着光滑的皮肤滚落。她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睛在蒸汽中看向还站在盆边的法诺拉,似乎在等她。
法诺拉咬了咬牙,迅速脱掉最后的内衣,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跨进木盆,在卡琳对面坐下。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舒服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但随之而来的紧密接触感让她身体再次绷紧。木盆确实不小,但容纳两个少女还是显得拥挤,她们的膝盖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在一起,水下的小腿也挨蹭着。那温热、滑腻的触感无比清晰。
法诺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将自己抱得更紧些,目光飘向水面,不敢看对面的卡琳。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昏暗的光线和她们模糊的肢体轮廓。
卡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拿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块粗糙的肥皂,开始慢慢地清洗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她一贯的安静节奏。
沉默在弥漫的水汽中持续了片刻,只有细微的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只有水波晃动的轻响和搓洗身体的声音。昏黄的光线下,卡琳深褐色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澈。她看着法诺拉,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海蓝色短发上,忽然开口:“你的头发,颜色很特别。”
法诺拉正拘谨地往手臂上抹着肥皂泡沫,闻言抬起头:“嗯……好像是。”她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何会有这样的发色。
卡琳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回应。她低下头,继续搓洗着手臂,但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却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水汽温暖,带着皂荚的清香,包裹着两人。
“法诺拉,”卡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探究,“你为什么……那么想学打铁?”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法诺拉,“很累,很脏,还会被烫到。”她今天亲眼目睹了法诺拉被烟熏、被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的样子。
法诺拉沉默了一下。她不能说出自己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世界立足、需要寻找归途的真实原因。她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因为……喜欢吧。”她看着水面漂浮的泡沫,“喜欢那种……把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用自己的手,变成想要的样子。就像……嗯,就像你看到一颗种子,把它种下去,浇水,然后它长出叶子,开花结果。只不过,我是在敲打金属。”她试图用卡琳能理解的自然现象来比喻,“而且,做出有用的东西,帮到别人,感觉很好。”她想起蕾娜婶婶家那把豁口的菜刀,想起村里人需要修补的农具。
卡琳安静地听着,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水光和法诺拉认真的表情。她似乎理解了这种“创造”的吸引力。“哦。”她应了一声,然后拿起肥皂,对法诺拉说:“转身。”
法诺拉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卡琳。下一刻,她感到一双带着温热湿意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背上。卡琳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经常摆弄草药和泥土留下的痕迹。她将肥皂的泡沫均匀地涂抹在法诺拉的背脊上,然后开始用指腹轻轻搓洗。
那触感让法诺拉身体瞬间绷紧!温热的皮肤相贴,轻柔的搓洗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舒适和强烈羞赧的感觉。作为男性灵魂,这种被同性(尤其是外表年龄相仿的女孩)触碰身体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但身体却僵硬地定在原地。
“别动。”卡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背上,有灰。”
法诺拉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清理后院时沾上的尘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异样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卡琳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纯粹是孩童间互相帮助的简单行为。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卡琳的手很小,力道却很稳。她仔细地搓洗着法诺拉的肩胛骨、脊椎沟,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带走泡沫和污迹。那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法诺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和指尖的温度,那份强烈的羞赧感慢慢被一种温热的、被照顾的暖意取代。
“好了。”卡琳收回手,拿起水瓢,舀起温水,从法诺拉肩头缓缓浇下,冲洗掉背上的泡沫。
法诺拉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低声道:“谢谢……卡琳。”
卡琳摇摇头,将肥皂递给她:“帮我洗头发。”
法诺拉接过肥皂,看着卡琳转过身,将一头湿漉漉的黑发拢到身前。她学着卡琳刚才的样子,将肥皂搓出泡沫,轻轻揉搓在卡琳浓密的黑发上。指尖穿过柔顺的发丝,感受着发根的温热和皂荚的清香。卡琳安静地低着头,任由她动作。
“法诺拉,”卡琳的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法诺拉揉搓的动作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想很多。”卡琳说,“看书的时候,打铁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这个比喻让法诺拉有些意外,又觉得贴切。她确实心思重,想得多。“可能是因为……我忘记了很多事吧。”她含糊地解释,“总觉得……要学更多东西,才能……才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嗯。”卡琳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早上……你看着火,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法诺拉的手停在卡琳的发间。今天早上,她看着后院炉灶里跳动的火焰,确实出神了。她在想那个世界的父母,在想渺茫的归途,在想自己选择的这条工匠之路是否真的能通向希望……那些沉重的思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在想……火为什么会有不同的颜色。”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为什么有的火能烧化石头,有的火连木头都点不着。”
“哦。”卡琳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火,不一样。木头不一样,烧起来也不一样。松木烧得快,火苗高,有香味。橡木烧得慢,火稳,烟少。湿木头,冒黑烟,呛人。”她平静地分享着自己日常观察到的经验,像在讲述一个自然规律。
法诺拉听着,心中一动。卡琳的世界观简单而直接,建立在无数细微的观察之上。她看到的不是抽象的“火焰温度”,而是具体的“松木火苗高”、“橡木火稳”。这种基于经验的朴素智慧,正是她这个理论派所欠缺的。
“卡琳,你懂得真多。”法诺拉由衷地说,继续帮她冲洗头发上的泡沫,“这些都是你自己发现的吗?”
“嗯。”卡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看多了,就知道了。”
水声哗哗,泡沫被冲净,露出卡琳乌黑柔亮的发丝。法诺拉用布巾帮她擦干头发。两人之间的气氛,在水汽氤氲和这简单的互动中,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和亲近。那道无形的隔膜,似乎被温水和轻柔的动作悄然融化了一些。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亚麻睡裙,两人一起将洗澡水抬出去倒掉。夜风微凉,吹拂着湿润的头发和脸颊,带来一阵清爽。星空低垂,像一块缀满碎钻的深蓝色丝绒,笼罩着静谧的罗希村。
吃晚饭的时候,卡琳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她会告诉蕾娜婶婶哪种草药在背篓的哪个夹层,会问法诺拉有没有忘记把她的那本锻造笔记带上,甚至在听到蕾娜婶婶说明天要早点休息时,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要收好晾在外面的药材,晚上可能有露水”。
法诺拉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心里那份因即将到来的旅程而产生的雀跃,混合着晚饭后饱足的暖意,以及浴室里那场氤氲交谈后留下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一起沉淀在心底。
夜里,两人依旧挤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卡琳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法诺拉却有些失眠,望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思绪飘忽。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卡琳近在咫尺的清澈目光,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度,还有那些简单却直指人心的对话……一切都在脑海中回放。
她侧过头,看着卡琳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这个黑发女孩,像一本用简单符号写就却意蕴深长的书,她正在一页页地翻开,而对方,似乎也愿意向她稍稍展露书页下的风景。
两天后的灰石镇,会是什么样子?铁匠铺里会有叮当作响的火花吗?书店里会有卡琳想看的新绘本吗?
带着这些纷杂的思绪和一丝隐隐的期待,法诺拉终于也闭上了眼睛,在身旁另一个女孩平稳的呼吸声中,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