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法诺拉是被一种奇异的静谧唤醒的。往常窗外枝头麻雀的啁啾、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真空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无形的厚毯子捂住了口鼻。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望向那扇小小的木窗。窗棂上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白霜,将玻璃模糊成一片混沌的乳白。光线比平时暗淡许多,带着一种清冷的灰蓝色调。
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她用掌心贴住冰冷的玻璃,试图融化一小块区域,好看清外面的景象。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微微一颤。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结又迅速消散。终于,一小块透明的区域显露出来。
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细密的、如同鹅毛般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它们不像前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种大片大片的、带着浪漫气息的雪花,而是更细碎、更密集,像无数洁白的粉尘,被无形的力量均匀地筛落下来。屋顶、院墙、光秃秃的树枝、堆在墙角的柴火垛……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白。远处的田野、近处的道路,都消失了界限,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纯净的白色。世界被简化成了黑白灰的素描,只剩下雪花飘落的轨迹是动态的。
下雪了。
法诺拉怔怔地望着窗外。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了一下,带着一种混合着新奇、茫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在她的前世,那个位于亚热带、终年难见霜雪的南方城市,“雪”只是一个存在于书本、屏幕和他人描述中的概念。她曾在空调房里想象过北国的冰封万里,也曾在冬日暖阳下羡慕过朋友圈里的雪景照片,但从未真正置身于这漫天飘落的白色精灵之中。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雪”,竟是在这个异世界。
“下雪了!”蕾娜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的平静和淡淡的喜悦,“今年的初雪来得倒是不晚。卡琳,法诺拉,快起来看看!”
卡琳也醒了,她安静地坐起身,深褐色的眼睛望向窗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专注。她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和法诺拉并肩站着。
“是初雪。”卡琳轻声说。
“嗯。”法诺拉应道,目光依旧流连在窗外那片纯净的白色世界。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大地,也似乎覆盖了尘世的喧嚣。那份静谧,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感。
早餐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些。壁炉里的火烧得比往常更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新添的硬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窗外渗入的寒意。燕麦粥的热气氤氲上升,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法诺拉小口喝着粥,心思却飘在窗外那片无声飘落的白色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玻璃时感受到的冰凉触感。
“雪不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蕾娜婶婶收拾着碗筷,看着窗外,“正好,省得出门了。法诺拉,你那本讲打铁的书,可以好好看看了。卡琳,你不是想试试用雪水煮茶吗?等会儿雪停了,去院里干净的地方接点新雪回来。”
“嗯。”卡琳点点头。
“我想……出去看看。”法诺拉放下碗,轻声说。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渴望。那是一种对未知自然现象的、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蕾娜婶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去吧。穿暖和点,别冻着了。卡琳,你也陪法诺拉一起去吧,就在院子里看看,别跑远了。”
“好。”卡琳应道。
两人穿上最厚的衣服。法诺拉裹紧了玛丽奶奶给的那件深棕色羊毛披风,厚实的羊毛瞬间隔绝了寒意,领口那圈深绿色的藤蔓刺绣轻轻摩擦着脖颈。卡琳也穿上了自己的厚棉袄,戴上了一顶毛茸茸的兔皮帽子,遮住了耳朵。
推开屋门,一股清冽得如同冰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洗涤般的纯净感。法诺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得鼻腔微微发酸,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雪花依旧在无声地飘落,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法诺拉抬起手,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她的掌心。它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完美的六边形,而是更复杂、更精致的几何结构,边缘带着细微的冰晶,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钻石般的光芒。但这份美丽转瞬即逝,掌心的温度迅速将它融化,化作一滴微小的水珠。
“真漂亮……”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卡琳站在她身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飘落的雪花,平静地说:“雪就是水。水汽冷了,在高空结成冰晶,落下来就是雪。”她的解释带着孩童特有的、对自然现象朴素而精准的理解。
法诺拉点点头。物理知识她懂,但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是另一回事。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雪,露出下面更紧实、带着冰晶颗粒的雪层。触感冰凉而松软,像最细腻的沙粒,却又带着冰的质感。
“下雪的世界也不一样。”卡琳也蹲下来,没有像法诺拉那样拨弄,只是安静地看着,“有些虫子,会钻到很深的地下睡觉。有些草籽,埋在雪下面,等春天发芽。”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的深紫色小草——正是前几天在回村路上看到的霜线草。此刻,它的叶片边缘已经凝结出细小的、如同银线般的冰晶,在雪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微弱的寒光。“霜线草不怕冷,”卡琳说,“雪盖着它,反而暖和。”
法诺拉看着那株在冰雪中依然保持生机的植物,心中微动。生命在严寒中的坚韧,以一种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要堆雪人吗?”卡琳忽然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期待的光芒。她看着法诺拉,又看了看院子里厚厚的积雪。
堆雪人?法诺拉愣了一下。这个在前世只存在于童年幻想和影视剧里的活动,此刻如此真实地摆在她面前。她看着卡琳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面映着飘落的雪花,竟让她无法拒绝。
“好。”她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两人开始在院子里忙碌起来。法诺拉负责滚雪球。她蹲下身,双手拢起一捧冰冷的雪,用力压实,然后放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推动。雪球在滚动中迅速变大,粘附上更多的雪花,变得越来越沉。她需要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方向,或者用力拍打雪球表面,让它更紧实。冰冷的雪粒钻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但那份专注和一点点将雪球变大的成就感,让她忽略了这份不适。玛丽奶奶的羊毛披风很厚实,很好地保护了她的身体,但裸露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发僵,指尖传来阵阵刺痛。
卡琳则在一旁收集着可以用来装饰的东西。她走到院墙边,从覆盖着积雪的枯藤上摘下几颗干瘪的、深红色的小浆果。又蹲在墙角,仔细地从一丛被雪覆盖了大半的、叶片肥厚的常绿植物上,摘下几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深绿色叶子。她还从柴火堆旁捡了两根粗细合适的枯枝。
当法诺拉终于滚出一个到她胸口那么高的大雪球时,手指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卡琳也滚好了一个稍小些的雪球,作为雪人的头。
两人合力将小雪球搬到雪人的身体上。法诺拉扶着雪球,卡琳用小木棍在连接处拍打、压实,又捧起干净的雪填补缝隙。很快,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雪人雏形就立在院子里了。
卡琳将两颗深红色的小浆果按在雪人的脸上,作为眼睛。又用一片边缘锯齿的深绿色叶子,贴在眼睛下方,弯成一个微笑的嘴巴。最后,她把那两根枯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作为手臂。
一个简单却生动的雪人完成了。它圆圆的脑袋,红红的眼睛,绿绿的嘴巴,憨态可掬地立在洁白的雪地里,安静地注视着飘落的雪花。
“好了。”卡琳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足感。她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
法诺拉也看着那个雪人。它很简陋,远不如前世在图片里看到的那些精致。但它是她和卡琳一起堆的,在这个初雪天里。冰冷的指尖传来阵阵刺痛,脸颊被寒风吹得发麻,但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童趣和成就感的暖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地上的浮雪。一片雪花调皮地钻进了法诺拉的衣领,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卡琳的目光落在法诺拉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掌心搓了搓。很快,掌心就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快速摩擦生热的原理。她走到法诺拉面前,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法诺拉那双冻得几乎僵硬的手。
“嘶——”法诺拉被那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得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卡琳的手比她的小一些,掌心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紧紧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冻僵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
“搓搓,就不冷了。”卡琳平静地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法诺拉,手上动作不停,用掌心包裹着法诺拉的手,用力地揉搓着。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直接而有效的关怀。
法诺拉僵住了。指尖传来的刺痛感和摩擦带来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被一个小女孩这样握住手取暖……这在她成年男性的灵魂认知里,是极其亲昵甚至有些尴尬的举动。但卡琳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任何杂念。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试图抽回手。卡琳掌心的温热和摩擦带来的暖流,确实在一点点驱散指尖的麻木和刺痛。那感觉……很奇妙。不是单纯的舒适,而是一种混合着羞赧、新奇和一丝莫名温暖的悸动。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卡琳毛茸茸的帽子上,落在法诺拉海蓝色的短发上。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雪花飘落的细微簌簌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卡琳松开手,看了看法诺拉的手指。虽然依旧有些红,但不再是那种冻僵的惨白。“好了。”她平静地说,仿佛刚才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法诺拉活动了一下手指,麻木感消退了许多,指尖恢复了知觉,带着一种暖意过后的微麻。她低声说:“谢谢。”
卡琳没回应,只是转身走到雪人旁边,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那片作为嘴巴的绿叶的位置。
法诺拉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热的触感和摩擦的力度。这份来自卡琳的、无声而直接的关怀,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两人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着村庄,覆盖着田野,覆盖着她们堆的那个小小的雪人。世界一片洁白,静谧得仿佛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回去吧。”卡琳说,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雪水,要接干净的。”
法诺拉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雪中微笑的雪人,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异世界的初雪。寒冷,纯净,静谧。还有……一份意料之外的、带着体温的暖意。她拢了拢身上的羊毛披风,跟着卡琳,踩着松软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