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灰石镇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法诺拉和卡琳跟在蕾娜婶婶身后,踏上了回罗希村的土路。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细长,背篓在肩头留下沉甸甸的压痕。法诺拉的背篓里,那本《锻工基础》和旧平头锤的棱角硌着她的肩胛骨,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但这份收获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积累了一整日的酸软上。
“你们两个小祖宗!”蕾娜婶婶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急促,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紧蹙,目光在法诺拉汗湿的额发和卡琳沾着灰尘的裙摆上扫过,“太阳都快落山了才回来!再晚点,镇上的守卫都要敲钟了!害得我差点就要去找镇上的警卫队帮忙寻人了!”她语气急促,但并非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两个女孩的头顶,动作带着点粗鲁的亲昵,“下次可不敢这样了!天黑了路不好走,林子里也不太平。”
法诺拉被揉得脑袋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蕾娜婶婶。在书店……看书忘了时间。”她声音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书店里那些关于矿物、锻造的书籍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埃德加老先生温和的讲解更是让她浑然忘我。
卡琳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母亲,平静地补充道:“埃德加先生讲了很多矿石的事。”
蕾娜婶婶看着两个女孩疲惫却带着满足的小脸,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走吧,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回家。”她转身继续带路,步伐比来时快了些。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幕染上深沉的靛蓝,几颗早出的星子闪烁着微光。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不再是白日的和煦,吹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路旁的景色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白日里喧闹的虫鸣也稀疏了许多,四周渐渐被一种属于夜晚的寂静笼罩。
法诺拉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的外衣。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路旁草丛里一点异样的微光。她停下脚步,蹲下身。
“怎么了?”卡琳也跟着停下来。
“看这个。”法诺拉指着草丛深处。几株低矮的植物紧贴着地面生长,叶片细长,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仿佛凝结的霜花般的银白色光晕。更奇特的是,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此刻正随着晚风的吹拂,微微颤动着,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如同冰晶摩擦般的“沙沙”声。
“是‘霜线草’。”卡琳也蹲下来,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专注,“快入冬了才会长出来。叶子上的绒毛,碰到冷气会变硬,像小针一样。”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叶片边缘,轻轻碰了碰叶面,“现在还不够冷,绒毛还是软的。等下了霜,叶子边缘会结出真正的冰晶线,在月光下会发光。”她顿了顿,指着叶尖,“你看,这里已经开始变硬了。”
法诺拉凑近细看,果然,霜线草叶片的尖端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晶化质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霜。一阵更凉的晚风吹过,叶片表面的绒毛轻轻颤动,那细微的“沙沙”声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蕾娜婶婶也折返回来,看了一眼:“嗯,霜线草冒头了,看来冬天是真不远了。都起来吧,别沾了寒气。”她催促道。
法诺拉站起身,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叶片冰凉细腻的触感。霜线草……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个世界的季节更迭,以一种如此具体而奇异的方式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她抬头望向罗希村的方向,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温暖的召唤。
“蕾娜婶婶,”法诺拉跟上脚步,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罗希村的冬天……会下雪吗?”她想起教堂后院那个简陋的炉灶和石砧,想起自己刚刚开始的锻造尝试。
“下!怎么不下?”蕾娜婶婶的声音在晚风中传来,“而且雪还不小呢!一下就是好几天,能把门都堵上。到时候啊,村子就裹得像个大白馒头,路都看不见了。”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到法诺拉语气里的异样,放缓了声音,“怎么?担心你那点‘打铁’的活计?”
法诺拉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寒风,大雪……教堂后院那片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空地,那个歪歪扭扭的炉灶,恐怕都会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冻僵。看书学习自然不受影响,但那些需要动手实践、需要感受炉火温度的锻造练习……她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似乎就要被这即将到来的寒冬浇灭了。
“傻孩子,”蕾娜婶婶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冬天有冬天的活法。雪一封路,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正好是猫冬的时候。家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缝补衣服、鞣制皮子、编筐编篓、给娃娃们讲故事……事儿多着呢!再说了,”她回头看了法诺拉一眼,眼神温和,“你那点‘叮叮当当’的活儿,又不是非得在冰天雪地里干。等开了春,雪化了,有的是时间让你折腾。”她拍了拍法诺拉的背篓,“你看,托德师傅给你的书,够你看一个冬天的了。还有那些旧工具,正好趁着冬天,好好擦擦油,磨磨亮,开春了才好使。”
卡琳走在法诺拉身边,安静地听着。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看向法诺拉有些低落的侧脸,忽然开口:“冬天,可以看雪下的植物。有些种子,要冻过才会发芽。”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她想起了埃德加老先生店里那本新绘本上描绘的、在雪层下蛰伏等待春天的种子。“还有,”她补充道,目光扫过路边几株挂着干瘪果实的灌木,“像‘灯笼果’,霜打过,会更甜。”
法诺拉微微一怔,看向卡琳。女孩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笃定。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涟漪。是啊,冬天并非停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积蓄和等待。就像那些需要寒冷才能萌发的种子,就像……自己现在需要时间去沉淀那些书本上的知识。
“嗯。”法诺拉轻轻应了一声,心底那份因寒冬将至而产生的淡淡失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她拢紧衣襟,加快了脚步,跟上蕾娜婶婶的步伐。
回到蕾娜婶婶家的小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屋子映照得一片暖黄。
“可算回来了!”蕾娜婶婶一边卸下沉重的背篓,一边长舒一口气,“饿坏了吧?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法诺拉和卡琳听话地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凉的井水洗手洗脸。刺骨的凉意让法诺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海蓝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倦意。
晚餐是热腾腾的蔬菜炖肉汤和烤得松软的黑麦面包。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食物的香气烘烤得更加诱人。法诺拉捧着温热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浓稠的汤汁,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冰冷的胃袋,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疲惫。卡琳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说说吧,”蕾娜婶婶一边撕着面包泡进汤里,一边看向两个女孩,“在镇上都看到什么新鲜事了?卡琳,书店那本讲雨林的书,好看吗?”
卡琳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嗯。有会发光的蘑菇,像小灯笼挂在树上。”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还有一种藤蔓,会动,能缠住小虫子。”她描述得依旧简洁,但比起以前,话语里多了几分生动的细节,“书上说,那种藤蔓叫‘捕虫须’,只在很深的雨林里才有,不吃大东西。”
“哦?会动的藤蔓?”蕾娜婶婶有些惊讶,“那可真稀奇。法诺拉呢?铁匠铺那边怎么样?老托德没凶你们吧?”
法诺拉放下汤勺,想起托德师傅那沉默却默许的态度,还有那把沉甸甸的旧锤子。“托德师傅……话不多。”她斟酌着词句,“他让我试了试他的锤子。”她比划了一下,“比罗兰伯伯给我的那把重多了,挥起来震得手臂发麻。”她没提自己连续挥动十几下的事,只说了最直观的感受,“他还给了我一些旧工具和书。”她指了指放在墙角的背篓,“有一本讲锻造基础的书,很厚,还有几把旧锉刀和一把平头锤。”
“哦?老托德倒是大方了一回。”蕾娜婶婶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他那个人,看着凶,其实心肠不坏。给你东西,说明他看你顺眼。好好收着吧,开春了用得着。”她顿了顿,看着法诺拉,“冬天正好,把书吃透,把工具拾掇好。我那还有点桐油,回头给你,给锤柄擦擦,防裂。”
法诺拉点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冬天漫长,正好可以仔细研读那本《锻工基础》,还有罗兰神父那里的其他书籍。虽然不能动手实践,但至少可以先把理论吃透。想到这里,她对即将到来的冬天,少了几分抗拒,多了几分规划。
晚饭后,收拾碗碟的活自然落到了法诺拉和卡琳身上。两人默契地分工,法诺拉擦桌子,卡琳洗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法诺拉看着卡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手臂的侧影,心里那点关于“共浴”的别扭感又悄悄冒头。但比起第一次的僵硬,这次似乎……习惯了一些?她甩甩头,把这点杂念抛开。
“水烧好了。”蕾娜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都累了一天了,泡泡热水解解乏。法诺拉,你先去洗吧。”
浴室里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皂荚的清香。法诺拉脱下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衣服,踏入温热的水中。水流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她舒服得几乎呼出声。紧绷的肌肉在热水的抚慰下渐渐松弛,白天的疲惫仿佛也随着升腾的水汽一点点消散。
她靠在木盆边缘,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灰石镇的种种景象: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和震耳的锤声,书店里弥漫的书香和埃德加老先生温和的讲解,卡琳在讲述发光蘑菇时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路边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霜线草……这个陌生而广阔的世界,正一点点在她面前展开画卷。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卡琳。法诺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舀起水,冲洗着头发上的泡沫。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法诺拉,”卡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你的衣服,我放门口凳子上了。”
“哦……好,谢谢。”法诺拉应道,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快速冲洗干净,擦干身体,换上卡琳放在门口的干净睡裙。柔软的亚麻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走出浴室时,卡琳正抱着自己的干净衣服等在门口。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卡琳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法诺拉侧身让开,卡琳便抱着衣服走了进去。门轻轻合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法诺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已经淡了许多。她拢了拢半干的头发,走向温暖的里屋。
蕾娜婶婶已经铺好了床铺。法诺拉爬上那张熟悉的、狭窄的单人床,钻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侧过身,从枕边摸出她的笔记。借着壁炉里尚未熄灭的微弱火光,她翻开书页,油墨和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壁炉的烟火气,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看了不多时,法诺拉的眼睛开始发酸,看来确实累了,沉沉的睡去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冬天,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