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利亚低沉的声音穿透林间死寂的空气,也穿透了法诺拉因剧痛和失血而模糊的意识。
“来迟了一点吗?”
那话语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沉甸甸地坠入她混乱的思绪。
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血红和摇晃的光影,阿加利亚深蓝色的身影在血泊和狼尸的映衬下,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剪影。
卡琳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惊醒。
她深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从法诺拉血肉模糊的右臂上移开,对上阿加利亚那双深邃、此刻却带着询问意味的蓝眼睛。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因极度恐惧而冻结的僵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卡琳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布带!”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糙感,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命令般的急切。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撕扯着自己亚麻裙子的下摆。
坚韧的布料在指间发出“嗤啦”的撕裂声,她不管不顾,用牙齿配合着双手,奋力撕下长长的一条。
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劲,仿佛在惩罚自己的迟钝和无能为力。
阿加利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单膝跪在法诺拉身边,动作轻柔却异常迅速地检查着她右臂的伤口。
深蓝色的斗篷下摆浸染在血泊中,他毫不在意。修长的手指避开狰狞的创口边缘,指尖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晨曦初露时最微弱的一线天光。那光芒轻柔地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抚感,暂时压制了部分灼热的剧痛,也奇迹般地减缓了血液涌出的速度。
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一种高明的止血术,用极其精微的魔力抚平了最活跃的出血点。
“法诺拉,”
阿加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也更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传入法诺拉混乱的意识深处,
“看着我。保持清醒。”
他的目光如同沉静的冰川湖水,牢牢锁住法诺拉涣散的蓝色眼眸,
“不要睡。”
法诺拉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羽毛。
右臂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撕裂般的冲击。
失血带来的冰冷感正从四肢蔓延开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阿加利亚的声音和那双沉静的蓝眼睛,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的锚点。
她用力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凝聚起一丝神智。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阿加利亚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嗯”声。
卡琳终于撕下了足够长的布条,跪爬过来。
她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法诺拉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责。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压住这里。”
阿加利亚的声音依旧平稳,他迅速而准确地指点着伤口上方一个关键的血管位置。
卡琳几乎是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布条死死按在那个点上。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粗糙的亚麻布,染红了她的双手。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阿加利亚接过布条的一端,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熟练地将布条绕过法诺拉的手臂,在卡琳按压的位置上方用力扎紧,打了一个牢固的、外科医生般的结。
布条深深勒进皮肉,带来一阵新的剧痛,法诺拉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但涌出的血液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好了。”
阿加利亚低声道。他脱下自己那件带着细密魔法符文的银灰色短斗篷,小心地避开法诺拉的伤臂,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斗篷内衬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种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接着,他一手托住法诺拉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动作轻柔却异常稳定地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法诺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揪住了阿加利亚深蓝色旅行装的衣襟。布料下传来坚实肌肉的触感和沉稳的心跳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将脸埋进带着体温和淡淡血腥味的斗篷褶皱里,海蓝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卡琳,跟上。”
阿加利亚的声音简短有力。他抱着法诺拉,转身迈开脚步,朝着罗希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迅捷,即使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也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最大限度地减少颠簸。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流,将积雪推开,速度远比常人奔跑更快,身影在雪地上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蓝影。
卡琳猛地站起身,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加利亚怀中那团被斗篷包裹的、微微颤抖的身影。
她甚至忘了捡起掉落在血泊中的镰刀,只是机械地、踉跄地跟在后面。
深一脚浅一脚,积雪灌进她的鹿皮短靴,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目光如同被钉在了法诺拉身上,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无力垂落在斗篷外的、被鲜血浸透的左手,还有那从斗篷边缘不断滴落、在洁白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红点的血迹。
每一步,那刺目的猩红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底,刺进她的心里。
自责如同冰冷的毒藤,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狼群?
为什么在法诺拉挡在前面时,自己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为什么……那么没用?
她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惯常的平静湖面被彻底搅碎,只剩下翻腾的、近乎窒息的痛苦和茫然。
她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种巨大的、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无力感和恐惧——对法诺拉可能就此消失的恐惧。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加利亚抱着法诺拉,沉默地走在前面。
他微微低头,用下颌和肩膀为怀中的人挡住大部分寒风。
斗篷的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他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直视前方,眼神沉静如水,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却凝结着一层寒霜,比这冬日的空气更加冰冷。
法诺拉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有卡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责和恐惧,都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这份责任,源于他作为“空之子”的守护职责,也源于对罗兰老师托付的辜负。
他抱着法诺拉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步伐更快了几分。
罗希村教堂那尖顶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教堂厚重的木门“砰”一声被推开,罗兰神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
当他看清阿加利亚怀中那被血染透的斗篷包裹的身影,以及后面失魂落魄、满手鲜血的卡琳时,他花白的眉毛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快进来!”
罗兰神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侧身让开道路。
教堂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蜡烛、草药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
阿加利亚抱着法诺拉快步走进教堂,径直走向壁炉旁那张铺着厚实毛毯的长椅。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罗兰神父已经快步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清水的铜盆和几块干净的软布。
“让我看看。”
罗兰神父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阿加利亚的斗篷一角,露出法诺拉血肉模糊的右臂。
当看清那道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甚至隐约能看到森白骨茬的伤口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神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用软布蘸取清水,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雪泥。
冰冷的清水触碰到伤口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法诺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毛毯,指节捏得发白。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忍着点,孩子。”
罗兰神父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清理得异常仔细,尽量避免触碰伤口中心。
随着污物被清除,伤口的狰狞程度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撕裂的肌肉纤维,破损的血管,以及那触目惊心的骨裂痕迹,都显示着那头狼獠牙的恐怖咬合力。
卡琳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
她看着清水迅速被染成淡红色,看着罗兰神父手中沾满血污的布块,看着法诺拉因剧痛而颤抖的身体和苍白的嘴唇。
深褐色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是剧烈翻腾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她紧咬着下唇,下唇已经被咬破,渗出血丝,她却毫无所觉。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倒下。
阿加利亚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罗兰神父处理伤口。
他的目光扫过法诺拉强忍痛楚的脸,又落在卡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上,眉头紧锁。
他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从里面倒出几粒散发着清冽草药香气的深绿色丹丸,递给罗兰神父:
“老师,这是‘青木凝露丸’,能镇痛安神,促进伤口愈合。”
罗兰神父接过药丸,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粒,小心地喂到法诺拉嘴边:
“法诺拉,吞下去,会好受些。”
法诺拉艰难地张开嘴,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如同轻柔的波浪,一波波地冲刷着那尖锐的剧痛。
虽然伤口依旧疼痛难忍,但那足以撕裂神经的巅峰痛感被抚平了许多,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抓着毛毯的手指也微微松开。
罗兰神父继续处理伤口。
他拿出一个更小的水晶瓶,里面是粘稠的、如同融化的翡翠般的药膏。
“这是‘愈伤凝胶’,能封闭伤口,防止邪气入侵,加速愈合。”
他一边解释,一边用一根细小的木棒蘸取药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伤口边缘和深处。药膏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股舒适的麻痒感取代。
“骨头……”
罗兰神父仔细检查着暴露的臂骨,眉头紧锁,
“有裂痕,但没有完全断裂。需要固定。”
他看向阿加利亚。
阿加利亚立刻会意,走到教堂角落堆放杂物的架子旁,利落地拆下几块光滑平整、厚薄适中的薄木板。
他动作迅捷,用匕首削去毛刺,又撕下自己斗篷内衬的柔软布料作为衬垫。
回到法诺拉身边,他配合着罗兰神父,小心地将法诺拉的手臂放平,用衬垫包裹住伤口附近的皮肤,然后将木板夹在手臂两侧。
“忍着点,孩子。”
罗兰神父低声道,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手法熟练地将夹板牢牢固定住。
布条缠绕的力道带来压迫性的胀痛,法诺拉忍不住又抽了一口气,但比起之前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药丸的镇痛效果和药膏的清凉感在持续发挥作用。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带着一股寒气。
艾莉娜修女快步走了进来,金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湛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法诺拉的伤势时瞬间充满了凝重。她身后跟着石锤,矮人脸色阴沉,胡须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沫。
“菲安娜处理完了?”
阿加利亚头也没回地问道。
“嗯,”
艾莉娜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后的微喘,
“狼群被驱散了,菲安娜在警戒外围。情况怎么样?”
她快步走到长椅边,目光落在法诺拉包扎好的手臂上,眉头紧蹙。
“伤口处理了,骨头固定了,用了药。”
阿加利亚简洁地回答。
艾莉娜没再多问,她立刻在法诺拉身边蹲下,双手交叠悬在包扎好的手臂上方约一寸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一种古老而圣洁的祷言。
随着她的吟诵,她的双手掌心渐渐亮起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阳,纯净而充满生机。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缓缓洒落在法诺拉的伤臂上。
金光接触到绷带下的伤口,带来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暖意。
法诺拉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艾莉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治疗并不轻松。
她专注地引导着圣光之力,金光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渗入伤口深处,抚慰着受损的组织,加速着愈合的进程,同时也在温和地驱散着可能侵入的邪气。
虽然无法瞬间让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如初,但圣光的力量极大地缓解了疼痛,稳定了伤势,并显著降低了感染的风险。
石锤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粗壮的眉头紧锁,看着法诺拉苍白的脸和艾莉娜专注的侧脸,闷声说:
“这小丫头……命硬。”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担忧。
处理完毕,罗兰神父用干净的软布擦去法诺拉额头和脸颊上的冷汗与血污,又给她盖上了一层厚实的羊毛毯。
他这才直起身,长长吁了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暂时稳定了。”
罗兰神父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宽慰,
“伤口太深,愈合需要时间。骨头更要小心养护。接下来会发热,是正常的,但要密切注意。”
他转向阿加利亚和艾莉娜,
“多亏了你们的药和圣光。”
艾莉娜收回手,金光缓缓消散。她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她能挺过来。”
她看着法诺拉沉睡的脸,轻声说。
直到这时,罗兰神父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僵立在旁的卡琳。
女孩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法诺拉包扎好的手臂,仿佛要将那厚厚的绷带看穿,看到底下狰狞的伤口。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自责。
“卡琳,”
罗兰神父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过来。”
卡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
她缓缓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罗兰神父,里面是一片空茫的痛苦和茫然。
她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到长椅边,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罗兰神父伸出手,轻轻握住卡琳沾满干涸血迹和雪泥的小手。
那双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你的错,孩子。”
他温和而坚定地说,目光慈祥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及时按住了伤口,帮了大忙。”
卡琳的目光从法诺拉脸上移开,落在罗兰神父握着自己的手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神父温和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包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片空茫的痛苦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水光迅速积聚,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那股酸涩的泪意逼了回去。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法诺拉需要休息,也需要人照顾。”
罗兰神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妈妈还不知道,你去告诉她一声,让她别太担心,然后带些干净的衣物和厚毯子过来,好吗?”
他给卡琳找了一件具体的事情做,让她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暂时抽离出来。
卡琳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她最后看了一眼长椅上沉睡的法诺拉,转身快步跑出了教堂。
深褐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依旧有些踉跄。
教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法诺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圣光残留的纯净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加利亚走到壁炉旁,往里面添了几块硬木柴。
火焰舔舐着新柴,发出欢快的噼啪声,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他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苗,深邃的蓝眸映着橘红色的光芒,却显得格外幽深。
“这次……是我疏忽了。”
阿加利亚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炉火,
“菲安娜感知到狼群时,我应该立刻分头行动。”
罗兰神父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加利亚,世事难料,你已尽力。谁能想到这群畜生会分兵,又恰好撞上她们?”
他叹了口气,
“封印异动的影响,看来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诡异。寻常雪狼不该如此狂暴,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加利亚沉默片刻,缓缓道:
“霜语裂谷的躁动,灰烬山脉的地脉紊乱……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菲安娜在叹息森林边缘捕捉到的异常魔力回响,艾莉娜感知到的圣光晦涩……种种迹象都表明,某种沉寂的力量正在被唤醒,或者……某种外来的扰动正在渗透。”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罗兰神父,
“老师,罗希村地处边境,靠近叹息森林,您和村民们……要多加小心。”
罗兰神父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我会提醒大家加固门户,减少单独外出。教堂的防护结界,我也会加强。”
他看着阿加利亚年轻却沉稳的脸庞,
“你们在王都,更要谨慎。风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凶险。”
“嗯。”
阿加利亚应道。他走到长椅边,俯身探了探法诺拉的额头。
还好,暂时没有发热的迹象。
他替她掖了掖毯子,动作轻柔。
就在这时,教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蕾娜婶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厚厚毯子和衣物的卡琳。
“法诺拉!我的孩子!”
蕾娜婶婶一眼看到长椅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如纸的法诺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到长椅边,颤抖的手想碰碰法诺拉的脸,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声音哽咽,
“天哪……怎么会这样……伤得重不重?”
“蕾娜大姐,别急。”
罗兰神父连忙上前扶住她,
“伤口处理好了,骨头也固定住了。阿加利亚用了好药,艾莉娜修女也用圣光做了治疗,暂时没有危险。就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静养。”
蕾娜婶婶看着法诺拉缠满绷带、被夹板固定的手臂,心如刀绞。
她强忍着泪水,转头看向阿加利亚和艾莉娜,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阿加利亚大人!谢谢您,艾莉娜修女!谢谢你们救了她们!”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真挚的感激。
阿加利亚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分内之事,您不必客气。”
艾莉娜也温和地点点头:
“愿圣光护佑她早日康复。”
阿加利亚的目光落在蕾娜婶婶身后沉默的卡琳身上。女孩低着头,抱着毯子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深褐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卡琳,”
蕾娜婶婶这才注意到女儿异常的沉默和满身的血污,她心疼地拉过卡琳,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样?吓坏了吧?”
卡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任由母亲拉着。
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蕾娜婶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我没用……”
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又看向长椅上昏迷的法诺拉,深褐色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碎裂开来。
她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转身冲到墙角,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细微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揪心。
蕾娜婶婶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女儿心中那沉重的负担。她心疼地走过去,想抱住她。
阿加利亚却轻轻抬手,制止了蕾娜婶婶。他走到卡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卡琳。”
卡琳的肩膀猛地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但颤抖并未停止。
“抬起头。”
阿加利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卡琳的身体僵直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她转过了身。
深褐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苍白。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阿加利亚沉静的面容。她的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下唇上一排深深的齿印清晰可见。
“恐惧,自责,无力感,”
阿加利亚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些情绪,在直面危险和失去时,是正常的。它们不是软弱,而是你感知到重要之物可能失去的本能反应。”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
“但记住,这些情绪本身,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卡琳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阿加利亚。
“法诺拉需要你。”
阿加利亚的目光扫过长椅上的身影,
“她需要你保持清醒,需要你帮忙照顾她,需要你替她做她现在做不到的事。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清晰的指向,
“沉浸在自责里,只会让你再次错过该做的事。”
教堂里一片寂静。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卡琳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深褐色的眼睛剧烈地波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风暴。
阿加利亚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凿开了她内心冰封的混乱和痛苦。
自责依旧存在,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但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如同破冰而出的新芽,开始顽强地生长。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近乎粗鲁地擦过眼睛和脸颊,抹去并不存在的泪水和脸上的污迹。
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她转过身,不再看阿加利亚,深褐色的目光重新投向长椅上的法诺拉。那目光里,痛苦和自责并未消失,却多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沉静。
她走到蕾娜婶婶身边,接过母亲手里的干净衣物,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妈妈,温水。”
蕾娜婶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好,我这就去烧水!”
卡琳不再说话。
她走到法诺拉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小心地展开带来的厚毯子,轻轻盖在法诺拉身上,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走到水盆边浸湿,拧干。
她回到法诺拉身边,蹲下身,用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法诺拉脸上未净的血迹和汗渍,避开她苍白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法诺拉的脸,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指尖偶尔会微微颤抖,但她立刻稳住,继续擦拭。
阿加利亚看着这一幕,深邃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罗兰神父和蕾娜婶婶道:
“老师,蕾娜婶婶,法诺拉需要静养。我留一些药,用法写在纸上。若有发热或其他异常,立刻通知我。我会在村里停留几日。”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蕾娜婶婶连声道谢。罗兰神父点点头:
“好,有你在,大家也安心些。”
阿加利亚留下药瓶和一张写着娟秀字迹的纸条,又深深看了一眼长椅上沉睡的法诺拉和旁边专注擦拭的卡琳,转身离开了教堂。
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走了凛冽的寒气。
艾莉娜修女也向罗兰神父微微颔首,示意自己需要休息恢复魔力,随后安静地离开了。
石锤则抱着双臂,沉默地走到教堂门口,像一尊门神般伫立在那里,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寂静的雪景。
教堂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法诺拉平稳的呼吸,以及卡琳手中湿布擦拭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