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门面比法诺拉想象的要宽敞些,临街敞开着,没有门板阻隔,仿佛将内里的火热毫无保留地泼洒到街道上。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卷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上面用粗犷的线条刻着一把交叉的铁锤和火钳图案。人还未走近,一股混合着焦炭、热金属、汗水和皮革的气息便霸道地涌来,瞬间盖过了集市上其他的气味。更有力的是那声音——并非集市上的喧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交响。
“铛——!”
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锤击,如同洪钟,震得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微微发颤。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清脆密集的“叮叮当当”,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中间夹杂着风箱拉动的“呼哧呼哧”喘息,以及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爆裂声。这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力量感的声浪,吸引着法诺拉,也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铺子门口,目光穿过弥漫的淡淡烟雾,落在了那个声音的源头。
铺子内部比门面更深,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被天光照亮。最深处,一座巨大的石砌炉膛正熊熊燃烧,炉火呈现出炽热的黄白色,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硕、穿着厚实皮围裙、光着膀子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炉前。他裸露的后背肌肉虬结,覆盖着一层晶亮的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如同抹了油般闪闪发光。他左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铁钳,钳口紧紧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右手则抡着一柄沉重的方头锤,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通红的金属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火星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猛地从落点处炸开,四散飞溅,划出无数道短暂而明亮的轨迹,有些甚至溅落到门口的石阶上,发出“滋”的轻响后迅速熄灭。金属块在重锤下剧烈变形,发出沉闷的呻吟。
那个男人显然就是老铁匠托德,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迅速将金属块在铁砧上翻了个面,调整角度,再次挥锤!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流淌下来,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气。
炉膛旁,一个看起来比法诺拉大几岁的少年学徒正奋力拉着一个巨大的皮革风箱。他身体随着风箱的推拉前后摇晃,脸上沾满了煤灰,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拉动,风箱都发出沉重的“呼哧”声,将空气猛烈地鼓入炉膛深处,炉火随之猛地窜高,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炉壁,发出更响亮的“呼呼”声。
法诺拉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书本上那些关于“锻打”、“延展”、“塑形”的抽象描述,此刻化作了最直观、最震撼的视觉和听觉冲击。那沉重的锤击,那飞溅的火星,那肌肉贲张的力量感,那在高温和重压下不断改变形态的金属……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美感。她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托德师傅的每一个动作,试图将那些技巧烙印在脑海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旧铁锤的手心微微发烫,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力量的传递。
卡琳站在她身边,深褐色的眼睛也看着铺内的景象,但她的反应平静得多,仿佛在看一场寻常的劳作。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那巨大的噪音和灼人的热浪。她拉了拉法诺拉的衣袖,指向铺子门口靠墙放着的一条粗糙的长木凳:“我去那边看书。”声音不大,但在锤击的间隙中清晰地传入法诺拉耳中。
法诺拉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托德师傅的锤头上。卡琳便安静地走到长凳边坐下,从背篓里小心地取出那本用草纸包好的《南方雨林珍奇植物图鉴》,摊开在膝上。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对着铺内灼热的气浪和喧嚣,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精美的插图,深褐色的眼睛很快沉浸到另一个由线条和色彩构筑的静谧世界里。铺子里的“叮当”巨响仿佛成了她阅读的背景音,并未能真正侵入她的专注。
托德师傅似乎完成了这一轮的锻打。他将那块已经改变形状、颜色暗红下来的金属块重新塞回炉膛深处,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焰更旺地包裹住它。他这才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厚布用力擦了把脸和胸膛上的汗水,长长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灼热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门口。当看到站在那里的蓝发少女时,他浓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法诺拉那专注的眼神,还有她下意识握紧的拳头,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劲儿,不像一般孩子看热闹的样子。
“小姑娘,有事?”托德的声音粗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音量不小,盖过了炉火的呼呼声。
法诺拉被这声音惊醒,连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这位高大魁梧的铁匠。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带着属于成年人的礼貌和目的性:“托德师傅您好。我叫法诺拉,是罗希村蕾娜婶婶家的孩子。我……我对打铁很感兴趣,想看看您是怎么做的,可以吗?”她没有直接说“想学”,而是用了更委婉的“看看”,避免显得唐突。
托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扫过她纤细的胳膊和那头醒目的海蓝色短发,又瞥了一眼她背篓里露出的旧铁锤锤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唔”了一声,算是默许。他没再多问,也没赶人,转身又去查看炉火,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对他而言,一个小孩的好奇心,大概和炉边飞过的苍蝇没什么区别,不值得费心。
法诺拉松了口气,得到默许后,她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走进铺子几步,在离炉子和铁砧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站定。热浪扑面而来,比门口强烈数倍,汗水瞬间就从额角渗了出来。但她毫不在意,目光贪婪地扫视着铺内的一切。
她的视线很快被靠墙的一个巨大木架吸引。那架子是用粗壮的圆木钉成的,分了好几层,上面挂满了、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大小不一的铁锤:有圆头方头扁头的锻打锤,有长柄的敲击锤,有精巧的整形锤;形状各异的钳子:粗壮的方口钳,细长的尖嘴钳,带锁扣的管钳;长短不同的凿子和冲子:宽刃的热凿,细长的冷凿,带弧度的圆凿;还有磨石、锉刀、刮刀、量具……琳琅满目,井然有序。这些工具大多沾着油污和煤灰,边缘磨损,手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每一件都散发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和沉甸甸的力量感。
法诺拉的心跳加速了。她在罗兰神父的书和汉森的手札上见过其中一些工具的图样,但眼前的实物远比图画来得震撼。它们不再是平面的线条,而是立体的、充满质感的实体,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和岁月赋予的温润光泽。她忍不住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想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在一把造型优美的圆头锻打锤上流连忘返。
“别乱碰!”一个带着警告和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拉风箱的学徒。他刚停下动作,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淌下的汗水和煤灰混合的污迹,看到法诺拉靠近工具架,立刻出声制止。他的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懂什么打铁的工具?
法诺拉的动作一僵,迅速收回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对不起。”她低声道歉,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工具。
托德师傅这时也转过了身。他刚用铁钳将那块重新烧得通红的金属块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他没有立刻挥锤,而是看了一眼学徒,又看向法诺拉,目光在她专注的脸上停留片刻。他随手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工具架旁,站在法诺拉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几乎将法诺拉完全笼罩。
“认得这些家伙么?”他粗声问道,粗糙的手指随意地指向木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工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考较还是随口一问。
法诺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被炉火熏烤得有些发红、却锐利依旧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清晰而准确地指向相应的工具:
“这是圆头锻打锤,”她指着一把锤头呈半球形的锤子,“锻打时用来延展金属,让金属变薄变宽。”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那是平头锤,”指向一把锤面平整的锤子,“用来修整平面和开刃。”
“这是方口钳,”指向一把钳口宽厚、带齿的钳子,“夹持大件工件或者厚料。”
“尖嘴钳,”指向一把钳口细长尖锐的钳子,“夹小东西或者精细操作。”
“热凿,”指向一把刃口较宽、厚重的凿子,“在金属烧红时切割或者分料。”
“冷凿,”指向一把刃口更薄、更锋利的凿子,“处理冷却后的金属,或者刻线……”
她一一指认,语速平稳,几乎没有停顿。这些名称和用途早已在她阅读时反复记忆过,此刻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
学徒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擦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托德师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仅认得,还能准确地说出用途,这可不是光靠看热闹就能知道的。
“光认得名字,知道点书本上的说法,没用。”托德师傅的声音依旧粗哑,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丁点,“打铁是手上的功夫,得会使,得有力气。”他一边说,一边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把中等大小的圆头锻打锤。那锤子比法诺拉自己的旧铁锤要精良得多,木柄光滑,锤头棱角分明,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将锤柄递向法诺拉,“试试?拿着,就站这儿,空挥几下,找找感觉。”
学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傅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法诺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递到眼前的锤子,那沉甸甸的质感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伸出双手——不是一只手,而是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锤柄。
入手的感觉比她预想的要沉!这把锤子至少是她那把旧锤的两倍重!但奇异的是,这重量并没有让她感到吃力。她双手握紧锤柄,指关节微微发白,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试着将锤子提离托德师傅的手掌。
成了!锤子稳稳地被她双手握住,悬在半空。虽然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手臂也清晰地传来负担感,但这感觉……远没有到“拿不动”的地步。她甚至觉得,如果单手,或许也能勉强提起来?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托德师傅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他递锤子时,手腕是带着力道的,并非完全松开。这锤子对一个十岁女孩来说绝对不轻,他本以为对方会接不住或者踉跄一下,没想到她竟能稳稳握住,虽然用了双手。
“站稳了。”托德师傅提醒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法诺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回忆着书上描绘的姿势,也模仿着刚才托德师傅的动作:双脚分开,略宽于肩,重心下沉,腰背挺直。她将锤子缓缓举过头顶,动作有些生涩,但很稳。锤头的重量清晰地传递到腰背和手臂,她努力感受着这股力量的传导。
然后,她模仿着挥锤的动作,腰部微微发力,带动手臂,将锤子向前下方挥去!没有铁砧上的金属作为目标,这只是空挥。但锤子下落时带起的风声,以及那股沉甸甸的力量感,却无比真实。
“呼——!”
锤子挥到最低点,手臂自然伸直。她控制着力量,没有让锤子砸到地面,而是顺势停住,然后再次举起。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节奏也不够流畅,但每一次挥动,她都在努力调整:感受腰部的核心发力,控制手臂的幅度,寻找那种力量顺畅传递的感觉。汗水很快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酸,尤其是肩膀和上臂。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和倔强的光芒。
托德师傅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指点动作,也没有喊停,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般捕捉着法诺拉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她下盘还算稳,重心控制得不错;发力点主要在腰,虽然还很稚嫩,但路子是对的;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份力量——这锤子对一个成年学徒来说也不算轻省,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双手挥动虽然吃力,但竟然能连续挥动这么多下,手臂还没抖得不成样子,这力气……有点意思。
卡琳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她膝上的书页还停留在描绘某种巨大蕨类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书页边缘,落在了铺子里那个奋力挥动着沉重铁锤的蓝色身影上。法诺拉紧抿着嘴唇,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卡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芒。卡琳深褐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大约挥了十几下,法诺拉感觉手臂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便控制着锤子缓缓停下,最后一下轻轻点在地上,然后才直起身,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
她抬起头,看向托德师傅,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期待。
托德师傅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道:“架子还行。力气……不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臂,“但还差得远。打铁不是光有傻力气就行的。落点、角度、节奏、火候……学问多着呢。”
法诺拉用力点头,喘着气说:“我……我知道。我会学的。”她的声音带着喘息,但语气坚定。
托德师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铁砧旁,重新夹起那块已经再次烧得通红的金属。他瞥了一眼墙角的学徒:“风箱!”
学徒连忙应声,再次奋力拉动起风箱。
“铛——!”
沉重的锤击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托德师傅重新投入到他的工作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法诺拉站在原地,平复着呼吸,手臂的酸麻感阵阵传来,但心底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她刚才真的拿起了铁匠的锤子!虽然只是空挥,但那沉甸甸的力量感和挥动时的风声,让她真切地触碰到了“锻造”的边缘。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工具架,带着更深的渴望。这时,她注意到架子最底层,靠近墙角的地方,随意地堆放着几件东西:一把边缘有些卷刃的旧平头锤,几根长短不一的、磨得只剩半截的旧锉刀,还有一本封面被油污浸染得发黑、边角卷曲破烂的厚册子。册子的封面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锻工基础:从矿石到成品》。
法诺拉的心猛地一跳!这本书!她记得在罗兰神父那里借阅的汉森手札里提到过这本更系统、更全面的锻造指南。它怎么会和这些废旧工具堆在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正在专注锻打的托德师傅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呼哧呼哧拉风箱的学徒。她鼓起勇气,指着那堆东西,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问道:“托德师傅,那边的工具和书,可以……可以借给我吗?我下次来还给您。”
托德师傅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金属的角度,闻言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清,或者根本没在意。
学徒倒是听见了,他停下风箱,抹了把汗,顺着法诺拉指的方向看去,嗤笑一声:“那些?都是些用废了或者没人看的破烂玩意儿,堆那儿占地方。你要那些干嘛?”
法诺拉没理会学徒语气里的轻视,只是看着托德师傅的背影,重复道:“我想……我想学着用。”
托德师傅刚好完成一次锻打,将金属块翻了个面。他这才侧过头,瞥了一眼墙角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法诺拉那双充满期盼的蓝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拿去吧。搁这儿也是落灰。”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几块没用的石头。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法诺拉!她连忙道谢:“谢谢您!托德师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她快步走到墙角,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本沾满油污的厚册子。书页厚重粗糙,散发着浓重的铁锈、油污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她拂去封面上的浮灰,指尖触碰到那模糊的书名,心中一阵激动。她又拿起那把旧平头锤,锤头边缘确实有些卷刃,木柄也磨损得厉害,但整体还算完整。还有那几根旧锉刀,虽然短了,但齿纹还算清晰。这些都是可以用的!
她仔细地将这几样东西收进自己的背篓里,像对待珍宝一样。然后,她再次向托德师傅的背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我下次还能来看您打铁吗?”
托德师傅正将金属块重新塞回炉膛,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依旧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听清。
但这对法诺拉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她背起变得沉甸甸的背篓,脚步轻快地走出铁匠铺灼热的空气和震耳的噪音。铺子外,傍晚的阳光已经染上了金红色,给街道镀上一层暖意。
卡琳还坐在那条长凳上,膝盖上摊开着那本雨林植物图册。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完全停留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着铺子里的动静。看到法诺拉出来,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落在法诺拉汗湿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蓝眼睛上,又扫了一眼她背上那个明显鼓胀起来的背篓。
“卡琳,”法诺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快步走到她面前,“托德师傅答应我下次还可以来!他还给了我一些旧工具和书!”她指了指背篓,“说不定下次能向他学点东西!”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卡琳的目光扫过法诺拉背篓里露出的旧锤柄和那本油污的书角,又落回法诺拉洋溢着喜悦的脸上。她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快得几乎难以捕捉。她轻轻点了点头,合上手中的书册,小心地用草纸重新包好。“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该走了吗?”
“嗯,快到时间了。”法诺拉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将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
铺子里,托德师傅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铁砧上。他换了一把更小巧的尖头锤和一把细长的凿子,正专注地在刚才那块已经冷却、呈现暗青色的金属片上刻画着什么。炉火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浑然不觉。动作精细而沉稳,与之前大开大合的锻打判若两人。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那块等待雕琢的金属。
“走吧。”法诺拉轻声说,心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老铁匠充满了敬意。
两人并肩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法诺拉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着她的“宝藏”,脚步却格外轻快。卡琳抱着她的书,安静地走在一旁。铁匠铺的“叮当”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